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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张乾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时,已近深夜,两个孩子都睡了。惠珍已经有几天没有见到丈夫,此时瞧着张乾明显黑瘦了的脸,很是心疼。她赶紧张罗着要做点儿好的,给他补养补养。
      张乾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借着月光,望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阵的发慌。从小学武的时候,师父给他讲了很多做人的道理,古往今来那些保家为国、战死沙场的大英雄也一直是他崇敬的对象。而如今,他要做的事情,却和那些教导一点儿都沾不上边儿,他要扔下兄弟,扔下凉城去做一个逃兵。
      惠珍做了几个菜,又温了一小壶酒,摆在张乾面前。张乾拎起酒壶倒了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喝得太急,被酒呛得咳出了眼泪。惠珍连忙过来拍他的后背,关切地说:“慢点儿喝,慢点儿喝。”
      张乾摆摆手,又倒了一杯,仰头灌进嘴里。如此连进几杯,一壶酒很快就空了。他端起酒壶摇了摇,问惠珍:“还有吗?”惠珍觉得意外,张乾平日也喝些酒,但从没有超过一壶。她想:可能是最近当差太累了。她接过酒壶,说:“你吃点儿菜,我再去热一壶。”张乾拉住她,说:“别热了,冷的就行。”惠珍摇头:“冷酒,那不伤身吗?”张乾看她犹豫,起身接过酒壶,说:“你歇着吧,我自己拿。”

      张乾默默地喝着酒,半天没听到妻子出声,抬头一看,正遇上她担心的眼神。张乾掩饰地一笑,放下酒杯。惠珍也笑笑,夹了一块鱼,细细择了刺,放在张乾的碗里,说:“很晚了,吃点儿饭,就去睡吧。”张乾点头,夹着鱼却不往嘴里放,忽然问惠珍:“你带着孩子离开凉城,好不好。”
      冷不防听张乾这么一说,惠珍不禁一愣,半晌才说:“离开,到哪儿去?再说,我们是一家子,你留在凉城,我们怎么能走?”张乾叹了口气,说:“我跟你们一起走,还有….还有梁文清。”惠珍想了一会才明白过来,眼里慢慢浮现出喜悦,说:“真的?我们一起走?”张乾点点头,妻子的高兴让他又惭愧又欣慰。惠珍紧接着问:“那你衙门里的差使怎么办?”张乾摇摇头,说:“我只能偷偷走。”他又叹了口气,“你说,我这么做,王二他们知道后,会怎么说?”惠珍迷茫地想了一会,低声说:“我不知道。”张乾被这句回答压得喘不过气来,他苦笑着想:也许,在脱险以后,自己在妻子和孩子心目当中,会成为一个不讲义气,贪生怕死的男人。
      这一夜张乾终于喝得醉了,他已经忘了有多久没这么醉过。躺在床上,他感到自己飘飘悠悠地浮在半空,竟是这些天来从未有过的轻松。张乾望着床帐顶露出一个模糊地微笑,他想:若是我能这样睡过去而不再醒来,该多好啊。

      天总是会亮的,尤其是夏天,亮得更早些。张乾醒来时感到头痛欲裂,嘴里苦得象刚嚼了黄连。他没有吵醒惠珍,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过门厅,走进两个女儿的睡房。他看见两个小姑娘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大丫不改白天的霸道行径,摊手摊脚地占了整张床,把二丫挤在一角。二丫双臂抱着姐姐的一只胳膊,象个供在送子观音庙里的娃娃。
      张乾在床边站了很久,心里又甜蜜又苦涩。这两个孩子和他血脉相连,无论为她们做什么,就算丢了性命,也是值得的。
      张乾称病在家歇了一天,一是和妻子一起收拾收拾细软,二他也实在发怵见到县衙的那班兄弟。大丫二丫难得见到父亲在家,高兴得象过年一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又叫又跳,惠珍怕声音太大吵了邻居,忙着往屋里拉了几次。
      真说要走的时候,惠珍心里十分不舍。家虽然不大,却是两人一点点儿置办起来,一口锅,一只碗,她都记得来历。拿了这个,又舍不下那个,惠珍左右为难。张乾在一旁瞧得不耐烦,说:“拿些衣物,再给孩子带点儿玩意儿就得了,其他东西是累赘,拿不走的。”
      惠珍摸着桌上的铜烛台,说:“这还是我爹我娘成亲时用的呢,这么多年了。”她眼里含着泪,看着张乾,“你说,这凉城真的能破吗?”张乾心里涌起一股火,忍不住提高声音:“能不能破,我怎么知道。你去问曹大人,你去问辽兵吧。”
      惠珍听张乾急了,放下烛台,用袖边儿擦擦眼泪,不再吭声。张乾反倒有些愧疚,走过去揽住妻子的肩膀,说:“咱们不是防备万一吗?凉城不破当然好,咱们再回来,这家里的东西还不是都在?”惠珍点点头,走开去收拾衣物。张乾退几步坐回床上,看着屋里的陈设,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一走,无论凉城破不破,他都没法再回来了。城破,家就将不复存在;城存,他这个逃兵,如何面对浴血奋战的凉城将士?

      决心已下,时间对于梁文清来说,就过得象蜗牛爬一样慢。第三天是跟张乾商定出城的日子。一早起来,梁文清把几件衣服和一套行医用的银针一起打成个包袱,又将银票贴身揣好后,就坐在院子里等。医馆里的药材、医书虽然都是他用不菲的价格各处搜罗来的,但在他看来,一切都没有比和张乾走来得重要。
      梁文清望望天,深深吸了几口气,仍然压不住心头的焦虑不安。他了解张乾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这次出城,他其实并不情愿,只是形势所逼而已。日后说起来,他一定会后悔。不过,以后再说以后,只要在出城之前张乾不反悔,就行。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梁文清终于听到门外有了车马的动静,随后,大门被拍得啪啪响。梁文清拎起包裹,急步向门口走去。他刚拿下门叉,大门忽然向里面推开,将他撞得倒退几步,摔倒在院子里。
      门外涌进一队士兵,举着刀枪,把他团团围住。梁文清仰坐在地上,一时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待看到门外踱进一个人来,他才明白,自己终于没有躲得过。
      门外进来的是林树柏林大人。林大人一身便装,满脸风尘之色,一看就是刚刚赶到凉城。他冲梁文清一笑,俯身捡起地上的包裹,说:“怎么,耶律公子,要走啊?”
      梁文清也笑了,端端正正坐在地上,向林大人拱拱手,说:“没瞧见您,我怎么敢走。我就知道您要来接我,特意收拾了东西等您呢。”
      两个人笑容和蔼,像是久不见面的叔侄俩在话家常。林大人向随从摆摆手,两个人上来抻着胳膊拽起梁文清,把他押到林大人面前。林树柏做了个有请的手势,说:“咱们县衙一叙吧。”梁文清点头:“好说,好说,您先请。”
      林大人望着梁文清的笑脸,忽然用手托住他的下颌,往上一抬,说:“你笑起来真像你母亲。”梁文清的笑容凝固,他猛然挣开双臂,挥手向林大人脸上打去:“不许你提我娘。”两边的随从赶忙抓住他,把他的双臂反拧到背后。梁文清疼得脸上变色,扔挣扎着啐了一口。
      林大人皱着眉头,令人将梁文清押上马车,自己骑着马押队,向县衙而去。

      这天早上,张乾在和王二一起巡城的过程中一直心不在焉,不停地看天色。临近中午,王二伸了个懒腰,说:“张头儿,咱们歇歇吃点儿东西吧。”张乾点头,两人在街角找了个还开门的小面馆,坐了下来。
      王二要了碗牛肉面,张乾心里紧张,什么都吃不下,只叫老板盛了碗面汤,端在手里慢慢喝。王二吃了两口面,啪地一摔筷子,小声骂道:“他娘的,这世道。”
      张乾正想心事想得出神,冷不防被他一吓,差点儿没把面汤洒了。他问王二:“怎么啦?”王二又喃喃骂了两句,说:“你说辽军就要到了,怎么朝廷还不派兵来,难道他们不想要凉城了?”
      张乾说:“嗨,我不是刚去过大营吗?大军这就要开动了,等令符而已。”
      “呸!”王二在地上啐了一口,“就冲令符这么久没到,朝廷里那帮当官儿的就够不是东西的。这事儿能等吗?”张乾听了,赶紧拿起筷子塞回到他手里,说:“吃你的面吧,别乱说。以后这样的话不许在街面儿上讲,听见没有。这么大人了,一点儿事儿都不懂。”
      王二感激地冲张乾笑笑,继续吃面,他边吃边说:“还是张大哥对我好。大哥,我求你件事儿。”
      “什么事儿?你说吧。”
      “真要打起仗来,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反正我是要出城去杀辽兵的,那些杂种当初杀了我爹,这仇非报不可。”王二停下筷子,望着张乾,“我也没家小,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娘就托给你了,行吗?咱们兄弟一场,托给你,我就安心了。”
      张乾急道:“别瞎说,别瞎说。”他猛然转过脸,不让王二看见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心里疼得象刀割一样。王二呼噜呼噜吃完面,抹抹嘴,说:“没事儿,我说着玩儿呢。你在心里存个念想就行。”他提高嗓门:“哎,老板,再来一碗。”
      就在等面的功夫,面馆儿门口出现一个人,看见他俩儿,兴奋得大叫:“哎,你们让我好找。”说着跑进来,身上挂的刀鞘在桌边碰得乱响。张乾一看,皱起了眉头,说:“高六,稳着点儿,出什么事儿啦。”
      高六咧着大嘴喘气,活象一只跑乏了的狗儿,他说:“曹..曹大人,让..咱们赶紧回去呢。”张乾心里一紧,问:“怎么?”高六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低声说:“大军到了。”
      张乾王二两人一下站了起来,王二问:“真的。”高六点头:“嗯,说是马上就到城外,领队的林大人已经进城了,刚到县衙。”张乾打个激灵,问:“林大人,是不是上回来过凉城的那个林大人?”“对,就是他。”
      张乾不再答话,拿起放在桌上的朴刀,冲王二一摆头,说:“走!”王二往桌扔了几个铜钱,刚要出门,伙计忙忙地端了碗面出来,急叫:“官爷,您的面?”王二哈哈一笑,说:“你替我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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