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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回到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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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间暂时落脚的、位于老旧公寓楼顶层的小房间,扎基褪去了蛭川光彦的精致伪装。眼镜被随意搁在堆满草稿和电子设备的简易书桌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他扯松了领带,走到狭小的窗前,望着东京夜景。
万家灯火在脚下蔓延,像一片倒悬的星海,繁华,脆弱,与他体内涌动的那片毁灭性的黑暗宇宙形成鲜明对比。站在这里,他既是俯瞰众生的神魔,也是被困于人类躯壳、为房租和截稿日烦心的“记者”。
这种荒诞的割裂感,比单纯的压抑力量更让他烦躁。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了那台经过重重加密和物理隔离的笔记本电脑,插入了根来甚藏给他的U盘。输入密码“hikari”,一个结构简单但内容庞杂的文件夹弹了出来。没有分门别类的整理,只有大量以日期、地点或关键词命名的文本文件、模糊的照片扫描件、手绘的现场草图,甚至还有几段音质嘈杂的录音。
扎基没有从最明显的文件开始,而是随机点开了一个名为“关联事件-目击者碎片整理”的文档。
里面是根来甚藏根据几个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自称“看到黑色巨人”的零散目击报告整理出的时间线和地点图。文字描述混乱,细节矛盾,但根来甚藏用红笔标注出了一些共性:出现时间多在深夜或凌晨,地点多与TLT已知的异生兽活动区域或适能者出现地点有间接关联,且目击者事后普遍出现严重的精神萎靡、记忆模糊,甚至有人彻底失忆。
黑暗浮士德。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入记忆的锁孔,用力一拧——
剧痛袭来,伴随着模糊却强烈的画面和声音。
...一个苍白美丽的女子,眼神空洞,对着惊惶的孤门一辉伸出手,声音轻柔却冰冷:“孤门君...”
...美塔领域内,黑暗浮士德挡在孤门身前,承受了来自诺斯菲尔的致命一击,身躯开始化为光粒子消散,空洞的眼中却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类似情感的东西,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斋田莉子。
扎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不是看别人的记忆,是亲身经历。
是他,亲手将斋田莉子,那个热爱绘画、温柔善良的女孩制作成了黑暗浮士德,一个受他操控、用来折磨和测试适能者的人偶。是他,赋予了那个空壳行动和战斗的指令,也是他,冷眼旁观着黑暗浮士德与孤门之间那扭曲的重逢和最终的背叛。
计划的一部分。完美的棋子。有效率的工具。
这些冰冷理性的评价在脑海中自动浮现,那是属于黑暗扎基、属于阴谋策划者的思维模式。
但为什么,在回想起黑暗浮士德最后消散的画面,回想起孤门抱着她逐渐消失的身体痛哭时,胸腔里会传来一阵陌生的、沉闷的钝痛?为什么此刻会感到一阵翻涌的、近乎恶心的反胃感?
这不是他,黑暗扎基不会后悔,不会对棋子的命运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工具坏了,再做一个就是。
除非那不仅仅是一个工具。
扎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椅子上。他关掉关于黑暗浮士德的文档,但那些画面和感觉已经烙印在意识里。
他继续浏览U盘里的其他文件。根来甚藏的调查触角延伸得很广,虽然受限于资源和TLT的阻挠,大多停留在推测和碎片层面,但有些关键节点的信息,却意外地触及了核心。
比如,关于沟吕木真也。
根来甚藏显然对这个“前夜袭队副队长、后神秘失踪、疑似与多起恶性事件有关”的人物投入了大量精力。他收集了沟吕木在夜袭队时期的公开档案碎片,分析了其失踪前后夜袭队内部的人员变动和任务记录异常,甚至找到了几个与沟吕木可能有过接触的、后来也遭遇了各种“意外”或记忆处理的边缘人物的模糊证词。
所有这些碎片,被根来甚藏用潦草的字迹和大量的箭头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惊人的推测:沟吕木真也的堕落和失踪,并非偶然或个人意志薄弱,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来自TLT内部的“诱导”。
“诱导...”扎基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
记忆的锁孔再次被触动,更多的画面涌现,这一次更加清晰,带着更多属于“执行者”的视角和细节。
...深夜的自由堡垒走廊,他“偶遇”了刚刚结束高强度训练、独自加练的沟吕木真也。递上一杯能量饮料,闲聊中“不经意”地提及某些关于力量、责任、牺牲的哲学话题,话语中巧妙植入暗示和疑问的种子...
...在沟吕木内心挣扎、对自身逐渐觉醒的力量感到恐惧时,以“朋友”和“分析师”的身份出现,提供“专业的”能量波动分析报告,暗示他的变化可能是进化而非堕落,是承担更大责任的征兆...
...最终,在某个精心设计的绝境中,看着沟吕木自己主动拥抱黑暗,变身成黑暗梅菲斯特,发出扭曲的笑声...完美。又一个实验品,又一个测试光之纽带极限的工具。
扎基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这些记忆如此清晰,如此鲜活。他能回忆起当时自己每一个微表情的控制,每一句话语的斟酌,每一次能量引导的精度,那种将他人命运如同提线木偶般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掌控感和愉悦感。
是的,愉悦。看着一个原本正直、强大的战士一步步滑向深渊,看着光之阵营因此承受痛苦和损失,这曾让他感到满足,证明着他的智慧和力量,证明着他与诺亚、与那些天真的适能者之间的本质不同。
但现在,重新“看”到这些,那种愉悦感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黏腻的恶心感,以及更深层次的困惑。
为什么?为什么当时会觉得愉悦?为什么现在会觉得恶心?
是因为他变了吗?因为诺亚之光的影响?因为那个该死的融合?
还是因为他其实从未真正理解过“愉悦”和“恶心”的本质,只是在模仿某种他以为黑暗破坏神应该有的情绪模式?
记忆继续翻涌,不再受他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的意识。
姬矢准在美塔领域内孤独战斗、遍体鳞伤的画面;千树怜强颜欢笑、生命力不断流逝的画面;西条凪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画面;孤门一辉在失去莉子后崩溃又强迫自己站起来的画面;平木诗织努力用笑容和笨拙的关心温暖每个人的画面;和仓队长肩扛所有压力、默默守护队伍的疲惫侧影...
还有更多琐碎的、温暖的、属于“石堀光彦”日常的碎片:和仓队长泡的过于浓苦的咖啡,平木诗织硬塞过来的、味道诡异的“爱心便当”,孤门一辉请教问题时的认真眼神,西条凪偶尔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担忧,技术部同事们的闲聊,深夜加班后空荡的走廊...
这些画面、声音、气味、触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而细密的网,将他困在其中。那不是冰冷的数据或战略评估,那是鲜活的生命,是真实的情感,是他曾置身其中的“生活”。
而他,曾是这张网的一部分,同时又是手持剪刀、准备将其彻底剪碎的那个人。
强烈的晕眩感袭来,扎基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黑暗扎基的冰冷、理智、充满毁灭欲和操纵欲的本质;另一半则是这些不断涌现的、属于“人类生活”的温暖、脆弱、复杂和重量。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激烈冲突,不仅仅是能量层面,更是存在本质层面的对抗。皮肤下的黑红色纹路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隐隐发光,房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桌面上的水杯表面凝结出一层薄霜。
“呃啊...”扎基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木质桌面在他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深深的指印。他调动全部意志,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黑暗能量再次狠狠压回,同时努力平复那些混乱翻腾的记忆和情感。
不能失控,绝不能在这里失控。
一旦力量泄露,哪怕只是一丝,都可能被自由堡垒的监测系统捕捉到,更可能直接摧毁这栋建筑和里面无辜的住户。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的状态,一旦失控,可能就再也无法维持“蛭川光彦”的伪装,无法继续他的调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十分钟,那股撕裂般的冲突终于渐渐平息。扎基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人类形态的手掌,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太危险了。
仅仅是浏览这些记忆碎片,仅仅是试图理解和面对过去的行为,就几乎引发力量的彻底暴走,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直觉,或者说某种超越逻辑的警示,在他脑海中尖锐地鸣响: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还不能接触夜袭队。
不是怕被认出来,不是怕战斗,而是怕他自己。
怕他在面对那些人会彻底失控。怕那些复杂的情感会像火星落入火药桶,引爆他体内所有的不稳定因素。
他需要一个更安全、更可控的方式来理清这一切,他需要找回更多记忆,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找到稳定或解决体内冲突的方法。
在那之前,夜袭队,那些他亲手伤害又似乎被他部分保护下来的人们,是他必须远离的“危险品”,对他自己,也是对他们。
想通了这一点,扎基反而感到一丝诡异的轻松。至少,暂时有了明确的行为准则:继续以“蛭川光彦”的身份在外围活动,通过特殊渠道收集信息,逐步拼凑真相,同时完成那份该死的报道。
是的,报道。他的主编可不会因为他体内有宇宙级的黑暗力量要失控就宽限截稿日期。伪装成人类,就意味着要遵守人类的规则,包括上班、写稿、应付上司。
扎基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荒诞的苦笑。他现在居然要为一个地球新闻机构的专题报道抓耳挠腮?
他重新坐直身体,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屏障之后:探秘全球异常生物防御组织TLT》”。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然后,他开始敲击。
文字流畅地流淌出来,带着专业记者的客观笔触,又不失深度和人文关怀。他巧妙地将从松永和吉良泽优那里得到的官方信息,与自己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的侧面信息结合起来,勾勒出TLT这个庞大组织的轮廓:它的使命、它的挑战、它的争议、它的牺牲。他提到了“夜袭队”这样的精锐小队所承担的巨大压力和风险,提到了记忆消除技术背后的伦理困境,也隐晦地指出了官方叙事中存在的某些“模糊地带”和“未解之谜”。
他没有直接揭露适能者的核心秘密,那太危险,也会立刻引来TLT最激烈的反应。但他埋下了伏笔,提出了疑问,为读者打开了思考的空间。
写着写着,扎基发现,这种“扮演”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梳理,通过记者的视角去分析、去描述TLT和夜袭队,强迫他暂时抽离“石堀光彦”和“黑暗扎基”的视角,以一种相对中立的态度去看待这一切。这让他对TLT的组织逻辑、夜袭队的处境,甚至对他自己过去的行为,都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扎基保存了文档,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稿件完成了一大半,剩下的需要补充一些更具体的细节和引语,或许可以再采访一两位相关人士。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城市在晨曦中缓缓苏醒。晨跑的人,送报的自行车,逐渐增多的车流,平凡,忙碌,充满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