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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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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隐行柔顺的黑色短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副银框眼镜一角乘着清冷的月辉,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缓缓转身,环视着周遭敬畏的怪物们,语气平常:“都过来。”
怪物们头一次生出了羞耻心,它们在圆石上摩擦着各色的蹄子,尽可能蹭去上面的灰烬。
然后,它们小心翼翼地踏上洁白的圆石,轻轻触碰段隐行的袍子边缘。
段隐行俯身,随手摸了摸一旁怪鸟的脑袋。
怪鸟发出兴奋的叫声,炸起了毛。
容相愣怔地看着这一幕,像是被闪电劈中了一般,霎时所有的奇怪之处都串成了线。
他想,难怪段隐行不愿意看到自己和姜休接触。
难怪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段隐行就会娴熟地喂给他小鱼干。
一切的一切,由点及面,容相顿时了然。
段隐行就是他那不告而别的仆人。
他隔着焦黑的树枝望着段隐行,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雾。
他眨巴眨巴眼睛,蓄了许久的眼泪掉了下来。
段隐行和他印象里的有些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身上没有过去的那种随性了,容相确定过去他抱着自己看电视时,不会特意架一副银框眼镜,说话做事也不会这么拘着。
不过他想,可能是因为段隐行现在是治安官,所以很多行为都不恰当。
容相愤愤地掰着拇指粗的灌木枝,幻想自己在掰段隐行的手指头。
长长的,脆脆的。
而且都带着狡猾的弧度。
他不知道为什么仆人这几年会狠心不找他。
甚至眼睁睁看着他跟在姜休身边,也一言不发。
他一个人在灌木丛里生着闷气。
这地方真好,自己能看到外面,别人却看不到他。
无论他偷偷流了多少眼泪,都不会有其他人发现。
段隐行浑然不觉,依旧温和地抚摸着蹭过去的每一只怪物。
像一位慈爱、平等的神明。
一股嫉妒的邪火突然涌上容相的心头。
容相心想,凭什么。
过去他和仆人住了好多年,仆人从来没有带回来过其他的阿猫阿狗。
如果在过去,他一定会冲过去,把仆人的小腿当猫抓板。
他在枝杈上愤愤磨了磨爪子,心想,现在也一样。
他正要冲出去,却看见段隐行站直了身体。
段隐行郑重宣告道:“想必诸位对自己的身世都有诸多疑惑。”
所有怪物都仰着脖子,屏气凝神地细听。
容相停下冲出去的动作。
小恩微微转了转脑袋,用眼神余光问他——老大,你还不出来吗?
容相微不可察地示意它别管。
段隐行如同诵读圣经的教父,每一句话,都带着令人信服的力度:“我可以直接的告诉诸位,你们来自更高等的地方。”
“你们的使命,就是毁灭这里,这片土地,这个世界。”
“只有存活下来的胜者,才值得回乡。”
所有怪物浸在月光里,像是被授予了此生不负的使命一般,表情严肃,而眼珠里闪动着兴奋的光。
容相毫无触动。他想,早说不就得了。
为什么不和他说,就因为他不会灭世,所以就可以不告而别好几年?
他分明记得,过去的仆人会耐心为他学着做饭,会骂骂咧咧但心甘情愿地给他收拾烂摊子……怎么看也不像能做出深夜不告而别这种事的人。
可仆人确实做了。
此时还把对他的耐心分给了所有怪物,只是为了灭世。
容相突然有点蔫,就好像过去仆人给他准备饭,会在饭盒底部放一个神秘的小零食。
他为了吃到小零食费尽心思,豁出去吃掉一大堆恶心的绿叶子以后。
仆人打开零食,里面放着一块蔫吧的姜。
他现在的心情就和蔫吧的姜一个味道。好像比吃菜叶子的时候还要恶心一点。
仆人以前知道他的脾气,从没给他开过那种玩笑。但段隐行现在做出了比放姜恶心十倍的事情。
他心口堵的生疼,不知道该什么反应。
段隐行似乎还在那儿宣扬着什么教义。
十几只怪物温顺地伏在他身边,虔诚地听着。
氛围融洽,其乐融融。
容相心里实在堵得慌。
他想,我凭什么要躲在灌木里见不得光?
分明是他对不起我。
下一秒,他由着自己的脾气,猛地从灌木里蹿出去,化出利爪的指甲狠狠挠进了段隐行的皮肉里。
他俩翻滚着倒下去,容相的爪子勾着他的胳膊,把段隐行的肩膀抓挠的血肉模糊。
怪物们都对这个异变惊呆了,它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帮谁。
幸好容相和段隐行同时告诉他们:“别管!”
容相将他按在地上,恶狠狠地瞪他:“你他——”
段隐行脸上的错愕不似作伪,这点表情让他多了点活人气,不再是触不可及的“源头”了。
可下一秒,段隐行就顶着他快杀人的眼神,对他说:“有人在看。”
容相被愤怒冲昏了头,爪子嵌得更深:“哪有人?你——”
尖锐的嗡鸣声猛地在他脑海中响起来。
容相两眼放空,大脑一片空白,不自觉僵硬地倒了下去。
他又一次听到了源于高维的声音。
不同于以往的缥缈,这次简直就像有个人拿着大喇叭在他鼓膜旁边吼。
他甚至能想象出声者的形象:一个穿着格子衫,五大三粗,红脖子,脾气火爆,骂起人来唾沫横飞的大胡子导演。
那个声音吼道:“闭嘴!不允许透露我们的消息!你他妈懂不懂规矩,小子?我一只手就能碾死你,再违规一次试试?!”
容相浑身僵硬,被迫竖着耳朵接受他的高分贝怒吼:“导播!导播!这段剪掉!他妈的什么叫技术不支持?你再解决不了,就滚去低维当耗材懂吗?!”
导演骂骂咧咧地退出了他的大脑。
下一秒,容相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用带血的手,木着脸揉了揉耳朵。
那道吼声在他耳洞里余音绕梁,久久挥之不去。
段隐行按揉着肩膀上的血洞,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我当时没办法,但一直惦记着你。”
容相愤愤甩开他的手,恶声恶气:“骗人。”
可他刚说了两个字,就哽得再说不下其他。
段隐行叹了口气,先让茫然的怪物们散了。
容相狠狠瞪着它们,很没出息地一个人站着抽鼻子。
怪物们不敢看老大的脸色,纷纷散了。
段隐行掰着他的肩膀,强行让他看向自己:“这件事不能说,我们先回去,好吗?”
容相抬起手,指指他。
段隐行问:“要我背?还是抱着?”
容相啪叽一巴掌堵在他流血不止的肩膀上,闷闷地说:“还在流血。”
段隐行偏头看着他的手腕,哑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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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厢里,姜休和吴立都睡着。
客厅的灯还亮着,没人发现异常。
段隐行靠在墙角,单手用消毒针剂给自己清理伤口。
容相乖乖蹲在一旁,抱着他的外衣,一脸懊悔。
段隐行疼得脸色苍白,嗓子都哑了一个度。但他看到容相这幅表情,还是强撑着揉揉他脑袋,安慰了句:“没事,我欠你的。”
容相不喜欢被人摸脑袋,之前仆人手欠逆着摸他毛,总会被他抓着手狂咬一通。
但现在段隐行伤得好重。
容相蔫巴巴地瞥了眼他身上的血洞,爪子屈伸了下,没闹脾气。
段隐行得寸进尺,试探着点点他圆润的额头,轻轻地笑:“在想什么?”
容相不吭声。
他想,既然这是一档直播类节目,有导演,有导播,还有林林总总的工作人员,阵仗搞得太大,会不会有什么剧本?
就像他的仆人在一个雨夜后消失,时隔几年又以新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
他也有剧本吗?他的结局,又是什么?
容相难得有些忧郁,他闷头抠着食指上的戒指。
根据他之前跟仆人看那么多节目的经验,往往一个人越想得到什么,最后就越得不到什么。
失败的主角,十有八九,成功的才是少数。
他呢。
他茫然地与指节上的那点红对视,透过它看向高维的导播室。
他会成功吗?
他歪头想了想,说不准是什么想法。就好像……灭世也行,不灭也行,反正都很无聊。
段隐行的出现,不足以强烈地影响到让他干脆利落做出决策的地步。
他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原先觉得世界无聊,挂念着仆人,期待重逢时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现在和仆人重逢,他又觉得,好像也就那样。
世界和仆人,似乎都很无聊。
鲜活的只有他的记忆。
段隐行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水缓缓。”
容相接过来,冰凉。
其实他之前被仆人养的特别娇气,不是和他体温一样的水,他不会喝。
但现在段隐行把这些都忘了,他也懒得再闹腾。
怪没意思的。
他恹恹地接过来,抿了几口,放在一边。
段隐行俯身,用袖口仔细地给他擦去唇边的水珠。
不远处,传来水杯碎裂的声响。
吴立穿着大花裤衩,目瞪口呆:“卧槽,你俩咋搞一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