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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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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江清第一次见到余挽意的情绪爆发的那么彻底,之前的余挽意,不论情绪波动多大都不会表现出来,她似乎总是带着伪装的,永远精准的计算与他人的社交距离,永远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但现在,江清着实被吓到了。
10分钟前。
“叮铃铃~叮铃铃”脸上带着笑容的余挽意随意地掏出手机查看电话,原本轻松的表情变得阴暗起来,来电显示“余峻岭”三个字像刀片一样刮着她的视网膜。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开包厢。
她走到室外,望着眼前的倾盆大雨,伸手接住几滴雨水,指节发白地按下接听键。
“考虑好了吗?” 电话中他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去。
余挽意攥紧手机,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只言片语。
“下周三的家族会议,你需要在场。”余峻岭的语气像是在讨论一份合同,而非亲生女儿的未来。“律师已经拟好声明,你只需要签字,承认你母亲在婚姻期间有过与他人有染的行为就够了。”
余挽意的呼吸骤然一滞,怒火几乎要燃烧掉她的理智。
“她没做过那些事。” 她声音很轻,却像绷紧的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仿佛她的反驳只是幼稚的挣扎。“真实与否,重要吗?”余峻岭淡淡道,“重要的是,她现在的身世配不上余家。而你——”他顿了顿,你如果还想继续当余家的大小姐,就该明白自己的立场。”
雨水顺着余挽意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你是要我诬陷自己的母亲。”她声音发抖,不是惧怕而是愤怒。
“这叫选择。”余峻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你大可以跟着她过苦日子,她早就不是那个林家的小公主了,要是再没了我的庇护,你们母女会怎么样,不用我多说吧,比起悲惨的结局,你倒不如乖顺一点……”他轻笑一声,“你是个令我骄傲的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择。”
余挽意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这句话,嗓音嘶哑。“她什么都没做过!她本来也可以做无忧无虑的大小姐,是你花言巧语的哄骗她,哄她生下你的孩子,哄她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她到底错在哪?”
“她错在以为能靠孩子绑住我。”余峻岭的语气终于冷了下来,“余挽意,别天真了。你以为你那些小聪明能瞒过我?你在我面前装得乖巧,背地里调查我的事,真以为我不知道?”
余挽意愣在原地。
——他早就知道她在查他。
——他知道,却一直冷眼旁观,等着她自投罗网。
“签字,或者滚出余家。”最后抛下一句话后,余峻岭挂断了电话。
余挽意站在原地,手机从指间滑落,砸进积水里。她突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终于决堤。
多可笑啊。
她以为自己在算计一切,可到头来,她才是被算计的那个。
她父亲,亲手给她设了一个局。
而她,无路可逃。
收拾好情绪,余挽意捡起手机,缓步走回包厢,就在开门前,手机里再次传来一条消息,她面无表情地点开看。
“下周三记得过来。”
又是她那个令人恶心的父亲,但这一次,她不想在忍下去,点开语音健嘶声怒吼道:“这辈子都不可能!”
这还是她第一次不计后果地行事。
“哈...哈哈哈!”余挽意自嘲的笑出声。
一旁的江清却愣在阴影处,这笑声太陌生了。不是余挽意在教室里那种克制的轻笑,而是从胸腔深处迸发的、带着颤音的笑意。
江清不自觉地后退半步,撞上了包厢的大门,发出巨响,余挽意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清看清了她发亮的眼睛——那里头烧着某种炽热的东西,把平日精心伪装的冷静外壳烧出了窟窿。余挽意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神已经变了。
“你都听见了?”余挽意抬手把湿发别到耳后。这个平常优雅的动作此刻带着危险的意味,水珠顺着她的小臂滑进袖口。
江清咽了咽口水。她应该撒谎的,但某种直觉让她点了点头,之后又急忙解释道“不不不,我只听到了这一句”
余挽意突然大步走来。江清能闻到她身上雨水混合着青草的气息,能看见她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水滴。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察觉余挽意呼吸里未散的颤抖。
“江清,今天我真的很开心,”余挽意压低声音说,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磨过,“终于对他说了这句话。哦!对了,忘了你不认识他了,想知道吗?”
江清瞪大了眼睛。余挽意现在的表情她从未见过——眼角发红,瞳孔放大,整个人像刚挣脱锁链的猎豹。她突然意识到,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余挽意,平日那个温柔克制的优等生才是面具。
江清遵从本心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快速摇头,她指尖碰到余挽意冰凉的腕骨,缓缓握住。
余挽意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微微战栗的手指,和那双坚定握住自己的手,忽然笑得更深:“那是我爸。”她反手抓住余挽意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留下红痕,“知道为什么那样说吗?我刚刚拒绝了——”
一道闪电劈开云层,雷声吞没了后半句话。但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江清看清了余挽意开合的唇形:
【我爸要我陷害我妈,他恨她,他想杀了她。】
雨下得更大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再讲话。
雨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空白。
余挽意经过刚才的发泄,情绪微微稳定,她的表情恢复平静,甚至称得上漠然。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仿佛她只是在复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新闻标题。
但江清知道不是。
因为余挽意的指尖冰凉,像浸过雪水。
因为余挽意在发抖。
不是明显的战栗,而是藏在骨骼深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江清幼时曾经养过一只猫,被车撞断腿后也是这样,表面安静,内里崩裂。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有人笑着走出来,酒气和香水味混在一起飘过来。余挽意立刻抽回手,速度快得像被烫到。
沉默蔓延。
江清看着余挽意侧脸,忽然意识到她不会再说更多了。方才的吐露已经是极限,是余挽意能掏出来的、最血淋淋的部分。江清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后悔说了出来——余挽意的下颌线绷得太紧,像在咬牙。
所以江清没有问“然后呢”没有说“怎么会这样”。
她只是伸手,轻轻摘掉了余挽意肩上的一根落发。
“我累了,”她说,“这家私房菜对面有家酒店,现在已经很晚了,回去会打扰到我爸妈。走吧,陪我去住一晚。”
余挽意转过脸看她,眼神很深,像在评估什么。江清任由她看,甚至微微仰起脸传达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你看清楚,我没有可怜你,没有害怕你,我只是在等你对我做出回应。
良久,余挽意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好。”
她们一前一后走向电梯,影子在壁灯下短暂交叠,又分开。
谁都没再提那句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江清刷身份证时,酒店前台小姐姐的目光在她们之间转了一圈,最后递出一张房卡。“双床房。”她补充,像是怕她们误会什么。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灯光是暖黄色,窗帘拉上后,城市的霓虹被隔绝在外。余挽意站在窗边,看着江清把斜挎包和衣服挂在架子上。
“你经常这样?”余挽意突然问。
“哪样?”
“带人来酒店。”
江清挂衣服的手停住了。她抬头,余挽意逆光站着,轮廓被窗外的夜色描了一层边,看不清表情,但总归和在学校时的伪装不同,带着些恶趣味!
“第一次。”江清故意把斜挎包的背链挂的咔嚓响,“荣幸吗?”
余挽意轻笑了一声,终于走过来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两张床之间,两人相对而坐,膝盖几乎相碰。
她们谁都没提在那家私房菜里的插曲。
江清用手机外放了一部老电影,余挽意拿了瓶牛奶,靠在床头安静地看。看到一半时,江清发现余挽意睡着了。
她蜷在被子里的样子很陌生,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呼吸轻颤,像个毫无防备的普通人。江清轻轻抽走她手里半空的牛奶盒,关掉了床头的灯。
黑暗中,她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余挽意的手机就在枕边——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到锁屏壁纸是一张老照片,年幼的余挽意站在一对夫妇中间,三个人的笑容像被什么利器划破了。夫妇的表情扭曲却带着强装的笑意。
江清迅速按灭她的手机屏幕。
——
天快亮时,江清隐约感觉另一张床有动静。半梦半醒间,有人给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得像是错觉。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余挽意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前。她回头看向揉眼睛的江清,晨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
“雨停了。”她说。
桌上摆着两份豆浆和煎饼,塑料袋上凝着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