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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同道归(三) ...

  •   “我从小失了父亲,徒留我娘一人抚养。”
      温润如云的声线自身后响起,荀南烟回头,一抹玉白闯入视线,实体的安容道正站在不远处,视线从她身边错过,神色晦明难辩地看向千年前的身影。

      “那时,街坊邻居中,有个姓赵的夫人对我们母子二人颇为照顾,我唤她赵姨。”
      安容道陷入回忆,微顿下,“后来我四岁那年,她死了,病死的。有一群人上门取她的尸身。我娘说,那是秤命司的人。”

      “鬼丹要求取活人入药,但并非人人都那么讲究,有的时候,死人也能用。”
      他神色平静:“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记住鬼丹。我娘说,这不叫‘卖’,是‘献’。”

      “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安容道嘴唇颤了下,吐出声音的动作有点艰难,“天阙有仙长为世人镇守天墟,凡人献命,是报他们的镇守之恩,是为定尸鬼贡献,是……”
      “积德。”

      几乎是一瞬间,荀南烟咬着牙吐出:“……荒谬。”

      安容道睫毛轻颤下,语气平静,“后来我娘也死了,死前让我将她买到秤命司。”

      “她说自己这一生碌碌无为,不过凡夫俗子,若能为天阙仙长镇守尸鬼献身,死得其所。”
      安容道以极快的语速无停顿地念出这一句话,荀南烟从他眼里看见了某种麻木到极致的冷漠。

      她有点不敢去深问:“那你……”

      “我没卖。”
      “在郊外找了个地方,将她埋了。”安容道上前一步,黑色的眼瞳注视荀南烟,又迅速移开,回落到了千年前的自己身上。

      他似乎有些出神,“我那时想,若有朝一日尸鬼尽绝,是不是……这些都会消失。”

      “我直到元婴期,修行全凭自己摸索,根基不稳。因此到了剑宗没多久后,便如此不妥,所以散了修为,从头修过。”

      剑尊说,这小子看着随和,没想到还是个倔的。

      “重新筑基那日,我定了道心。”

      讲述的声音戛然而止。长久的寂寞无言中,荀南烟与安容道对视,黑瞳像无尽深渊映着彼此倒影。

      倒影中的安容道微动,他说:“荀南烟,我想绝尸鬼。”

      所以穷搜博采,从浩瀚似海的古籍中拼出了归尘树的记载,又在千年前天墟异动、归尘现世时,义无反顾进了归尘的领域。

      凌霄君的道,是天下大安。
      寻生而成,绝于天墟。

      等到猛然惊醒,回头时,已半步踏进无底深渊,覆水难收。
      前路已尽,唯有跌入其中,摔个粉身碎骨,悔意暗生。

      他走的,一直是条死路。

      身后传来窸窣衣物摩擦声,荀南烟僵硬着转过头,难言怀心地去望千年前的旧影。

      他缓慢坐下,衣摆散开,环视一圈,垂眼看了眼前的空地许久,忽然抬手,慢慢地在胸膛前点了几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双手从身后环来,覆上荀南烟眼睛。

      温热的触觉压在眉眼,堵在额心的酸胀化去半分。

      他捂得不算及时,荀南烟看清了被点的穴位,伸手去掰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想要确认,“……你点的什么地方?”

      “没什么好看的。”那双手像生了枷锁,挪动不了分毫,用力的点却又偏偏特意避开了眼球的部分,因此并未有不适,只留掌心传来的余温融进眼眶。

      “为什么要点死穴?”眼前一片黑暗,荀南烟声音不由得带上几分轻飘,“你想散灵?”

      “……”长久的沉默。

      荀南烟手上使了力道,语气中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冰冷,“松手。”

      那双手好像再跟她较劲似的,又往下按了按。

      荀南烟提高了声量,“——松手!”

      “……没什么好看的。”
      安容道在她耳边低声道:“那日剑尊他们赶了回来,恰好看到这一幕,拦下了我。”
      “所以没什么好看的。”

      荀南烟半个字也听不进去,手上力道加重,两只手你掰我按,角力到最后,荀南烟被安容道死死按在怀里。
      她使不上力道,只能泄愤般一头重重撞在他胸膛上。

      闷哼从头顶落下,荀南烟停顿下,又重重在堪堪绷直的身躯上一撞,牙关发颤,说着气话。
      “安容道,你最好这辈子都别挪开手!”

      他指腹的薄茧微微擦过,轻叹半是无奈地落下。
      “……莫看了。”

      黑热覆眼,散灵引动的空气从耳侧发丝间股股流动,荀南烟只能从此来揣测散灵到了什么地步。

      周围灵息愈发浓郁,像是有火隔衣灼心,烦躁与无助同时笼上,却偏偏离开不得,唯受万般煎熬。

      一声剑嗡划破密不透风的焦躁,眼上赫然一松,荀南烟重新恢复了视野,两道身影在糊住眼的水雾中流动,男人的怒声炸开:
      “安容道——你在做什么!”

      指腹覆上眼角,安容道替她揩去泪水,“……哭什么?”

      荀南烟咬唇,一言不发,侧走一步,与他拉开了距离。
      看上去是生气了。

      *

      安容道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气恼,不再出声,梁柱般安静站在旁边。

      如他先前所言,剑尊与清河真人及时赶了回来,恰好断了他自绝的念想。

      剑尊气急败坏地抓住他领子,“安容道!你跟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被他抓着的人头往下微歪,不说话,唇色与脸色似乎更加苍白几分。

      “你先放开他。”旁边的女修开口,剑眉微蹙,视线来回扫了几眼安容道,抬指掐了传音诀,“怀悲,劳烦先回来一趟。”

      半炷香后,怀悲先生的身影从祟雾后走出,看见唇角挂血的安容道,大惊:“这是怎么一回事?”

      剑尊拧过头,冷笑,“你自己问他。”

      清河真人微不可察地叹了声,粗略讲了情况。怀悲急忙伸手抓在腕上,探了探安容道脉搏。

      “还好,差点。”他松了口气,“再晚点就神仙难救了。”

      这话怪耳熟的。荀南烟想。
      但她没忘记自己在生气,于是没去看身旁人的表情。

      那边的怀悲先生已经不知从何处取出了几个药瓶,往手上倒了丹药,往安容道嘴里塞。

      谁料对方压根不张嘴,只睁着眼看垂在前方的衣袖,像是在发愣。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剑尊声调提高不少,眉毛压得更低,命令道,“吃了!”

      安容道像是才从茫然无措的状态回神,眼珠缓缓转回来,轻微张嘴。怀悲先生看准契机,沿着缝就塞了进去,顺便两指上下一捏,帮他合上。
      “不准吐。”

      眼见安容道服下药,清河真人随意找了个石头,伸手扫扫灰坐下,“说吧,道心碎了多久了?”

      安容道张张嘴:“我没……”

      手腕却已被眼疾手快的怀悲先生抓住把脉。

      “还说没有?”怀悲先生的脸上也染了几分愠怒,“为何不说?”

      安容道又不吭声了。

      “安容道你——我——”剑尊被气到失语,干脆振袖,跟着在离清河真人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
      最后愤愤吐出一句:“我真想抽死你。”

      安容道头垂得更低了。

      剑尊抬头看向怀悲先生:“能治吗?”

      “你看像是能治的样子吗?”怀悲冷笑声,“你在天墟之中给我去找药?”

      剑尊也不吭声了。

      “以后我们几个轮流看……陪着他。”清河真人斟酌了许久,开口道,“其余人继续去找出口。”

      “出不去的……”安容道低喃了句。
      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找到出口。

      “你闭嘴!”
      剑尊现在看到他就来气,“这天底下哪有能进不能出的道理——自然是有的,我说有就有!”

      “你声音小点。”
      他说话的音量引来了清河真人的不满。
      她一锤定音:“先这样。”

      接下来的时日,总有人守在安容道旁边,大多数时候是剑尊,他似乎很怕安容道一个人在那里瞎想,有事没事就要找点话聊。偶尔也会是怀悲先生和天命阁的渡厄君——也就是先前的锦衣男子。

      清河真人鲜少回来,每次都来去匆忙。她长的面善,像是认识已久的长辈似的,因此荀南烟从生气中短暂地抽离了下,问了嘴。

      安容道说,他们一直在寻找归尘领域的出口,尚未融沧海的仙座还有几位在外,全凭传音联系。

      荀南烟知晓了缘由,又重新进了冷战的状态,眼神从来不看安容道。
      哦,她指的是身边这个。

      千年前的还是得看的。

      他一直被人守着,但很少说话,长时期安静地缩在一边,有的时候会眼露迷茫地看着地上。
      荀南烟看得不是滋味,偶尔也会坐在他旁边。
      千年后的安容道被人冷落,也不声不吭地跟着坐在了另一侧。

      天墟中没有日夜,时间与天地一样,一眼望不到边际。
      三道身影并排坐在一起,看上去不算太孤寂。

      直到中间那个一直保持安静的人开口:“我想去融沧海那边。”
      话却不是对着其他两个人说的,他看不见他们。

      剑尊几乎是不假思索反驳:“你想都别……”
      出口的话在看到安容道微颤的眼睫时拐了个弯,“……我与你一起。”

      十几座融沧海依然静悄悄地伫立在原地,似万古不朽的神像,垂头看着仰望他们的人。

      几乎是刚靠近这边,荀南烟就发现了不对劲。

      空气中隐隐有灵息流动,一小部分有点陌生,像是融沧海消散时溢出的灵,大部分则来自熟悉的人。

      上一次安容道散出的灵并未被他收回,一直浮流在空中,按理来说不久后就会彻底消融在天地。
      但不知为何,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溶在空气中的灵似乎并没有逸去。

      这份疑惑在安容道第十七次来融沧海静坐时得到了解答。

      浮散在四周的灵息这些时日一次比一次浓郁,似乎在向某一点聚集,直到安容道第十七次来此时,已经隐隐有灵涡形成。

      灵光璀璨,似太阳底下粼粼浪花,汇流在一处,与四周浓郁的祟气格格不入。

      光影流转中,安容道微讶的神色被不断遮去又露出。

      他伸出手,流转的灵涡分出一道,悄悄缠上他的小指,像狗甩尾巴那样,蹭了蹭。

      “不对……”
      喃喃声从耳侧传来,荀南烟转头,看到了身旁安容道同样发怔的神色。
      “我记忆中……”他声线发颤,“没有这一段。”

      这灵涡瞧着有几分眼熟,荀南烟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未等想个明白,便听到剑尊的话自身后惊讶响起。

      “……天墟之中,怎么会聚灵?”

      轻飘飘似刃,猛然劈开心靶。

      千年的安容道垂头望缠上指尖的一小片灵息。千年后的荀南烟呼吸开始抖动,变得急促。

      她好像在从两个方向看眼前场景,一会儿是安容道的侧影,一会儿是安容道的正脸。

      虚实交织中,温水般的灵息包涌上来,融入四肢百骸,魂似羽浮,被层层暖意团缩在一处,落入虚无。

      温热指腹带着丝犹豫,轻轻,在它头顶碰了碰。

      睁眼朦胧,冷意弥散四周,织就成牢笼,似有阴蛇藏于暗处,伺机而动。

      万般荒芜,唯有一片寒霜霰雪般的衣角垂下,沾染红尘未尽的余温。

      一双平静的眼睛从上方正对着它,瞳色黑润,睫毛浓长,小片阴影遮在眼角,气息内敛,就像……

      就像什么呢……
      它也不知道。

      这是它在浑噩中看这个世界的第一眼。
      也是它见到的第一个人。

      眼前人仅是眼前人,不会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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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暂定无榜隔日更 下一本开《骗婚道侣二十年后》 专栏另有其他师徒文预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