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鬼帅哥》小鹿纯美

2、人间炼狱

　　四月海南的太阳像颗剥了皮的咸蛋黄，把南苑水果批发市场煎得滋滋冒油。赵灵儿在菠萝区绕着菠萝摊走“之”字步伐，凉鞋踢着地上的烂果皮——反正上下班打卡机在收银台那头，多拖延一分钟，就能少被“阎罗王”们摧残六十秒。

　　说是收银台，不如叫“人间炼炉”。和她一起入职的汤文昌早就在对面窗口“封神”了，这小子学财会的，又是海南本地土著，不到一个月就把开单、收银两个窗口的业务精准拿下！

　　至于同期新人秦恋花，人家老公是市场安保总监，管理着内保、外保两支装备精良的安保队伍，掌握着违章罚款的生杀大权，上次灵儿亲眼看见，这位肥头大耳的胖大姐把写错的磅单揉成团，直接砸向催单的货车司机，那位平日里暴脾气的司机大哥竟汗流浃背的陪着笑脸说“花姐得罪了，您慢慢开，慢慢开，不着急，不着急！”。

　　“我说你们俩啊，这活本该一人干的！”对面窗口突然飘来句阴阳怪气。说话的是上一个班的，准备下班打卡的萧芳芳，五十出头的她瘦得像根腌黄瓜，指甲盖涂着快掉光的红指甲油，“也就你们后台硬，换别人早被主管骂成渣渣辉了！”灵儿没搭腔，心里却吐槽：您老这是酸我们占了坑，怕自己提前退休吧？

　　下午四点，收银处主管麦文燕的高跟鞋声像催命鼓点。这位“灭绝师太”刚把坤包摔在桌上，就指着灵儿的鼻尖开炮：“都来俩月了，还躲在开票窗口当鹌鹑？今天必须给我坐收银台去，赶紧把全部业务都学会！看看人家汤文昌，跟你一起来的，两边的业务都掌握得得心应手了！”

　　得，阎王开嗓，小鬼遭殃。

　　胡海花（人称“皮球姐”，矮胖矮胖的像灌了气）和苟海叶（“酒瓶底”，戴1200度近视镜）立刻从各自座位上弹起来，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讪笑。前者抛来一张又一张堆雪片似的单据，后者推了推镜片：“灵儿妹妹，收银台可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活，过磅的车、交电费交押金的，开出货单收据的，数据录入，一样都不能耽误哦……”

　　“知道了花姐。”灵儿硬着头皮在收银窗口坐下，手指刚碰到键盘，就听见窗外有人喊：“过磅！”抬头一看，好嘛，板车、三轮车、小货车排得像送葬队，最前头的阿叔举着磅单，脸黑得像块炭。

　　第一单就翻车。

　　阿叔用文昌话吼：“阿妹啊，你这毛重咋比昨天多二十斤？当我傻？”灵儿手忙脚乱找“去皮”键，却误触“清零”，屏幕瞬间归零。阿叔在窗口外吹胡子瞪眼睛的直拍玻璃：“好家伙，直接归零！你这是抢钱还是要命？”

　　“废物！”一直蹲守在对面的麦主管气势汹汹直冲过来，袖子一撸（露出腕子上褪色的红绳），手指在键盘上左右翻飞，“劈里啪啦”敲得震天响，“去皮键在右上角！长眼睛出气的？”灵儿缩着脖子后退，闻见主管身上混着汗味和六神花露水的怪味，突然想起昨晚失眠时数的羊——现在每只羊都变成了跳动的磅数，直接在眼前跳起踢踏舞呢。

　　窗外的日头越晒越毒，铝合金窗框把阳光切成碎金子，撒在键盘上烫得烫手。灵儿左手打单，右手过磅，眼睛还要盯着交押金的客人，活像只被砍了八爪的章鱼，满地乱爬。胡海花和苟海叶倒好，窝在沙发上嗑瓜子，时不时来句“指导”：

　　“哎呀，你怎么能先打单再录电脑？要同步进行呀！”

　　“阿妹，过磅的挂车你也敢随便放行？压坏秤要赔三千块呢！”

　　“对啦，交电费的阿婆脾气大，你让她等超过五分钟，她能骂到你祖宗十八代！”

　　每句话都像根尖细的针头直扎她，灵儿想回嘴，却看见秦恋花肥胖的身躯窝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兴高采烈的玩着手机，屏幕蓝光映着她漂过红唇的嘴——人家老公是总监，自然不用受累。

　　傍晚六点，外面行政办公室的几个无所适事，整天就知道刷手机购物，制作精良美食的姐姐妹妹们，一分钟也不肯多呆的打卡离去，高挑个头，身材管理良好的麦主管也该到点下班了，临走前甩下句：“赵灵儿，今晚必须学会独立过磅，不然别想下班。”话音刚落，胡海花就讪笑着搭腔：“放心主管，我们肯定‘好好教’！”

　　“皮球姐”和“酒瓶底”果然“好手段”：

　　——灵儿问“去皮键在哪”，胡海花故意指“清零”；

　　——苟海叶“热心”指导：“这单客户编号是201，不是102哦……”结果根本没有201这个号；

　　——最绝的是，当灵儿被窗里窗外的魑魅魍魉骂得眼眶通红时，两人还递来纸巾：“别哭呀，慢慢学，我们当年也这样笨！”随后便嘻嘻哈哈、叽哩哇啦用海南话调侃开了，灵儿尽管听不太懂，但话语里的“半脑”、“白痴”的词汇还是听得懂的，分明就是在说自己嘛。

　　凌晨十二点，灵儿的衬衫能拧出半斤汗。她摸出包里的薄荷糖，却发现糖块早化在锡纸里，黏糊糊的像团鼻涕。胡海花拍着她肩膀笑：“阿妹，明天带点椰子糖来呗？这破班没零食，比上坟还难熬！”苟海叶跟着笑，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极了《还珠格格》里的容嬷嬷。

　　走出市场时，依旧炽热的夜风，裹着千百种水果腐烂酸臭的味道迎面扑来。灵儿盯着自己在路灯下的影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突然想起入职前HR说的“白领岗位”——原来所谓“白领”就是“白白领骂”的缩写。

　　手机震了震，妈妈发来消息：“幺女儿，今天累不累？”

　　灵儿想着满屏未录的单据，打字：“不累，学会过磅了呢！”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一颗眼泪砸在屏幕上，刚好落在“过磅”两个字中间，像个委屈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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