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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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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同心中燃起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他还能够继续待在齐州?在乡野做赤脚医生也很好,然而脚力始终有限,如若能有落脚处,更多需要的人有处寻他。
十三熟门熟路呈上来刚沏好的茶,范良顺手接下,恍然以为自己是客人。
他暗自苦笑,确实也是客,对面才是实际的主人。
余芃芃先问道:“范大夫,怎么就生出还乡的念头呢,在齐州已经住了这许多年,多少舍不得吧!”
“呵呵,年纪大了嘛。”范良对于这些虚浮的客套话不甚理手。
余芃芃已经自然地接话:“您看着身体爽朗的很呐!这时候歇了,哪里放得下哟?”
这是……在留他?范良迫切地跟上她的话口:“那是自然。不知……您有什么高见?”
对方只是一位故作老成的少女,范良年逾半百,不自觉用了尊称。
还是失态了,范良自嘲。慌慌神神就被她牵着鼻子走,至今甚至不知道对方姓名,年岁只算虚长了!
对方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将几人一一介绍后恳切开口:“某从南边来,想在齐州落足,正寻着像范大夫这样可靠的人帮衬一二呢。”
“称不上是帮衬。听说你买下这处商铺是一笔付清,我哪里比得上你!”范良摆摆手,“虚长你许多岁,不介意的话,往后叫我良叔就好。”
这算是应下了,余芃芃得意地望向罗布。
“我们日后是预备做些别的生意,但若是有您坐镇,平日里经营些灵宠诊治的生意当然也是好的。”
灵宠,范良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用词,然而寄人篱下,他并不准备驳斥,只是觉得惋惜。
所有的资源都倾倒在全无收益的宠物身上,真正对田耕有益处的家畜到底还有谁会上心?
他不愿再烦忧,总归他也与所希求的专注于诊治动物本身,无论贵贱,渐行渐远。于是换了个话题:“你年纪轻轻,竟制得住那么大一只狗。”
余芃芃腼腆笑:“只是恰巧寻得了关窍。发糕也是饿得狠了,其实本性并不凶厉。”
她轻描淡写,语句中满是对“病患”的爱怜,范良因此更觉得惋惜。这样好水平又谦逊的苗子,怎么也照样钻进了钱眼里!
“听木头说,王大娘已经把发糕转送给您了?可不会反悔吧?”余芃芃语气紧张,范良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些少女的鲜活。
说得好听叫送,实际上王大娘是巴不得再也见不着发糕。开门做生意的,发糕整日嚎叫,不晓得叫走了多少生意,王大娘家再喜欢,关乎吃饭的事,哪会含糊,将发糕推给他的时候,只差说打死勿论了。
“我都没看出它有什么毛病,你诊好的,你养着罢!”
得了范良的应允,余芃芃转头,欣喜地唤十三:“你去安置好发糕,光住在笼子里算怎么回事。”
她对着的崩得像根弦样的青年还未做反应,在侧座饮茶的罗布先应声:“我去吧。”
直到罗布起身,范良才猛然意识到他一直坐在一旁。明明互相介绍的时候还对他的存在有实感,不知何时,他的存在就被模糊了。忽而传来的声音并不大,给范良带来的震慑却若惊雷。
“发糕玩得高兴,十三还压不住。”
不能履行师父所布置的任务,十三显见的沮丧。罗布几乎是炫耀一样路过十三,十三咬咬牙,匆匆追上去。
余芃芃收回多少带了几分慈爱的目光,慢悠悠开口:“来的路上也听邻里说了,您总喜欢下乡看诊,这实在是桩好事。只是……”
她面露纠结:“只是总是大门紧闭的,哪做得好生意。您看这样合适么,我每旬抽两日替您的班,您要往哪去自己安排便是。”
做生意几乎是全年无休,余芃芃这算是变相给他放假,他要额外去看诊,那是另外一回事了,诊金余芃芃也不插手的。
“薪酬暂时是只能开到五贯钱一个月,毕竟我们刚付了那么大笔钱,之后可以看情况再定。只是您的……学徒?我们没有这个预算,可能需要您自己负担了。”
虽不如先前自由,余芃芃提出的条件已称得上优渥。范良犹豫的内容对方全做了说明。
他只得长长地、长长地叹口气,缓缓起身:“我去把主屋收拾出来。”
*
木头准备餐食时特意为三人也预备上了。木头尚不知晓宝稼堂已经易主,对于十三强烈要求多切肉多煮饭的要求略有不满,然而拜服于几人驯服发糕的本事,备的菜比平日丰盛。
“饭好了。”木头的声音不大,他也只是程式性地自说自话。
并不会有人搭手,他双手搭了四个菜准备传上桌。饭前叫嚣声最大的十三自然而然地接过他肘上的餐碟:“我刚出去逛了一圈,这附近买菜还挺方便。你明天想吃什么?买点回来,明天给你露一手。这个季节该吃藕,你喜欢清炒的脆的还是煲汤的面的?”
他做菜做什么?要抢自己的活?木头一下子变得警觉:“你明天还在?”
“在啊,为什么不在。”十三还是想着与“原住民”搞好关系的,“我师父爱吃,但是吃不了多少,另外那个和你一样面无表情的基本上不怎么吃,我不得找你做饭搭子?”
“饭搭子?”
十三也看出他比常人呆板,解释道:“就是一起吃饭。别急呀,不是抢你饭吃,就是一起吃饭。”
确认自己的份量并不会少,木头仍然反驳:“一起吃饭,不行,我一个人吃。”
十三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原因已经摆在他面前了。范同大爷似的坐在椅子上:“怎么还不开饭,慢死了。”
木头没有回嘴,只是沉默地布置菜品。十三全不客气,过去就踹了他的椅子一脚。
“臭要饭的干嘛呢?”范同重心不稳,差点摔倒,狼狈起身。
“阿同!”范良与余芃芃说笑,一来就瞧见耍威风的侄儿,当即喝止。
十三身后有人撑腰,得寸进尺教训他:“今儿个送你一顿饭吃,明天可得自己挣咯。”
木头好奇问:“挣什么?”
“就是像你一样,得干活才能吃饭。光动动嘴皮子可没用。”
余芃芃笑着替二人拉开椅子:“自己还没上课呢,先当上老师了。十三,今天收拾好,明天要检查你作业了哈,别光顾着嘴贫。”
罗布默不作声已将灶房内其余菜品尽数呈上,十三自然而然要拉着木头落座:“来,大厨先吃。”
木头用力挣脱:“我去灶房吃。”
十三一眼看出关窍,连范大夫面子都敢下:“就仨人,规矩还不少,你就坐这儿,桌子这么大,还能没你的地儿?”
木头左右扫视一眼,没见到有人劝阻,乐得坐下。
范良讪讪解释:“是木头想为我叔侄二人留一些空间。”
范同见自己亲叔都是一副怯懦的样子,怒火难抑却无处可泄,气冲冲欲摔门而去。
十三提醒他:“别走错了,你原来那间房放了我的东西。”
范同往后院的脚步顿住,转身往正门走了。
余芃芃拍他的脑袋,提醒他别太过火。
十三向来晓得分寸,忽而的任性余芃芃并不觉得厌烦,她也在习惯做一个“长辈”。
至于十三逾距的理由,余芃芃也听罗布转述过。十三实地来宝稼堂看房的时候,被范同刻意为难过。不晓得范同从哪里知道十三的乞儿出身连带他未见识过的父母和对他有养育之恩的金师傅都骂了一通。
她做“长辈”不惜得掺和,但绝没有自家孩子受气的道理。
范良没有去追,和煦问:“上的是什么课?是姑娘看诊的经验么?范某可否旁听?”
得,是个喜欢钻研的主。
十三不晓得余芃芃意见,先替她把拒绝的话说在前头:“我还没学到那地步呢,师父尚在教我习字。”
范大夫面有失望。
为让小二玩闹的性质更显然,十三盛邀木头做他的同学。
饭桌上吃得最认真的一位不堪其扰,抬头看他:“认字,什么用?”
十三热情推荐:“学认字才能会算数,到时候买菜不怕缺斤少两,不怕对方克扣,可有用了。”
木头思考,木头点头:“一起。”
罗布看两人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扮出一副正经样子,不由得好笑。
余芃芃扯他一把:“笑什么呢,以为自己不用上课是吧?”
“我上什么,我不识字?”
“光认得字就行?背首诗看看?”
罗布不怯,直对上她的视线:“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余芃芃被他的视线看的发烫,慌忙打断:“光会这一首了,你也得学!”
虽然抗议无效,但余芃芃不敢与他对视,扳回一城,罗布心情照样大好。
*
暮色沉降,日光如潮水般退去,悄然夜已深了。
屋内未点灯,范良听脚步声辨认出自己不争气的侄儿。
“回来了?”
范同闷闷应了声,接过阿叔递来的干硬面饼。
路上叫卖的一文钱一块最便宜的饼,死面轧出来尝不出一丝甜味。
范同用力咬下,恶狠狠一口。
不过果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