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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杯倾故人远 ...

  •   走廊的地砖缝里还凝着未化的霜,叶笙踩着细高跟走过时,鞋跟敲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数着从机场到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段嘉言发来的照片:包厢里亮着暖黄的灯,桌上摆着她高中时最爱的松鼠鳜鱼,旁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青梅酒,标签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是沈翊鸣的字,她认得。
      “再不来鱼就凉了!”段嘉言的语音带着笑,背景里能听见许妍嗔怪他“别催”的声音。
      叶笙对着屏幕弯了弯嘴角,指尖划过照片里那个靠窗的空位,想象着沈翊鸣坐在那里的样子。
      五年了。她在伦敦的画室里画过无数次那个场景:他穿着白衬衫坐在窗边,阳光落在他低头翻书的手上,像高二每个晚自习那样。
      可真要推开那扇门,心跳还是快得像要撞破胸膛。
      包厢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飘来烤串的孜然香。
      叶笙深吸一口气,推门时带进来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纸巾盒轻轻晃了晃。
      “叶笙!”段嘉言第一个跳起来,手里还攥着半串烤腰子,油星子溅到米色毛衣上也不管,“你可算来了!我跟许妍打赌你得七点半到,沈翊鸣非说你肯定会提前到,结果——”
      “结果还是沈翊鸣了解我。”叶笙笑着打断他,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时,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靠窗的人身上。
      沈翊鸣抬起头。
      他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西装外套,大概是刚从公司过来,领口别着枚银色袖扣,衬得他比高中时冷了些。
      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看过来时,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可叶笙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眼神——睫毛轻轻颤动,像落了层细雪。
      “好久不见。”叶笙坐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桌沿的冰杯,凉得她缩了缩手。
      “好久不见,欢迎回来。”沈翊鸣的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他推过来了一杯热姜茶,杯壁上凝着水珠,“许妍刚点的,说你胃不好,喝这个暖点。”
      许妍正忙着给她夹菜,闻言笑了笑:“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让老板留了条新鲜的鲈鱼,还是按你喜欢的做法,加了紫苏叶。”
      她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挑出来,码在叶笙碟子里,“你看这霜,下半夜估计得结厚了,等会儿让沈翊鸣送你回去,他开车来的。”
      “之前来微信不是说很快就回国吗,怎么这么晚回来?”许妍向叶笙控诉。
      “教授那边出了点事就延迟了,忘和你们说了。”
      叶笙看着碟子里的鱼肉,突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夜,她发烧请假,沈翊鸣踩着雪来给她送笔记,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里面就是这样的鲈鱼汤。
      他站在楼道里,睫毛上的雪化成水,说:“阿姨说你喝这个好得快。”
      “你们……这几年还好吗?”叶笙喝了口姜茶,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却压不住心里的局促。
      段嘉言嘴里塞满了烤串,含混不清地说:“好得很!我跟许妍去年合伙开了家甜品店,就在大学城那边,生意好着呢!倒是沈翊鸣,天天泡在公司里,我们仨上次聚还是半年前——他现在可是沈总了,忙得很。”
      “别听他胡说。”沈翊鸣拿起公筷,给许妍夹了块排骨,“就是些杂事。”他的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叶笙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想起高中时,他也是这样,总把她不爱吃的葱姜挑出来,再把她爱吃的虾仁推过来。
      许妍显然没注意到她的走神,正翻着手机给她看照片:“你看这是我们甜品店的招牌,抹茶慕斯,好多学生说像你当年画的插画里的样子。”
      照片里的慕斯上淋着绿色的酱,摆成了树叶的形状,确实像叶笙高中时在笔记本上画的涂鸦。
      “真好看。”叶笙由衷地赞叹,“你们太厉害了。”
      “厉害什么呀,”段嘉言抢过手机,翻出张三人合照,“这是上个月沈翊鸣生日拍的,在我们店里,你看他那表情,跟谁欠了他钱似的。”
      照片里的沈翊鸣站在中间,段嘉言勾着他的脖子,许妍站在旁边比着剪刀手,他微微低着头,嘴角却有丝没藏住的笑意。
      叶笙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很久,才笑着说:“没变多少嘛,还是老样子。”
      “怎么没变,”许妍突然凑近,压低声音调侃,“某人可比高中时抢手多了,去年公司年会,好几个部门的小姑娘托我要他微信呢。”
      叶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端起姜茶抿了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是吗?那沈翊鸣……有女朋友了吗?”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问得太急,像生怕晚一秒就会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包厢里突然静了静。
      段嘉言夹烤串的手顿在半空,许妍的笑容也淡了些,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沈翊鸣。
      沈翊鸣正拿着湿巾擦手,闻言抬眸,目光落在叶笙脸上。
      窗外的霜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他镜片上投下一道冷影。
      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订过婚了。”
      叶笙手里的杯子“当啷”一声撞在碟子上,姜茶溅出来,烫得她指尖发红。
      她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像被人用棉花堵住了。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像被冻住的湖面裂开了缝。
      “上个月订的。”沈翊鸣的视线移开,落在窗外结霜的栏杆上,“对方是林氏集团的千金,两家有合作,算是商业联姻。”他说得平铺直叙,连标点符号都像提前演练过,“婚期定在明年春天。”
      商业联姻。
      这四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叶笙心里。
      她想起出国前那个凌晨,沈翊鸣在机场送她,隔着安检口的玻璃,用口型说“等我”。那时的他眼里有光,像夏夜最亮的星,怎么现在就变成了这样?
      “什么时候的事?”叶笙攥紧了桌布,指节泛白,“为什么……从没听说过?”
      “都是家里安排的,没什么好说的。”沈翊鸣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是琥珀色的,正是她当年念叨的那款青梅酒,可此刻闻着,只剩下苦涩,“你在国外忙,没必要说这些。”
      “没必要?”叶笙突然笑了,笑声有点发颤,“沈翊鸣,我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你忘了吗?”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她抱着他的胳膊,站在学校的香樟树下,说:“等我回来,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他当时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抱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说:“等你回来。”
      那四个字,她记了五年。在伦敦的深夜里,在无数次想放弃的瞬间,都是靠着这四个字撑过来的。
      “我没忘。”沈翊鸣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她看不懂的疲惫,“但有些事,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他抬眸看她,镜片后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情绪,像被霜冻住的湖面,“叶笙,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
      “任性?”叶笙觉得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在你眼里,我等了五年,就是任性?”
      沈翊鸣的喉结动了动,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抱歉,叶笙。这五年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东西……都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他的语气里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我没能遵守约定。”
      “没能遵守约定”。
      这六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叶笙心里。
      她突然想起高三那年,他们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电影,屏幕上的女主角说“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当时她还笑着说这是狗血剧情,现在才明白,原来生活比电影更不讲道理。
      段嘉言急忙打圆场:“叶笙,你别激动,沈翊鸣他……”
      “我有点事,先走了。”叶笙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她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没看任何人,脚步踉跄地往门口走。
      “叶笙!”许妍起身想拦她,“外面结着霜呢,你去哪儿?”
      “我真的有事。”叶笙避开她的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才发现自己在抖。
      她停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声音轻得像叹息,“这顿饭……我先不请了。下次吧,等你们……有空了再聚。”
      门被带上的瞬间,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领口冰凉。
      叶笙靠在墙上,终于忍不住捂住了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滚烫的。
      走廊里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到这个刚回国的姑娘,正对着一扇紧闭的门,哭得浑身发抖。
      里面的谈笑声还隐约能听见,只是那些热闹,再也与她无关了。
      她想起行李箱里还放着给沈翊鸣带的礼物——一支伦敦古董店淘来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他的名字缩写。
      她本来想在饭桌上给他,说“以后签合同能用得上”,现在看来,真是多余。
      叶笙拿出钢笔,扔进了垃圾桶。
      外面的霜下得更厚了,落在头发上,凉得像冰。
      叶笙裹紧大衣,一步步往电梯口走,高跟鞋踩在结霜的地砖上,好几次差点滑倒。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待在这里。
      那个她心心念念了五年的人,那个她画了无数次的背影,已经不是她的了。
      包厢里,段嘉言看着紧闭的门,终于忍不住皱起眉:“沈翊鸣,你就不能……说得委婉点?”
      沈翊鸣没说话,只是拿起那瓶青梅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却压不住心口那阵密密麻麻的疼。
      他看着窗外,霜光在玻璃上凝成冰花,像一幅破碎的画。
      他怎么会忘。
      他记得她走时的样子,扎着高马尾,眼里有星星。
      记得她在伦敦发来的每一张画,说“等我回来一起办画展”。
      记得她上个月在朋友圈发的日落,配文“想回家”。
      可他能怎么办?父亲病倒在床,公司动荡不安,林氏的联姻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试过反抗,摔碎过父亲的药碗,冷战了三个月,最后还是在医院的病危通知书前低下了头。
      “长痛不如短痛。”沈翊鸣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的声音,像一声叹息,“她刚回来,早点说清楚,对谁都好。”
      许妍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突然轻声说:“你骗得了别人,骗得过自己吗?”她指了指沈翊鸣的袖口,那里别着枚银色的叶子胸针,是高中时叶笙给他做的,用易拉罐的铝皮剪的,边缘还不太光滑,“你要是真放下了,就不会还戴着这个了。”
      沈翊鸣猛地攥紧了袖口,胸针的棱角硌得他手腕生疼。
      是啊,他骗不了自己。
      刚才叶笙推门进来的瞬间,他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她剪短了头发,穿着他送的那件米色大衣,笑起来的时候,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多想把她拉到身边,告诉她这几年的委屈和想念,可他不能。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了。
      窗外的霜越下越厚,把整个城市都裹进了一片惨白里。
      沈翊鸣看着空了的座位,碟子里的鲈鱼还冒着热气,可那个爱吃鱼肚子的姑娘,已经走了。
      他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等了。
      走廊尽头,叶笙终于走到了电梯口。
      冰冷的金属壁映出她通红的眼睛,她抬手抹了把脸,摸到一手的湿冷。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像她此刻的心。
      进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302包厢的门,那扇门紧闭着,像一个永远关不上的伤口。
      “沈翊鸣,我不要再喜欢你了。”她或许释怀了。
      原来有些约定,真的会被时间和现实磨成灰。
      原来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沈翊鸣看着窗外,夜色已经浓了,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他想起五年前,叶笙在机场给他发的一条消息:“沈翊鸣,等我回来。”
      那时的他站在人群里,望着飞机起飞的方向,心里想的是,无论多久,他都等。
      可后来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除了“我愿意”,还有太多“不得已”。
      而他和她之间,终究是失约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那片暖黄的光和那瓶没喝完的青梅酒,都关在了门外。
      叶笙靠在冰冷的厢壁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哭声被电梯的轰鸣声吞没,像一场无人知晓的落幕。
      外面的霜,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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