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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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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灯如豆,在微风中摇曳,把两张脸上的表情也照得阴晴不定。张乾想问,却不知如何开口,沉默地咬着嘴唇。梁文清照例端来两杯凉茶,放到张乾面前。他也在桌边坐下,盯着油灯的火苗出神,忽然问:“那块玉佩,你用上了?”
张乾又一次为梁文清的直接而吃惊,他点点头。梁文清不去看张乾,叹了口气,说:“你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张乾诉说了回凉城这一路发生的一切,那个黑衣人、辽官,还有飘扬在县衙门口的鹰旗。
梁文清皱着眉听完,先动手把张乾的头扳过来,就着灯光查他后脑的伤口。他小心的用手指按了按,张乾疼得直往前探身。梁文清看看手指,发现没有血迹,放了心,起身去橱里拿了一瓶药酒,站在张乾身后,用手巾沾了酒,往他伤口上轻轻地擦。
张乾无法承受弥漫在屋里压抑的气氛,反臂抓住那只满怀关切的手,颤声问:“文清,你…,那辽官认得你,是不是?”
梁文清拉起张乾的手,放在脸上轻轻摩擦,他拼命想抓住这触手可及的快乐,却不得不放弃:“是,他是我大哥。”
张乾的全身都僵硬了,虽然他早有思想准备,但这样的话无论怎样都是他最不想听到的。
梁文清的声音象从一个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对不起,我骗了你。我的家不在江南,而是在辽国上京。我也不姓梁,我爹是辽国的皇叔耶律书齐,他的封号是梁王。我到中原之后,觉得姓耶律太显眼,就改姓了梁。”
张乾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个热天,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梁文清跟他说起辽国,说起耶律叔齐,自己还曾笑他连辽国的官儿都认识。张乾闭上眼苦笑:认识,何止是认识。
梁文清想去抚平张乾那个笑容,手伸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手能抚平脸上的苦笑,什么能抚平心里的裂痕?
梁文清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低沉而平和,象在讲一个故事:“也许我应该从三十年前说起。那时的辽国刚刚崛起,兵强马壮,已经有了染指中原之意,只是顾忌宋朝地广人多,不敢贸然进犯。辽国的宰相想了个主意,他让辽王派出使臣,带着大批礼物来到宋朝,替辽王求亲,想娶宋帝的女儿为妃。其实,他们想以此试探宋朝对辽国的态度。
宋帝在朝上商议,大臣们众口一词,都说辽国不好惹,还是应允为上。可宋帝的几个女儿不是已经出嫁,就是还未成年,没有一个适合赐婚。于是,商量来,商量去,他们看上了兵部尚书冯大人的次女,打算让皇上认了她做干女儿,代替公主嫁到辽国。”
“冯大人........,难道是当今的宰相冯大人?”张乾问道。
梁文清点点头,嘴角露出不屑的冷笑:“就是他。一个为了权势不惜出卖女儿的‘好’官。他如今的一切,都是用女儿的幸福做垫脚石得来的。”
张乾感觉到梁文清语气中的恨意,试探着问:“冯大人的女儿就是……?”
“是我娘。”梁文清的眼里闪着寒冷的光。
张乾呆坐在那儿,心里乱成一团:梁文清是辽国梁王的儿子,是宋朝宰相的外孙,那他到底算同胞还是敌人。他忽然觉得不对,问:“宋朝送去的公主,不是应该嫁给辽王吗?怎么嫁给了你爹?”
梁文清说:“辽王想要的,根本不是一个女人。如果真的是宋朝公主,可能他还有点儿兴趣,当他知道那只不过是尚书的女儿后,就把她赐给了他的弟弟,也就是我爹,做了他的侧妃。”
“从我记事起,就很少看见娘笑。在王府里,我和娘是异类,仆人背地里叫我们南蛮子。”梁文清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前面,好像穿过墙壁,望到远远的地方,“我娘她那么美丽,那么柔弱,那么不快乐。我想尽方法哄她高兴,跟她学汉文,学诗词,甚至学医。我真恨把她送到我爹身边的人…….”
张乾好像看到了一个小男孩,孤独地在辽国王府里成长,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只是不停地学习一切与宋朝有关的东西,想让母亲能够多一点儿安慰。张乾觉得心痛,为了过去的小男孩,也为了现在陷入痛苦回忆的梁文清。他抱住梁文清的腰,把他从身后拉过来,按到在身旁的椅子上。梁文清象一俱玩偶,木木地由着他摆布。
张乾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想了半天,只好叉开话题,说:“我见过你大哥,他好像挺和气,一个劲儿打听你的情况,不象你说的那么不堪。”
“是吗?”梁文清的眼睛稍稍有了些神采,说:“那么容易就让你上了当,可见,他这两年成熟多了。”
张乾挑起眉毛做了个不解的表情。梁文清微微一笑,说:“我大哥巴不得我死呢。问你,是想知道我到底在哪儿。那玉佩是祖传的,作为耶律家的定亲信物。娘从爹手里得到,又给了我,我大哥也从他娘那里得到一块同样的。辽国的人都认得这个标记,见到玉佩就跟见到我一样。你带着玉佩,任何一个辽人都不敢杀你,包括我大哥。”
“可这回,玉佩让你大哥拿走了。”张乾听到“定亲信物”这四个字,不由得红了脸。
“他不就是来找这块玉佩吗?我觉得,他一定是听到什么风声,知道我在凉城附近,才先于我爹来到边境,想试试能不能找到我。”
“找到怎么样?”
“怎么样?斩草除根!我若不死,总有人跟他争梁王这个位子,他睡觉都不踏实。我想,他一定会派人跟着你,看你到底是回青城还是去哪儿,然后再做打算。”
“糟了!”张乾拍腿大叫,“我说怎么回来的这么顺利。这一路不可能只有石滩那一个埋伏的,我真大意。”
梁文清按住张乾的手,说:“你不用自责,不管知道不知道我在这儿,反正这凉城他也要攻打,只不过是早晚问题。”
张乾抬头望着梁文清,心里一阵惊慌,说:“那你不是很危险,你大哥要杀你。这边宋朝要知道你是辽国梁王的儿子,更是糟糕。”
梁文清冷冷一笑,说:“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你忘了林大人,他见过我。”
“对呀,他怎么会认识你?”
“十年前,就是在上次辽宋交战的前夕。我爹送我娘回宋省了一次亲,我在外公府里多次见过他。你知道吗?如果我娘不去辽国,她要嫁的人就是这位林大人,我外公的门生。本来,他们已经是定了亲的,可那林大人附和着我外公,一口一个忠君,一口一个爱国,把自己打扮成为了国家不惜牺牲一切的样子。其实,他能牺牲什么?牺牲的是我娘的一片痴心而已。那年在外公府上瞧见我爹,他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拿我爹给的银子,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正因为有我外公,有林树柏这种人,我爹才会觉得宋朝软弱可欺,才会有十年前那场战争。”
张乾听得目瞪口呆,他长到三十几岁,虽然在官府当差,但一直管得都是老百姓的鸡毛蒜皮,杂七杂八;这是第一次,他觉得国家、朝廷离自己这么近;也是第一次,他深深的感到,多少富贵也买不到一个人的快乐,在那一片花团锦簇中,到底有谁欢笑,有谁流泪,旁人是再也猜不到的。
张乾的心里没有疑虑,只剩下满腔的担忧,他握住梁文清的手,说:“不行,你得走,走得越远越好。我马上送你出凉城。”
梁文清一腔柔情全写在眼睛里,他望着张乾,说:“你跟我一起走吧,带着嫂子、孩子,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住下。我不会要求你什么,我只要能远远地瞧着你,瞧着你平平安安地就好。”
张乾的脸上写满了为难,说:“我还有一般兄弟……,我不能扔下他们,我不能扔下凉城。我会一辈子不安。”
梁文清垂下眼睛,坚决地说:“那我也不走,你别想让我离开凉城。我不可能忍受在别的地方等来你的死讯,或者,什么消息也没有,我再也找不到你。”
张乾张张嘴要说什么,梁文清伸手制止:“不,你也别想把嫂子孩子托付给我。前一次我答应你,是为了让你走得安心。我可以把所有的银票都拿出来,你去雇车,雇人送嫂子出城,去安全的地方。她有这些银子,会过得很好。你要是再不放心,我也没办法,我不是她丈夫,也不是大丫、二丫的父亲,没有这个责任护她们的周全,这是你的责任。”
张乾没有想到梁文清会说得这么绝,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梁文清瞧着张乾的样子,忽然微微一笑,就像一朵昙花在深夜盛放,竟然清丽得不可方物。他欠起身,凑过去在张乾唇上轻轻一吻,低声说:“我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陪着你。活,我站在你身边,死,我给你殉葬。”
梁文清坐回椅子,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把玩,淡淡的说:“现在,凉城势危,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而我,你媳妇,两个女孩儿的命都在你手里,何去何从,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张乾象一个上私塾背不出课文的小学生,盯着顶棚,脸憋得通红。梁文清不再说话,站起来替他又换了一杯凉茶。良久,张乾的脸色又逐渐苍白,他终于下了决心,说:“好,我跟你走。”
一切在匆忙中确定下来。两人商定,还是雇前两天给梁文清和惠珍他们定好的车走,只是时间提前到后天。由梁文清带着惠珍和孩子先出城,在路上等着,张乾再利用巡城的时机想办法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