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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侧言 几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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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
暮春的风已经带了点初夏的暖意,吹得康华庭廊下的竹帘轻轻晃动,光影碎了一地。怀泽兰捧着一叠整理好的账册,穿过连廊往书房走去。
这本是寻常的公务——每月十五,前山各处的用度需汇总交由家主过目。往日都是持灵传递,今日不知怎的,负责此事的执事临时告假,便落到了他头上。
他在书房门前站定,抬手叩门。
“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怀泽兰推门而入。书房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清冽,像松针焚烧后的余韵。怀墨熙端坐案后,玄色衣袍熨帖齐整,面前摊着几份卷宗,手中握着笔,正低头批阅。
他抬眼,目光落在怀泽兰身上,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
“何事?”
怀泽兰走上前,将账册轻轻放在案上,声音淡然:“这个月的账目,需家主过目盖印。”
怀墨熙垂眸扫了一眼,微微颔首:“搁下吧。”
话毕,两人之间便陷入沉默。
怀泽兰本该转身离去,可不知怎的,脚步却顿了顿。他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熟悉的食盒上——正是每日送往娞院的那种,此刻还余半盅未动的汤羹。
他移开眼,正要告辞,余光却瞥见窗边立着一柄木剑。
很寻常的木剑,剑身光滑,剑柄处缠着青色的细绳——那是聂棠云惯用的那柄。
怀墨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道:“昨日棠云来康华庭,落下的。”
怀泽兰“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他顿了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练剑时,出招很快。”
怀墨熙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怀泽兰自己都有些意外这话会脱口而出。他垂下眼帘,语气依旧淡然,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快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速度。剑尖精准,收发自如,像是天生便会。”
怀墨熙搁下笔,抬眸看他。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审度,还有一丝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你想说什么?”
怀泽兰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她这般敏锐,善于捕捉破绽,出手又快又准……若是修习行刺之术,必是上佳之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花』派。”
这两个字落下,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怀墨熙望着他,目光深了几分。
他自然听懂了怀泽兰的意思——以聂棠云的天赋,若入『花』派,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只是……
“拂煦掌权,后山势大。”怀墨熙的声音低沉,“『花』派内部盘根错节,不知多少眼线。若贸然送她进去……”
“我知道。”怀泽兰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只是……见着她练剑的样子,便忍不住想。”
想什么呢?
想她本该有更好的前程,想她不该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想她若能入『花』派,定能绽放出更耀眼的光芒。
可这些话,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怀墨熙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清隽的脸上浮起的一丝复杂神色——那是惋惜,是无奈,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柔软。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你待他们,倒是用心。”
怀泽兰微微一怔,抬眸看他。
怀墨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闪躲,也没有往日的冷厉,只是那样静静望着,像是在看什么许久未见的东西。
“棠云那孩子,”怀墨熙顿了顿,“刚来时怯生生的,见谁都躲。如今能跑能跳,敢说敢笑,倒有你的一份功劳。”
怀泽兰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功劳?第一回见她时便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哪来的功劳?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那些藏了太久的话,那些压在心底的柔软,忽然间像要冲破堤防。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们很好。”
怀墨熙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抿紧的唇角,看着他苍白脸颊上浮起的那一丝极浅的红。
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又酸,又胀,疼得他指尖发麻。
“泽兰。”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书房里荡开涟漪。
怀泽兰猛地抬眼。
这是十五年来,怀墨熙第一次这样唤他。
不是“二当家”,不是“你”,而是喊他的名。
那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沙哑的质感,像藏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沉地落进耳里。
怀泽兰的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袖口。
他声音发涩,却强撑着淡然,“家主有何吩咐?”
怀墨熙看着他,目光深得像要将人溺毙。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只是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叹息:“无事。”
怀泽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的复杂情绪,看着他左脸那道长青纹在光线下明明灭灭,看着他抿紧的唇角透出的隐忍。
心口忽然也疼了一下,又觉得莫名其妙。
他别过脸,不再看他,只低声道:“若无别事,我先回了。”
怀墨熙没有拦他。
他只是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看着他在门前顿了顿脚步,看着他的侧脸在光影里一闪而逝。
门轻轻掩上。
书房内重归寂静。
怀墨熙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未动。
案角那半盅汤羹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
——
怀泽兰快步穿过连廊,直到远离康华庭,才放慢脚步。
他站在一株老槐树下,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跳得厉害,快得让他有些慌乱。
那两个字还在耳边回响,像烙印,烫得他心口发疼。
十五年了。
十五年来,那人从未这样唤过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可那两个字,却像生了根,怎么也挥不去。
——
入夜,怀墨熙独自立在书房窗前,望着娞院方向那盏还亮着的灯火。
他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白日里荼幽长老送来的密报,说拂煦那边又有了新动作,怀舒林似乎察觉了什么,近日频频往后山跑。
他该处理这些的。
可他满脑子,却都是白日里那一幕——怀泽兰站在案前,轻声说话,说那话时眼底的柔软,是他从不曾见过的模样。
原来他待那些孩子,是这样的。
原来他也会这样说话,这样看人,这样……
露出那样好看的神情。
怀墨熙攥紧玉简,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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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学堂内。
三个孩子端身正坐,面前摆着新写的课业。聂棠云今日格外安静,不时偷偷瞄一眼怀泽兰,小脸上带着几分忐忑。
怀泽兰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她。
聂棠云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师尊,昨日……昨日棠云练剑的时候,不小心把木剑落在康华庭了……”
怀泽兰微微颔首:“我知道。”
聂棠云眨眨眼:“师尊怎么知道?”
怀泽兰没有回答,只淡淡道:“今日下学后,自己去取。”
聂棠云“哦”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问:“师尊……昨日去康华庭,见到家主大人了吗?”
怀泽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聂棠云眼睛亮了亮,还想再问,却被聂瑾珩轻轻扯了扯袖子。小姑娘回头,对上姐姐不赞同的眼神,只好乖乖闭上嘴。
怀泽兰继续批改课业,神色如常。
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傍晚,聂棠云独自去了康华庭。
她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被持灵发现,笑着领了进去。
怀墨熙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听见动静抬头,见是那个小小的身影,眉宇间的冷厉不自觉淡了几分。
“来取木剑?”
聂棠云点点头,小跑到窗边抱起木剑,又回头看向他,杏眼里满是好奇。
怀墨熙挑眉:“怎么?”
聂棠云歪着脑袋,小声道:“家主大人,师尊昨日来康华庭,和您说了什么呀?”
怀墨熙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这张小小的、满眼好奇的脸,忽然想起怀泽兰说起她时眼底的柔软。
“他说,”怀墨熙的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你练剑练得好。”
聂棠云愣了愣,随即小脸绽开大大的笑容:“真的吗?师尊夸棠云了?”
怀墨熙看着她那笑容,嘴角竟也极浅地弯了弯。
“嗯。”
聂棠云高兴得蹦了起来,抱着木剑原地转了两圈,又停下来,认真道:“那棠云要更努力练剑!让师尊多夸夸!”
怀墨熙看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好好练。”
聂棠云重重点头,抱着木剑蹦蹦跳跳跑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他垂下眼帘,唇角那抹极浅的弧度,却久久没有散去。
——
夜里,怀泽兰忙完公务,起身熄灯。
窗外月色正好,洒落满院清辉。
可这一夜,怀泽兰熄了灯后,却没有立刻睡下。
他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远处那还亮着的灯火,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盏灯火熄灭,他才轻轻躺下,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