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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自惭形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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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我念着你。
蒋述想说。
但他开口却是:“告诉你就不灵验了。”
司扬嗤一声:“行,自己揣着悄悄念想吧。”
“那你念着谁?”蒋述回望。
他本以为司扬得拿他话堵他,结果司扬冷淡地瞟他一眼,说:
“刚才有,现在没了。”
随即转过脸去,继续走他的路了。
蒋述脑子晕乎乎的,还没转过弯来,什么有了无了,就见姚叙真花了蒲团钱,拿着往姻缘树前的木墩子上一磕。
“来,你俩绕好磕个头。”姚叙说。
“妈,买一个不就得了?”
道姚叙道:“十全十美嘛!都来庙里了,好事成双才行。”
工作人员出摊最怕退钱掰扯,也赶忙附和:“是呀是呀,小蒲团多好看还能拿回家 。”
司扬忍了忍,没说他妈。
既然两个蒲团,也就一道跪下,中间隔着些距离,蒋述和司扬并排各跪各的。
工作人员心说其实你俩轮流跪比较正常,各求各的姻缘嘛,又不是小情侣来的,但她嘴张了张,还是没多话。
蒋述脑子里还琢磨司扬那话,心里念着谁,是时而有、时而无的么?
他慢吞吞地合着掌跪拜,心绪乱飞,压根没虔诚可言。
突然右侧腰被人戳一下,他抖了抖,头还叩在蒲团上,疑惑地望向司扬。
“身份证。”司扬说。
“哈?”
“你起码要在心里默念你身份证,不然月老认不出你是谁。”
哈?蒋述腹诽,这人看上去有那么信姻缘吗?
他刚要开口呛说:你背你的得了,我碍着你姻缘了么?少管。
姚叙就抢先拍了一掌,赞同道:“哎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快快,吐字清晰点,念出来。”
蒋述无语,司扬笑了,蒋述一个眼刀,司扬假装咳嗽,握拳遮了遮嘴。
但蒋述在姚叙面前还是乖,他说:
“这也太害羞了,姨,我一定在心里大声、吐字清晰地朗诵,可以么?”
他特意强调“大声”~“吐字清晰”~
姚叙乐了:“也好也好。”
姚叙眉眼弯弯,在冬日的阳光里,她眼尾笑出两把灵动的小扇子。
车上,蒋述抱着蒲团。
小蒲团最终还是归他俩拿回家了。
“你俩一人一个,拿去自己住处用。”姚叙说。
她手搭上主驾驶靠背,从后座问司扬:“你那房子没退吧?从周县回来继续住呗 ?”
司扬边开车边看了眼后视镜,回道:“退了?”
姚叙头回知道,有点惊讶:“啊?那重新租房?你来得及么,要不这段时间先回来住?”
前排二人对视一眼,司扬抬手蹭了蹭鼻尖,蒋述看向窗外边。
司扬还是说:“妈,我搬去跟小述住,他那儿离我们医院近。”
“别吧,你去了小述不麻烦么?”
蒋述还没讲话,司扬就趁红灯空档,伸手戳了戳蒋述胳膊。
蒋述看他一眼,才说:“不麻烦。”
姚叙还在讲着什么,蒋述坐副驾上发呆。
他心里循环播放一长串的数字,是在姻缘树前,蒋述才发现——
时隔多年,他还能分毫不差地背出司扬那串身份证号码。
开车先送姚叙回小别墅,车库里摆着过年烧烤的烤架,一些桌子,车开不进去。
司扬把车停在院子外,后备箱也很多东西要搬进屋。
他们三人分着拿也得起码两趟,到门前,姚叙放下手头东西,掏钥匙开门,忽然她手停住,吸一口气指着蒋述:“扬扬,快帮小述拿!”
司扬回头,见蒋述几乎全身挂满东西,他自己一声不吭把剩下的全拿来了。
司扬放下箱子,几步跨下小台阶去接手,他脸色不好,一面蒋述还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我拿得住。”
“非要一趟全拿完是吧?”司扬接了不少东西,瞪着问他。
蒋述绕了绕肩膀,其实有点负担,超估自己能力了。
他说:“也没有,我挑战试试。”
司扬没再说什么。
俩人吃了晚饭,开车回蒋述这边。
从停车地库起,蒋述就不大对劲,问他也说没事,进家门后自己慢慢走进房间去了。
司扬没说话,洗了手跟过去,蒋述正坐在床边,一腿曲着、一腿放着耷床边,他手里捏着瓶喷雾,对着脚踝一边喷一边吹气。
味道一闻就是家家常备的那种跌打损伤药剂。
“脚崴了?”司扬走进去。
“嗯,稍微崴了一下。”
司扬皱眉:“走,医院拍个片看看。”
“不用,没那么严重,疼都不疼。”蒋述轻描淡写的。
他放了药瓶,拿手在脚踝边没意义地扇了两下空气,注意到司扬还站着不讲话,就仰面看着他。
随即笑了笑:“真的,我自己知道,养几天就好。”
司扬发现蒋述就这样,之前帮他背包、帮他卸妆,都是司扬自发行为。蒋述自己从不主动要求什么,你主动给他,他也不言不语接着,但下次还是不开口麻烦任何人,雨夜新娘跟妆那次,真是破天荒了,看来真是打不到车没办法了。
可蒋述从来都这样么?
他记得他们在黄泥镇的那些日子,蒋述只要随便累点就直接跳到司扬背上,死皮赖脸搂着司扬脖子,让他背自己走。
蒋述究竟什么时候,变成这种程度呢?
司扬轻叹口气,出去给他拿来毛巾和一包冰块:“敷十分钟。”
说完他自己转身出去了,蒋述还盯着手机时间,时间刚跳到整数,司扬又进来了,把冰袋取走。
“躺着多休息,这几天当心,少活动。”
司扬让他躺着休息,给蒋述拿来一叠新被子,垫在脚下,把脚抬高。
年假一过,司扬回周县了,蒋述脚踝也好得很快,他没听话修养太久,才下床几天就报名了个基础舞蹈形体班。
他脑子里有个仿妆灵感,片尾要拍全身大动作的,另外还有品牌敲合作,蒋述琢磨着不能马马虎虎搞,练练身体协调性、柔软度,再调调仪态,反正这次金主给的时间很充裕,45天内发布就好。
舞蹈形体班一切都好,唯一小毛刺就是:蒋述他们班的形体老师,是他某次秀场化妆遇到的模特,一个混血外国人,尤利斯。
在意外场合偶遇熟人,对蒋述这种社恐宅宅,无疑算个小打击。
当初他跟姚叙接单去秀场,这人选了他的梳妆位置,全天补妆也都找的蒋述,最后还加了社交账号。
只是后续没聊过。
尤利斯是个盘靓条顺的北欧帅哥,长相高冷,性格相反,是个中文不好的话痨。
又走秀场又当形体老师,赚钱和学中文一样用力。
混熟差不多,尤利斯有天在舞蹈室的大镜子前,对蒋述说:“述宝,你知道我最开始为什么缠着加你好友吗?”
蒋述擦了擦汗,抿一口水,冲他扬扬眉毛,示意说下去。
“因为你英语口语实在太差啦!跟你聊天就能倒逼我自己讲中文,哈哈哈~”
蒋述:“……”
行吧,合着拿我练中文来的。
尤利斯在中国待了一年多,他说自己来找人一个人,找不到就不回去。
蒋述不晓得该说他勇敢还是偏执。
“我们会成好朋友的,”尤利斯笑着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对人不感兴趣,还能装作很好奇听下去的人。”
蒋述眼挑了挑,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对人不感兴趣?”
尤利斯说:“emm,确切说,你对人没期待,所以跟你相处才轻松。”
对人没期待么?才不是的。
蒋述回说:“你中文现在很好,再练我要自卑了。”
后来司扬回来,比两周又多两周,身边还带了个眼熟的人,詹维一。
那天他们一同吃饭,詹维一放弃公立医院职位,准备入职这边的一家药企了。詹维一还那么热烈又专注地看着司扬,眼睛跟着司扬,蒋述不知道,司扬是他离职的原因,还是结果。
总之他都管不到,就像他从来也没立场过问。
夏天的尾巴,司扬接诊了一位烧伤患者,三十上下的女性,之前是他老师的患者,现在因为烧伤瘢痕严重,她婚礼在即,来求诊如何尽量消疤。
她来时面庞凹凸不平,脸上同时伴有色素脱失和色素沉着的症状,因为烧伤,重新长起来的皮肉质地坚硬,没有正常皮肤的纹理和毛孔。
患者名为代君青,君青最最介意的,是她左边鼻子被烧毁的鼻翼,空置之下,露出来的血肉红得有些骇人。
“医生,你知道我也植过皮了,但还是这样。”代君青说,她一双眼是成人中少有的干净澄澈,蕴含历经风雨后的宁静。
“我就想在婚礼留个更美的样子,尽我可能。还能手术吗?”
司扬重新看过她的面部恢复,脖颈处疤痕纵连着脸部,看起来有拉扯感,像一个奋力从埋身之土中抬头呼救的人。
“短时间内不建议手术了,”司扬摘掉手套,“现在皮肤张力不是很好,得慢慢养一段时间。激光可以照做,但这个周期长,效果不一定达到你预期。”
代君青身边的男人抓了抓她手,朝她摇摇头。
“没有其他方法了么?”代君青显出些急。
司扬略作思索,问她:“考不考虑治疗之外的手段?比如化妆。”
那天司扬经代君青同意,拍了几张她面部的照片,找蒋述聊了聊。
蒋述看过照片,神色也凝重起来,他好半天没开口答应,后来才说:“我担心仅仅靠化妆没大差别,可能肤色均匀点儿、气色好点儿,化妆能改善的很有限。”
但他也没拒绝,只叫司扬给自己几天时间。
蒋述买来人头模具和肤蜡,靠手捏,大致还原了代君青凹凸不平的面部状态。
他连轴转,没休没眠地恶补了一些特效化妆的遮盖方式,又上手换着练习好几种妆容,不出预料,效果相当有限。
蒋述只能如实告诉司扬:“你也看到了,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状态了,也就这样。如果对方不介意的话,我去化。”
司扬谢过他,不置可否。
蒋述再听到消息是,是司扬联系上一位圈内圈外都很出门的特效化妆师大佬——章亦存。
章亦存是先前皮肤科年会的嘉宾,除了一些医学大佬外,主办方和品牌方为了宣传热场,请来章亦存发言。
蒋述错失了那次皮肤科年会,但他对“章亦存”的名号有所耳闻:章亦存是国内最早一批知名的顶尖特效化妆师和假体雕塑师。
他曾经流转于国内外知名影视基地,参与过很多大型奇幻电影。
但章亦存最为人们所称道的,是由他发起且持续运营多年的公益项目——“本初脸庞”,主旨是为那些受烧伤、暴力、疾病而面部受损的人们,尽力恢复尊严和自信。
章亦存这个项目,有很多外科医生、心里咨询师参与,他们公共合作,免费为幸存者提供定制化的假体,用以遮盖伤痕或缺失的五官。
蒋述听到这名字,只感觉不真实,他晕乎乎地看着司扬:“章亦存,哇……能请动他肯定是最好了,放平时排队申请都不晓得要等好多年。”
司扬看他一脸崇拜着迷,也笑了,他戳戳蒋述脑门:“到时候做假体让你跟着,想不想去见见大佬本人?”
“想!必须想!”蒋述猛点头,天灵盖差点磕自己牙齿上。
一个雨过天晴的日子,蒋述和司扬在工作室见到了章亦存本人。
章亦存工作室在一家私人疗养机构附近,依山傍水,环境很好,内部装备齐全,比起工作室,更像一处融合了机械加工和医疗养护的综合机构。
然而最核心的技术,不来自机械,来自章亦存一双天赐的手。
在一群人围观之下,章亦存用牙科材料给代君青的鼻翼伤处取模,以这个精准负模为基础,加入雕塑泥,调色、一点点手工雕刻出缺失的部分鼻翼。
此外章亦存还费心为代君青制作一层薄如蝉翼的假皮肤,用于在婚礼当天短暂使用。
整个过程仅仅用时三天,蒋述一行人也住在疗养院周边等待。
成品出来当天,蒋述眼看着代君青戴上假皮,这层皮与她本人的皮肉完美贴合,活脱脱模拟出真人皮肤的质感、毛孔甚至毛细血管,静态下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真伪。
章亦存的技术已经远超普通化妆遮盖范畴,他做的是顶尖的假体艺术。
代君青拿起镜子细细端详,她激动到微微发抖的身子,使在场的某两人不约而同想到那个遥远的午后,向日葵地里,另一个干枯老朽的身影。
司扬沉默着向蒋述投去一眼,蒋述没有发现,他僵立在自己的沉思之中,惊叹之余,也有悲哀。
曾几何时,最初的蒋述,也想要踏足这条路,想用自己的绵薄之力,为某人提供“放心大笑的一天”,哪怕仅仅一天。
他不知自己怎么“行差踏错”,怎么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路子。
蒋述抬头,深深看向章亦存,他一身黑色的粗布工装,身量高挑、形貌昳丽,在众人的称赞中微微颔首,骨相分明,神情有些慵懒倦意,却挡不住的从容笃定。
不,蒋述想,他深深明白自己这一路怎么走来,他有过很多念想,但最终向“尽快吃饱饭”妥协,从此一去不复返。
美妆是否给一些人带来自信、带去帮助,一定有,且数量也许更为庞大。
他和章亦存,选择踏上两条分岔的道路,他没法在没钱的情况下坚持,更别说他连去美妆学院进修的钱,都是靠着给人化妆,化一张又一张的脸,一点点攒出来的。
蒋述没法否定自己的来时路,他感激更多,只是不免的,当这样一个游刃有余、专业惊人的才华者,站在他眼前,为一个困苦的灵魂提供“解药”时,蒋述还是崇敬又嫉妒,从心底飘出自惭形秽的烟气。
下一秒,他望着见司扬,一步步朝章亦存坚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