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钱眼开[破镜重圆]》先锋鱼护

45、第四十五章 三

　　三号钱浅起了个大早，把提前买给白老师的礼品整齐的摆在桌子上，她昨天下班后特意去银行取了一万块钱现金，装在了棕色信封里。

　　想了想，又从橱柜里挑一个托特包，把信封和一些琐碎物品装进去，坐在椅子上等着，手指杵在桌面上，有规律地轻敲。

　　眼睛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再扫一眼桌上的手机。

　　徐津为跟她约定的是八点钟往下走。

　　指针差两分钟走到八点，响起了敲门声，钱浅麻溜地把手机揣进兜里，肩上背好包，走出去打开门。

　　徐津为手里拎着串车钥匙，清泠泠站在红色圈绒地垫上。

　　见他两手空空，钱浅问，“东西呢？”

　　“放车上了。”

　　钱浅含糊着应了声，也没请他进屋，银元有双贼耳朵，听见一点声响，就从屋里冲出来在徐津为腿下乱蹭，把她之前交代的事情偷偷抛诸脑后。

　　她没空教育它，转身去把桌子上五颜六色的礼品盒都拎在手上，见她大包小包跌撞着出来，徐津为侧身让路，自觉的接过她手里大半的东西。

　　道了谢，钱浅拧着眉背对着徐津为，警告性地看着银元，把它塞进屋里关上门。

　　银元不舍地透过门缝伸出小爪子试图阻挡她关上门，钱浅无视它胶着的小眼神，冷酷无情地扒拉下它的颤巍巍的爪子，不进了门。

　　隔着门，钱浅听到了银元委屈的呜咽，好像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徐津为一样，怨妇般被隔绝在屋内。

　　两人既然已经说开，今后不再纠缠，钱浅也下定决心，不再回头，这次看望完老师，她们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律师那边稳步就绪，已经走上了正常的起诉流程，乔媛发给她的证据起了很大的作用，证明材料充足完善，最晚明年夏天她就会搬回自己家。彻底跟他切断一切有可能的联系。

　　默默无言，钱浅跟在徐津为旁边，并肩走到车前。

　　徐津为绕到车后把盒子都放到后背箱，钱浅手碰到副驾驶的车门，触电一般缩回手，她犹豫了一瞬，坐进了后座。

　　徐津为看在眼里，没出声，绷紧面皮，上车。

　　车载香片散发着淡淡的柠檬味，暖风抵着膝盖热腾腾地吹着，车窗封闭，温度上升很快。

　　没一会儿，钱浅的脸被熏的粉红，整个人都冒着热气。

　　“其它同学们已经去看过老师了么？”钱浅头有些晕，企图打听一下白老师的情况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之前白老师生病的消息她最早也是在群里看到的，后来班长统计去的同学接龙，她没接，之后群里一直沉寂，也不知道后续怎样。

　　想来他们应该是把统计出来要去看望老师的人拉进了小群，方便a钱，商量时间。

　　“不知道。”徐津为淡淡地回道，后知后觉自己态度有点冷漠不近人情，又补了句，“没问。”

　　钱浅哦了声，没再多嘴。

　　她看出对面的人摆明也不想多聊，她也没心情。

　　窗外的风景极速向后掠过，而她们，当年的学生们，也在毕业后乘上了高铁，登上了飞机，四散到全国各地，将懵懂稚嫩的青葱时代和背后摆手颔望她们远去的老师远远甩在了身后。

　　一往直前的年轻人，无所顾忌，埋头向着理想生活高歌猛进，以为随时回头都能看见，那一个个托举他们高低错落巨人肩膀。

　　于是，他们回头张望的频率越来越低，猛然有一天一条消息打破了他们在社会摸爬滚打慢慢迟钝固化的头脑，这才想起追溯过往，却发现物是人非，故人再也不见。又开始悲春伤秋感叹时光匆匆，愤慨一事无成，完成了一代人走向另一代人的接力。

　　车子驶进肿瘤医院的的地下停车场。

　　两人两手满满当当，去找白老师的病房。

　　电梯上行，失重感让钱浅心里悬悬不定，迟来的害怕突然席卷向她。

　　她没有见过临终的癌症病人，尽管她们这次来是给老师加油打气，带着老师早日康复美好寄托才来的。

　　可是，她很清楚，徐津为作为医生心里也明镜一样，白老师撑不了多久了，再要强不服输的人，遇上癌症晚期只有引颈就擒，束手无策的份儿。

　　悲观但理智地说，这很大概率是最后一次见面。

　　徐津为察觉到身边的人越走越慢，步伐收了收，微微侧身，躲开正要蹭到他衣袖的行人，叮嘱，“白老师，这段时间状态不是很好，神志时好时坏，我们不会呆太久，简单问候一下师母我们就得走。”

　　“好。”钱浅深吸一口气应道。

　　跟着他拐弯，走到了拐角处的第一间病房。

　　这件病房是徐津为托关系让人给白老师调的，之前他的病房是四人间，吵闹喧杂，师母又神经衰弱，叫苦不迭，转到单人间，照顾的家人也轻松舒适了些。

　　病房的门窗是香梨纹压花玻璃，看不见病房内的情景。

　　徐津为把手里的东西倒到一只手上，空出手来敲了敲门。

　　门很快从里边打开，一名满脸倦容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前，见到两人，欣喜地绽开笑脸。

　　“师母。”徐津为礼貌问好，还没等他介绍，齐芳就猜道，“这是钱浅吧？”

　　她事先知道徐津为她们今天要过来，尽管没见过钱浅也是听徐津为提起过。

　　钱浅点点头，声音朗润，“师母好。”

　　齐芳欣慰地在两人身上划过，连忙请他们进屋。

　　屋内采光极好，窗明几净，小桌上放着几大捧大花束，蓬蓬涂吐着花香，空旷的屋子在在女主人的布置下温馨美好。

　　紧接着，徐津为闪身往边上站了站，阻碍视线的高大身影撤开，钱浅措不及防看到了床上干瘦的一团，白得发光的被子中间微微隆起。

　　视线上移，她吃了一惊。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在看到老师枯败的身体后，瞬间眼眶润湿。

　　皮肤暗沉黑黄，两颊深深凹陷，露出高高的颧骨，嘴巴不受控制的微微张开，浑身上下没剩多少肉，松垮的皮包着骨头，明明刚迈进进五十岁中年行列，看起来像是无力躺在床上等待死亡来临的耄耋老人。

　　他静静躺在床上，察觉到有人来，掀开眼皮，眼珠混浊，也不知道有没有认出来人，象征性地哼唧了两声。

　　“他耳朵已经听不见了，眼睛也不好了，就这么苟活着。”

　　齐芳搬过来两把椅子放到两人身下，接过她们手中的礼盒。堆放在角落里一堆的礼品中间招呼她们坐下。

　　钱浅看了眼徐津为，肚子里打好的草稿全无用武之地，任何安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无力苍白。

　　“来，喝点水。”齐芳递过来两杯温水。

　　所幸，师母状态倒是还好，照顾病人是一件极耗心力的事情。

　　身体的劳累和精神的折磨足矣压垮一个精神烁烁的正常人。

　　“师母，后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徐津为看着齐芳，真挚地说道。

　　“多亏了你了，小为，”齐芳应下，她四下看了看这间屋子，不想在小辈面前露怯，最后还是没忍住，鼻头酸涩，落下一滴泪来，她快速抹去，“多亏你给老白找了件病房，让他能最后安静舒服一些，体体面面的走。”

　　“师母。”钱浅低声。

　　这话说的不吉利，但也是实话。病情发展到这一地步，那天是早晚的事，齐芳并不避讳谈起白老师的后事。

　　“他一生就记挂着你们这些学生，我们老两口没有儿女，他一心扑在教育上，到最后你们这群学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飞得高高的，他这一生也算圆满。”

　　白老师从确诊到现在也不过一年的时间，病程发展很快，他是个骄傲自尊的老师，生病前期还要坚持在前线工作，后来身体承受不住倒在了奋斗了几十年的三尺讲台上。

　　神志清醒时，白老师就交代妻子不许告诉任何学生，让他们专心备战高考，他带的是毕业班，今年夏天参加高考，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影响军心让几十个学生苦读十年最后临门一脚功亏一篑。

　　令人欣慰的是，他带的最后这届学生，考出了不错的成绩，齐芳拿着捷报给白许看的时候，衰败的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

　　而他们往届班的学生是偶然陪家人来医院探望病人时，遇见了正坐在轮椅上等待做检查的白许。

　　学生们一传十十传百，自发的来探望老师，徐津为知道后的第一时间也立马联系老徐在肿瘤医院的同事，给白许换了一件舒适安静的房间。还有学生看齐芳一个人照顾吃力帮请了护工，替她照顾着，减轻她的负担。

　　齐芳无儿无女从这群学生身上却收到了孩子们无尽的关切帮助。

　　看着白老师躺在床上艰难地呼吸，据师母说，他这病还在持续不断恶化，什么药物都不管用，现在眼睛还能看到点，慢慢的眼睛也会彻底失明，舌头萎缩，吞咽也困难，后期只能靠鼻饲。

　　现在就是活受罪，想死也死不掉，齐芳说好几次她都想停掉治疗，带他回家，可怎么也下不了决心。

　　她握着垂着白老师的手，说，“原谅我自私吧，为了活着的人余生心里好受些少写罪孽感，我让他多受了很多罪。”

　　她额头碰上白老师的额头，祈求，“别怪我。”

　　癌症病人到了晚期已经丧失掉基本人权，无法在为自己做出任何辩护。

　　即便他们意识回笼时声张要自主决定自己的命运，也会被无情地忽略，以病痛导致的思绪混乱为由，剥夺他们的自主权，又或者是家人们为了往后余生不被罪孽感束缚，多一丝慰藉，自私地捂住了弥留之际的病人的嘴巴。

　　到了最后，这些病人已然成为了家属免受世俗道德批判的附属品，何其可悲。

　　钱浅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格外直，她眼睛划过一些迷茫，耳边只能听见师母小声的呢喃，每个字都轻飘飘落在耳边，她却像丧失了基本的理解能力，大脑空白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