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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新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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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吃到一半,府中小厮来报说裴玉朗来了,正在府门外候着,说是有东西要给施杳杳。
施览先皱着眉“嘶”了一声,不满意地说道:“这小子来干什么?”
施杳杳放下筷子,“父亲,我出去看看。”
施杳杳站起身来出门,俞礼目光晦暗不明地看着她的背影走出门去。
他有点莫名的不爽。有些烦躁地舔了下唇角,又转头继续笑着陪施览先喝酒。
裴玉朗披了一件紫裘大氅,双手揣在里边,哼着小曲儿靠在府门前的阀阅上,一见着人就唤了声“杳娘”。
施杳杳问道:“你寻我何事?”
他招了招手,雀生上前来,“有东西送你。”
施杳杳看着这个细长的、精致的雕花木盒,提醒他,“明日才是初一。”
裴玉朗摇摇头,从雀生手里拿过东西,递给她,“生辰有生辰礼,这份是除夕的。”
施杳杳将木盒打开,里边是一支小巧的毛笔,但更像一支发簪。
她把东西拿出来,裴玉朗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木盒,问道:“上次去丰游,偶然间碰到的,犀角镶了螺钿,不张扬也不会太过素雅,很是衬你。”
“可买回来左瞧右瞧,又觉得只当个发簪送你太没新意,况且你首饰那么多,戴不戴还真不好说。我便找了老师傅在一端镶了紫兔的背脊毛,做支紫豪送你,这样你一用便会想起我。”
“裴郎有心了。”施杳杳轻声道。裴玉朗每次送她的东西都是别出心裁,她都很喜欢。
“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快些进去吧。也不裹件厚袄再出来,可别冻着了。”裴玉朗边说边帮她将笔装好,重新递给她,催着她进去。
“你这就回去了。”施杳杳问他,他哪次来不得嚷嚷着进去坐坐,然后再被施览先打出来。
“怎么,杳娘想邀我共度春宵。”裴玉朗挑着眉,有些风流,“今个儿是不行了,赶着去环钰坊,得再喝口今年的花酒。”
施杳杳学他的样子挑眉,慢悠悠地说道:“哦?我可听说了,裴郎前些日子,英雄救美又金屋藏娇……怎么还要去环钰坊啊。”
“……哪听来的。”
施杳杳耸了下肩,“不知道柳绵听哪个小郎君说的。”
裴玉朗扭头阴恻恻地看了雀生一眼。
“……”雀生被吓死了,根本不敢看他。但是他也没瞎说,他家郎君前些日子确实救美了,还给人赎了身,人现在就住在遥居呢。
等裴玉朗上了马车,施杳杳也转身回去,没走几步就碰上了正打算离开的程止。她本想送送程止,他却让她回去,“不必送我了,赶紧去看着老师,久病初愈别让他喝太多了。”
“好,那兄长路上小心。”
施杳杳想着俞礼此人还算靠谱,有他在应该不会由着施览先胡来。
可谁知,施杳杳回去后却看到施览先已经和俞礼拉起了手,还大着舌头说道:“你知道吗?程止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同我亲生的一样……恩公!俞大人就是我们的恩公!若是没有俞大人……”
这又是闹哪出。
施杳杳颇为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回到刚刚的位置上坐下。
俞礼脸颊有些泛红,人却还清醒着,他温声开口:“施大人,您言重了。俞某在刑部履职,此事也只是尽本分。”
施杳杳刚刚没吃饱,这时候坐下拿着筷子挑着菜往嘴里送。俞礼此时转头看了过来,两人之间隔着桌案,四目对视。
施览先根本没听俞礼在说什么,自顾自又道:“我的亲生孩子……还有杳杳,杳杳……杳杳是我的宝贝女儿,从小便请人悉心教导……我从不求她能嫁一个权贵人家,我只盼她能找一个知冷知热、待她温柔的好郎君。”
“眼见着杳杳也都十八岁了,过了明儿,又涨一岁。你看我也半截身子进了黄土,我还能陪她多久?俞大人,你要替我照顾好杳杳啊!”施览先越说越激动,竟直接托付起施杳杳的终身来了。
施杳杳:“……”
她离开的这一会儿他们都聊什么了?
施杳杳不得不起身过去,伸手将施览先紧握住俞礼的手掰开,说道:“父亲,您今日酒喝得太多了,我先扶你回房休息。”
俞礼突然哑声开口:“好。”
“?”
“好什么好?”施杳杳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俞礼也看了她一眼,继续对着施览先说道:“我会照顾好杳杳的。”
“……俞大人也是喝得不少啊。”施杳杳慢慢地动了动嘴,不太想理这两个醉鬼。
施览先连忙拍手叫好,“好!有仪!不愧是我看上的女婿!我们现在就定亲……”
俞礼刚要开口,施杳杳就一个凉凉眼神扫了过来,他立马就噤了声。
施杳杳俯下身子向施览先说道:“父亲,有什么事明天醒了酒再议好不好?这丑时已过,也不早了,先让俞大人回家吧。”
说完她便要喊人来送俞礼回去,却被施览先拉住胳膊,说道:“那我送送有仪,我去送送……”他晃着身子就要起身,施杳杳伸手将他按住,让他重新坐回去。
“我去送,行不行?”
看着仆从将施览先扶走,施杳杳这才将目光放回到俞礼身上。那悠哉地坐在那,没说话但是一直弯着眼睛看她。人
“俞大人,走吧。”笑什么。施杳杳收回目光,率先走出门去。
“父亲酒后失言,俞大人莫要往心上放。”走了几步,她解释道,俞礼却没应声。
施杳杳忍不住回头去看他,只见他从容不怕地跟在她身后走着,还是嘴角衔笑,目光落在她身上。
喝傻了吧。
“……俞大人回去记得喝点醒酒茶。”
俞礼这话接了,“我没醉。”
施杳杳点点头,“那就好。”将他送到施府朱红色的大门前,又听到俞礼开口了——
“娘子,我没醉。”他声音有些哑。
施府门上挂了两个澄亮亮的大灯笼,俞礼逆着光站,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只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直不知是饮了酒的缘故还是他本就是这样。
他继续说道:“我也没说醉话。”
施杳杳被一阵冷风吹的发颤,看着俞礼的眼睛,她心底似乎被什么轻挠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最终也只是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点了点头就回去了。俞礼站在那处看着她的背影,扬了下眉毛,扬声道:“娘子。值此良辰,惟愿,岁岁春满。”
不知施杳杳到底听见没有,只见她脚步未停,消失在了回廊深处。
俞礼一直站到看不见她身影后才上了马车,他朝车夫点了下头,说道:“有劳了。”
裴玉朗的马车已经走到了奉阳街,没多久就要到环钰坊。他坐在车里,细长好看的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把玩着车内的流苏吊坠,动作却是有些不耐。
他皱眉“啧”了一声,喊停了马车。
“怎么了郎君?”雀生探进头来问。
“去遥居。”
除夕夜灯火不熄,到处都是一片盎然之景。卿窈也没睡下,正拿着一个小巧的洒水壶浇着新种的一片二月兰。
在听到走近的脚步声时,她以为是管事的嬷嬷,便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道:“苏嬷嬷,廊下还有一壶水,劳烦您帮我拿过来。”
身边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继而又走远。
不一会儿,廊下那壶水就递到了她的手旁。卿窈伸手接过,道了声谢,便继续垂眸侍弄她的二月兰去了。
有一株二月兰旁生出了些杂草,卿窈拎起衣摆蹲下了身,用手扒了几下发现那杂草根扎得结实,便想找放在一旁的小锄头。
还不待她有动作,就有一只好看的手给她递了过来,后院没那么亮堂,卿窈也只是提了一盏灯,接过后又道了声谢谢。
那人依旧没应声,这处的杂草处理好了,她便往旁边缓慢移动着。
裴玉朗见她起劲了,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都几时了,又是浇水又是除草的,你不睡还不让人家睡了?”
卿窈被他冷不伶仃地突然开口吓了一跳,她转头去看,入目便是一双黑色锦靴,往上绣着繁复花样的青绿色锦绣罗袍。
正月里里穿着厚袄还要拿着把折扇不知道他是冷还是热,裴玉朗嘴角噙笑,不动地看着地上的人。
“怎么?刚不是还使唤的挺得劲儿么。”
“郎君……”卿窈被他惊了一下还没缓过来,便听他说自己使唤他,“郎君又没出声,我怎知是你?再说郎君不是自愿给拿来的吗?难不成我强迫你了……”
裴玉朗还从未见卿窈驳她,瞬间便增了兴趣,眼中笑意更甚,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他顺手拍了她身上沾的泥灰,问道:“种的什么?”
“二月兰。”卿窈说道,“谁言人间芳菲歇,暗送幽芬二月兰。”
裴玉朗垂眸看了一会儿,春寒料峭,冻土残冰,它倒是坚韧不折,雅号为兰名不虚。
看完之后,裴明谦突然挑了挑眉,问道:“诸葛菜?”
卿窈:“……”
“诸葛丞相北伐时以解军旅菜食之需就吃过这个。”裴玉摸着下巴,说道,“是不是吃茎啊,我看你种的这些还没长大,也不知道什么味儿。”
“……我不是种来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