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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周四的 ...

  •   周四的物理课上,江清被点了名。

      不是偶然。连续三次随堂小测,她的成绩一次比一次低——从八十二到六十五,再到四十八。物理老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在今天的课上,那把悬了好几天的刀落了下来。

      “江清,这道题你来回答。”

      她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道关于加速度的题,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应该会做的,这道题和作业里的第三题几乎是同一种题型,而余挽意昨天晚自习才给她讲过。可是她盯着那个斜面和小车的简图,所有的公式都像被风吹散的纸片,抓不住。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小声提醒,但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物理老师叹了口气,让她坐下。

      “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江清坐下来的时候,不敢看余挽意,她怕在余挽意眼睛里看到失望。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一排排作业本晒得发暖。物理老师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卷子,最上面那张就是江清的,四十八分的红色数字像一记耳光。

      “你开学第一周不是这样的。”物理老师翻着她的成绩记录,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像平时开玩笑时那样轻松,“我看你中考分数挺亮眼的。”

      “作业有在认真做吗?”

      “有。”江清的声音有点小。

      “不会的题问了吗?”

      “问了。”

      物理老师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练习卷:“这周把这套卷子做完,下周一来找我面批。不会的题——”她顿了一下,“可以问同学,也可以来问我。”

      余挽意接过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她想起了上周这个时候,物理第一次小测,她考了八十二分。余挽意考了九十六。

      余挽意说“还不错,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你粗心”,用红笔把扣分的地方一个一个圈出来,那天的阳光和今天一样好,但那时候她心里没有这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上周周末,手机里默默保存的盖朗厄尔峡湾,是一盒草莓味的牛奶。是一首在综合楼读的诗。是一些她控制不住的东西,从心里长出来,越长越快,快到她来不及照顾好其他事情。

      晚自习的时候,江清对着物理卷子发呆。

      第一道题勉强做出来了,第二道做到一半卡住了,第三道完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她盯着那些字母和数字,它们好像在纸上跳舞,跳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在她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

      余挽意指声音压得很低:“第二题用这个公式。先把已知条件列出来,再代入。”

      江清看着那行公式,眼眶突然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当然也有感动——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连余挽意写在纸上的东西都要过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我不会,我在变笨。这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余挽意大概是注意到她的表情了,没有再写新的公式,而是把笔放在桌上,侧过身来。“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在物理老师办公室待了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我数学作业写完了,看了一眼窗外。”

      江清低着头,用笔尖戳着草稿纸,戳出一个小洞。“就是……状态不太好。”

      程余挽意没有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江清意外的事——她把江清的物理卷子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每一道题的旁边用铅笔标注了解题思路。不是答案,是思路。第一步干什么,第二步干什么,用到哪个公式,注意哪个陷阱。她写得很快,字迹依然工整。

      “先看这些,做完对答案,不会的明天早上我帮你讲。”余挽意把卷子推回来。

      江清看着那张写满了铅笔小字的卷子,想说谢谢,但嗓子堵得厉害。她只是点了点头。

      余挽意重新低下头做自己的数学题。江清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把动作放得很轻很慢,像怕翻纸的声音会打断她思考。

      但其实她的思考已经被打断了。从看到那张四十八分的卷子开始,就被打断了。

      第二天,周五。

      上午第二节课后,徐海生让江清去他办公室。

      江清走进语文组办公室的时候,徐海生正在泡茶。他的办公桌上永远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优秀教师”的字样,漆掉了一半。看到江清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江清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像在参加面试,而面试官是一个头发有点少、肚子有点大的中年男人,正用开水冲洗茶叶。

      “最近状态不太好啊。”徐海生开门见山,语气不像批评,更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明天要下雨了,记得带伞。

      江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嗯”了一声。

      徐海生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清,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得说。

      “你开学第一周的感悟写得不错。”他说,“写军训,写新同学,写对高中的期待。我看着觉得这是个有灵气的小孩。”

      江清低着头,盯着自己校服衣摆上的一根线头。

      “上周的周记我也看了。”徐海生的声音慢下来,“写了什么你记得吗?”

      江清想了想。上周的周记,她写了想和余挽意去盖朗厄尔峡湾,她当时觉得那些事情值得写,因为那天很激动,激动到认为当时的一切思绪都值得记录。

      但现在被徐海生这么一问,她突然不确定那是不是“该写的东西”了。

      “我记得。”徐海生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好像在回忆,“写了你梦想中想去的地方,是叫盖朗厄尔峡湾吧。”

      江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文字还是好的。但我读着觉得——怎么说呢——你的心飘着。不在学习上,也不在课堂上。”徐海生终于端起了那个搪瓷杯,吹了吹浮沫,“高一的课程和初中不一样,掉下去容易,爬上来难。你现在可能觉得一两周没什么,等期中考完你就知道,差距是一点一点拉开的。”

      “我知道。”江清的声音有点涩。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徐海生笑了笑,不是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是那种“我也年轻过”的笑,“我跟你们说过,这个年纪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着急。但其实还有一件事,比着急更容易让人走偏。”

      余江清抬起头。

      徐海生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的操场上。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亮。

      “分心。”他说,“高一的学生,分心的原因很多——人际关系、家庭、社团活动……或者别的什么。”他说“别的什么”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不想在某个词上加重音,“不是说这些事情不重要。有些事情,在你这个年纪,可能比学习还重要。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转回来,看着江清。

      “你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影响到你三年后站在哪里。你觉得重要的事情,三年后还重不重要?你觉得过不去的坎,三年后还过不去吗?你现在放不下的东西,三年后你还记得为什么放不下吗?”

      江清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是因为徐海生说了什么重话,恰恰相反,他的语气太轻了,轻得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小心翼翼对待的瓷器。他没有指责,没有逼迫,只是问了她几个问题。而这些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上来。

      “我不是不让你玩乐,也不是让你变成学习机器。”徐海生喝了一口茶,“我只是希望你,在做任何决定之前,先问问自己——这个东西,值得吗?值不值得你拿你的未来去换?”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在江清的校服袖口上,晒出一小块暖意。

      “行了,回去上课吧。”徐海生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赖在窗台上不肯走的猫。

      江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徐海生又叫住了她。

      “江清。”

      她回头。徐海生还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搪瓷杯端在手里,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不是说让你不要有任何感情。”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我是说,别让它淹过你。你还小,有些东西以后还会有,但你的人生只有一次。”

      江清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没有人。午休时间,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壳。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阳光在几步之外的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金。

      她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回寝室。她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坐下来,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不知道该想什么。

      徐海生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进去了,也都知道是对的。“分心”“影响”“选择”“未来”——这些词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钉进她心里。她想起物理卷子上那个四十八分,想起上课走神时余挽意推过来的纸条,想起老徐说“你觉得重要的事情,三年后还重不重要”。

      三年后,她还喜欢余挽意吗?三年后,她会在哪里?三年后,她会不会后悔——后悔在高一的时候,把一份心意看得比一切都重,把一个人的侧脸记得比公式还清楚,把每天的早安晚安当成比闹钟还重要的东西?

      她觉得不会后悔。但她不确定这个“觉得”是不是因为现在的她太年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挽意:去哪了?午饭没见你。

      江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次字,又删掉。她想说“在办公室被老徐谈话了”,想说“我物理只考了四十八分”,想说“老徐让我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想说“我觉得他说得对但我做不到”,想说“我做不到因为我满脑子都是你”。

      但她最后只打了几个字。

      江氏清汤小馄饨:在楼梯间。马上回去。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站在窗前,看见操场边的桂花树,花已经开得差不多了,树下落了一层细碎的黄。

      花期只有两周。苏晓寒说的。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就要谢了。

      江清转过身,走回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

      徐海生站在讲台上,从一篇阅读讲到刚学的《沁园春·长沙》,从“独立寒秋”讲到“谁主沉浮”,讲到意气风发,讲到少年心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清晰。

      “这首诗写于1925年。那一年作者三十二岁,正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他背着手,慢慢地踱步,“他去广州主持农/民/运/动/讲/习所之前,重游橘子洲,看到湘江两岸的秋色,写了这首词。你们看他写的——‘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他在写什么?他在写一种状态。一种天不怕地不怕、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状态。”

      他停下来,看着底下一张张脸。

      “这种状态是有保质期的。过期了就没有了。所以——趁你们还在保质期内,好好用。”

      说完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些江清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怀念,也许是感慨,也许只是茶喝多了。

      江清在笔记本上写下“书生意气”四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问号。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这种东西。她觉得自己的“意气”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蚕食,像秋天的树叶,从边缘开始发黄、卷曲。而那个东西,是喜欢,是暗恋,是一颗在胸腔里跳得越来越用力的心脏。

      晚自习结束,四个人一起回寝室。陶昕谊和苏晓寒走在前面,余挽意和江清走在后面。

      月亮很圆,挂在教学楼的屋顶上,亮得像一盏灯。操场上还有几个夜跑的人,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江清走在余挽意旁边,比平时沉默了很多。她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只是走着,像一台电量不足的机器在勉强运行。

      “老徐找你了?”余挽意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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