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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 134 章 躲在暗处得 ...

  •   殿门口的拼杀终于平息了。

      慕容昃的亲卫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

      慕容昭的人控制了殿门,黑压压地涌进来,将御座团团围住。

      慕容昃站在御阶上,孤零零的一个人,手里还握着那柄剑。

      剑身上沾了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明黄的御阶上,洇开小片小片的暗红。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只剩层皮连着,衣袖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指尖往下淌。

      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声响。

      那是在刚才的混战中,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宗室侍卫一刀砍断的。

      他没有喊疼,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铁青着脸,看着那些围上来的人,看着那些他熟悉的面孔——

      那些他曾拉拢过的、打压过的、利用过的、忽视过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干涩的气音。

      慕容归站起来,从皇子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来到御阶前,望着御座上那个狼狈的、浑身是血的身影。

      他的眼眶红了,红的恰到好处。

      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从心底涌上来,涌到眼眶,凝成盈盈的一汪,将落未落。

      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可最终还是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变成一声极轻、压抑的哽咽。

      他开口,声音很轻,还带着微微的颤,“臣弟求皇兄们开恩,饶六哥一命。”

      殿内在那一刻安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慕容归身上——

      他站在那里,一身石青色的皇子朝服,金冠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红地,望着御座上那个即将从高处跌落的人。

      他哭得很好看很动人,动人到有几个老臣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有人想起了,六皇子带兵进宫的那个夜晚。

      想起了自己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等死的时候,是九殿下跪在六皇子面前,磕头替他们求了情。

      没有九殿下,他们早就死了。

      而现在,九殿下又在替六皇子求情。

      礼部的王侍郎站在人群中,眼眶忽然红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擦完又擦,可那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旁边的赵主事已经哭出了声,捂着嘴。

      那声音闷在手掌里,像一只被捂住嘴的猫在呜咽。

      慕容昃低头,看着御阶前的慕容归,看着他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忽然笑了,笑声先是低低的,闷在胸腔里滚动,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厉,在大殿里回荡。

      像一只受了伤的兽,在做最后的嘶吼。

      那笑声里有愤怒,有自嘲。

      有他从未体会过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笑到最后,声音散了,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明黄的龙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转过身,把剑扔在地上,剑身与金砖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迈步往殿外走去。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蜿蜒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没有人拦他。

      宗室们侧过身,大臣们垂下眼。

      他看着那条被让出来的路,嘴角弯了一下。

      那弧度里有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认命。

      殿门近在咫尺,可他没有跨过去。

      七皇子慕容旸动了。

      他的动作极其轻微,只是抬了抬手,指尖微微向上翻了一下。

      那是一个,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暗号。

      守在殿门口的禁军动了。

      不是慕容昃带来的那些人,是在混战中已经无声无息换了人手的那批。

      甲片碰撞的声响整齐划一,刀鞘磕在腰带上发出冷硬的叮当声。

      几名禁军同时上前,将殿门堵得严严实实。

      慕容昃的脚步顿住。

      他看着那些挡在面前陌生的面孔,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些人站在他面前,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像一堵墙。

      “六哥留步。”

      慕容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依旧温和、不急不躁。

      慕容昃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里,脊背笔直,目光越过那几堵人墙,落在殿外那片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天地间。

      秋风从殿门灌进来,将他散落的碎发吹得飘起来。

      那件被血浸透的龙袍下摆,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顺着指尖缓缓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金砖上。

      那声音极轻,在死寂的殿内却清晰得可怕。

      嗒,嗒,嗒,像是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二皇子慕容昭,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快,走到慕容昃身后约莫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道狼狈的、却依旧倔强地挺直的背影上。

      “六弟,”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你走不了了。”

      慕容昃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的手慢慢攥紧,攥得骨节咯吱咯吱地响。

      他终于转过身来。

      殿内的烛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冷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那张平日里英气的脸,此刻惨白如纸。

      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太多的情绪——

      愤怒、不甘、被背叛的剧痛、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伤痕累累的猛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呼出的气息在秋日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又迅速散开。

      慕容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几名禁军上前,慕容昃没有挣扎,任由那些人将他控制住。

      ……

      慕容归站在人群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那是刚才哭过的痕迹,还挂在那里没有擦干净。

      泪痕干了,绷在脸上有些紧。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呼哧,呼哧,像一条暗河在耳朵里流淌。

      那种感觉又来了,那种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刺激感。

      那种猎物终于落入陷阱的、猎人独有的,隐秘的战栗。

      在层染阁里,妈妈说过——

      看人倒霉的时候,别笑出声。

      笑出声就不体面了,不体面的事,咱们不做。

      他觉得自己很体面,因为他没有笑出声。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个被这场面吓住了的、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微微低下头,让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里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

      慕容昭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慕容昃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带着说不清是安抚还是告别的意味。

      手掌落在慕容昃肩上的一瞬间,慕容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被拉得太满的弓弦。

      然后那根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了下去。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低,低到如同叹息。

      禁军将他带了下去。

      他从人群中走过时,那些大臣们像被劈开的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去,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有的人别过脸去,有的人低着头用余光偷偷瞟着。

      有的人直直地盯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像在看一具行走的尸体。

      他的脚步很重,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下一下的声响。

      那声响从大殿中央一直延伸到殿门口,在门槛处顿了一下。

      然后迈过去,消失在门外那片刺目的日光里。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填满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明黄的帷幔在穿堂风里轻轻飘动,

      只有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朝珠、笏板、碎瓷片还躺在那里,提醒着每一个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殿内,慕容归泪痕未干。

      他低着头,慢慢地、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弧度很短很浅,像夜风里被吹灭的烛火,闪了一下,就灭了。

      几乎没有人看见。

      只有站在他身侧的谢衍真,垂眸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短到只有一瞬,可那一瞬里有太多东西。

      复杂、无奈、了然。

      还有连他自己,也未必愿意承认的纵容。

      然后他移开视线,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惊魂未定的大臣们。

      “诸位大人,”

      他的声音平稳清越,“先帝驾崩仓促,未及留下遗诏。今六皇子慕容昃得位不正,残害手足,已自伏其罪。国不可一日无君,按宗法礼制,当再议继位之事。”

      没有人敢说话。

      二皇子慕容昭站在人群中,脸上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平易近人的表情,可他的眼睛在这一刻亮得惊人。

      他深深地看了谢衍真一眼,然后转过头,望向殿外那片被阳光照得白晃晃的天地。

      阳光很亮,亮得他眯起了眼睛。

      可他站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

      那弧度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一种他终于等到了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七皇子慕容旸站在他身侧,那只完好的右眼半阖着,沉默且不动声色。

      他的左眼上还蒙着薄纱,伤没有好透,可那伤口已经不再疼了。

      慕容归站起来,退到一旁。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把那些泪、那些鼻涕、那些狼狈,全都擦掉。

      然后他垂下眼睫,退进人群的阴影里,把自己藏了起来。

      藏得严严实实。

      殿内的喧嚣渐渐平息。

      大臣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一群刚被惊动的蜂。

      有人在擦汗,有人在叹气。

      有人脸色惨白地靠着柱子,有人蹲在地上捡那串被吓掉的朝珠。

      慕容归站在角落里,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明显的、得意灿烂的弧度。

      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猫,看着罐子里的蛐蛐们,终于互相咬完了最后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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