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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夜   四月, ...

  •   四月,岭南入了梅雨季。
      雨丝细密缠绵,一连数日不曾停歇,将整座怀府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青石板路终日湿滑,廊下的灯笼浸了潮气,连火光都显得昏沉乏力。康华庭书房窗棂半开,潮润的风裹着泥土气息涌进来,吹得案上卷宗簌簌轻响。
      怀墨熙立在窗前,指尖捏着一枚玉简,目光落在檐角不断坠落的雨线上,许久未动。
      玉简里封存着荼幽长老昨夜送来的密报——那名当年送信的持灵,已暗中招供,承认那夜拂煦确曾命他将一封密信送至前山某位执事长老手中。信的内容持灵不知,但送信的时间、地点、收信人的身形特征,与怀泽兰从玉簪中拓印出的记忆碎片,丝丝入扣,分毫不差。
      证据确凿。
      可那个名字,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怀墨熙心底。
      前山执事长老,怀舒林。
      怀渊濯的旧部,聂燕芊的同门师兄。
      怀墨熙闭上眼,那时怀舒林眉眼温和,笑容可亲,是前山人人称颂的敦厚长者。谁能想到,二十多年后,他的名字会和拂煦的密信,和母亲的惨死,紧紧纠缠在一起。
      指尖微微用力,玉简边缘硌得生疼。
      怀墨熙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窗外雨声潺潺,将整个世界隔绝成孤岛。他独自立在窗前,任凭潮润的风扑在脸上,一动不动,站了许久许久。
      ——
      娞院书房内,怀泽兰正批改孩子们的课业。
      窗棂半掩,雨声透过缝隙渗进来,细细密密,像无数根针落在地上。案上燃着一盏灯,昏黄光晕拢着他清瘦的侧影,指尖握着笔,在纸笺上缓缓落下批注,一笔一划,端正工整。
      他批得很慢。
      不是因为课业难改,而是因为他总是批着批着,便走了神。
      昨夜荼幽长老传来的消息,他自然也收到了。那枚玉简静静躺在书箱最底层,与母亲遗物并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夜不能寐。
      那个名字在心底翻来覆去,念了无数遍,每念一遍,便多一分寒意。
      可笑。
      可笑至极。
      笔尖猛地一顿,墨汁在纸笺上洇开一小块暗渍。怀泽兰低头看着那团墨渍,愣了片刻,才缓缓搁下笔,将那张纸笺抽出来,放在一旁。
      他不想再改了。
      今日无论如何,都改不进去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棂。潮润的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水打得蔫耷耷的老槐,一动不动,看了很久很久。
      老槐枝叶在雨里轻轻摇晃,像在无声诉说些什么。
      ——
      午后,雨势稍歇,只剩细细的雨丝还在飘。
      怀泽兰批完最后一份课业,正欲起身添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梁哲。少年身上沾着些许潮气,肩头衣料洇湿了一小块,手里捧着一只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垂首道:“师尊,家主大人让弟子送来的。”
      怀泽兰看着那只食盒,目光顿了顿。
      熟悉的纹样,熟悉的尺寸,连盖子掀开一角露出的热气,都熟悉得让他心头发紧。
      “搁下吧。”他淡淡道。
      梁哲却没立刻走,站在原地,抬眼看向他,欲言又止。
      怀泽兰抬眸,对上少年那双藏着沉郁的眼睛,眉心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有事?”
      梁哲抿了抿唇,低声道:“无事,弟子告退。”梁哲见他沉默,躬身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门轻轻掩上,屋内重归寂静。
      ——
      入夜,雨又大了些。
      怀墨熙立在康华庭书房窗前,玄色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肩上落了几点雨珠,却浑然不觉。他手里握着那枚玉简,一遍遍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动作缓慢而失神。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停在身后不远处,顿了片刻,传来荼幽长老低沉的声音:“拂煦那边,有动静了。”
      怀墨熙终于转过身。
      荼幽长老站在门内,身上带着雨夜的潮气,油纸伞收起,神色凝重。他将一份密报递过来,沉声道:“今日午后,怀舒林秘密去了后山,在苦愿厅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拂煦亲自相送,二人神态亲密,毫无避讳。”
      怀墨熙接过密报,目光扫过字迹,眉心缓缓蹙起。
      “怀舒林这是……”
      “自投罗网。”荼幽长老冷笑一声,“他以为拂煦能保他,殊不知拂煦那厮,最擅长的便是过河拆桥。当年聂夫人之事,怀舒林不过是颗棋子,如今棋子无用,拂煦岂会留他?”
      怀墨熙沉默片刻,将密报搁在案上,声音沉缓:“怀舒林不能动。”
      荼幽长老挑眉看他。
      “拂煦根基深厚,仅凭一个怀舒林,动不了他。”怀墨熙转身望向窗外,雨幕沉沉,将夜色吞没得干干净净,“若贸然拿下怀舒林,拂煦必会弃车保帅,将所有罪责推到他身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到那时,死一个怀舒林,换拂煦全身而退,不值。”
      荼幽长老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你说的没错。只是……泽兰那边,能等吗?”
      怀墨熙的身影微微一顿。
      “他等不了,也得等。”他的声音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杀母之仇,刻骨之痛,我比谁都清楚。但正因为清楚,才更不能让他涉险。”
      荼幽长老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没再多言,只低声道:“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言罢,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夜里。
      怀墨熙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哗哗的声响将整个世界淹没。他就那样站着,任凭夜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任凭寒意一点点浸透衣袍,任凭心底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拂煦。
      怀舒林。
      一个都不会放过。
      只是……需要时间。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苍白清隽的脸,浮现出那双藏着太多情绪的眼睛。那人在娞院里,此刻在做什么?是批改课业,还是又咳得彻夜难眠?是喝完了那盅汤,还是将它原封不动搁在案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什么都不能做。
      不能去娞院,不能去见他,甚至连一句关切都不能光明正大地送去。那些借着梁御医之口传递的叮嘱,那些深夜里遥遥凝望的目光,都是见不得光的。
      见不得光,却停不下来。
      他伸手入怀,摸出那根细细的丝线。
      牵机引。
      透明,微凉,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
      他曾想用它感知那人的状况,感知他是否安好,是否又咳得昏过去。可那人挣脱了,扔开了,用那双藏着怒意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说“若再让我看见它系在我身上,我不保证下次扔出去的,会是什么”。
      他便再也没系过。
      只是这根丝线,却始终贴身收着,不曾离身。
      像一道无形的牵绊,缠在他心上,挣不开,断不了。
      ——
      娞院内,怀泽兰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夜,久久未动。
      案上摆着批改完的课业,灯烛燃了半截,烛泪在烛台边凝成一小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害死母亲的人,就在前山,就在咫尺之间。
      可他动不了。
      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拂煦权势滔天,后山根基深厚,前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让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这些道理,他都懂。
      可懂是一回事,忍是另一回事。
      他攥紧玉简,指节泛白,指腹被棱角硌得生疼,却浑然不觉。胸口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疼得他想冲出去,冲进雨夜里,冲到怀舒林面前,一刀刺进那人的心口,问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害死我母亲?她曾唤你师兄,曾信你如手足,你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捂住嘴,硬生生咽了回去。掌心触到唇角,沾染了一抹温热,在昏黄灯下,红得刺眼。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迹,愣了片刻,才缓缓抬手,用袖子擦去。

      拂煦必须死,怀舒林必须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翻涌的气血,将玉简轻轻放回书箱最底层,与母亲的遗物并排躺在一起。
      那里,还藏着另一枚玉简——怀墨熙三个月前悄悄送来的,封存着母亲遗物中残存的记忆碎片。
      两枚玉简紧紧挨着,像无声的陪伴。
      他盯着那两枚玉简,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只剩细细的雨丝还在飘,落在窗棂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
      四月中旬,雨终于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将连日阴霾一扫而空。庭院里的草木吸足了雨水,疯一般抽芽吐绿,满眼生机勃勃。
      怀泽兰立在学堂窗前,望着院中老槐上叽叽喳喳的雀儿,微微眯起眼。
      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多日积攒的寒意。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到肺腑里那股郁结之气,似乎也淡了几分。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聂棠云凑过来,小声问:“师尊,今日天气好好,我们能去外面练剑吗?”
      怀泽兰转身看她。
      小姑娘仰着脸,杏眼里满是期待,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他顿了顿,轻轻点头:“好。”
      聂棠云欢呼一声,蹦蹦跳跳跑出去通知另外两人。片刻后,三个孩子齐齐聚在院中,围着怀泽兰,满眼兴奋。
      ——
      怀泽兰带着三个孩子出了娞院,沿着青石板路,穿过几道月门,来到康华庭后的一处练剑台。
      这里是前山弟子平日习武的地方,开阔平整,青石铺就的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四周种满花草,春日里开得正好,暖阳洒落,花香阵阵,几只蝴蝶在花丛间翩翩飞舞。
      练剑台一侧立着几尊木人桩,另一侧放着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怀泽兰从架上取下一柄木剑,在手中掂了掂,转身看向三个孩子,“基础剑式,我教过你们。今日只练破英式。”
      他手腕一抖,木剑破空而出,剑尖直指三丈外的一片落叶。剑势快如闪电,却稳如山岳,剑尖精准刺穿落叶中心,又倏然收回。
      “看清了?”
      三个孩子齐齐点头,各自取过木剑,开始练习。
      聂瑾珩沉稳,每一剑都中规中矩,剑势平稳,却少了几分锐气。梁哲沉郁,出剑有力,却总在最后一瞬犹豫,剑尖偏离目标。聂棠云……
      怀泽兰的目光落在最小的那个身影上。
      聂棠云握着木剑,小脸上满是认真。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动——
      剑光一闪。
      快。
      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剑尖刺穿三丈外的落叶,又倏然收回,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怀泽兰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速度,那准头,那收发自如的控制力,完全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孩童。
      “师尊!”聂棠云收剑转身,小脸上绽开得意的笑容,杏眼亮晶晶地望着他,“棠云做得对吗?”
      怀泽兰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花』派弟子,以灵力感知和气息隐匿见长,剑术并非其强项。可聂棠云方才那一剑,分明是……另一种路子。
      “再刺一剑。”他忽然开口。
      聂棠云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转身再次出剑。
      剑光又是一闪。
      这次他看得更清——小姑娘出剑时,手腕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灵力流转顺畅自然,剑尖仿佛生着眼睛,精准锁定目标。
      那是天生的剑感。
      天生的敏锐。
      天生的……
      『花』派需要的,不就是这种敏锐么?
      『花』派以符咒、隐匿、感知见长,最重天赋——对灵力的感知,对气息的辨别,对敌意的预判。而这些,聂棠云方才那一剑里,全都显露无疑。
      她能精准锁定三丈外的落叶,能预判剑势的轨迹,能在电光石火间做出最精准的判断。这种敏锐,稍加雕琢,便是上佳的『花』派苗子。
      “过来。”他淡淡道。
      聂棠云乖乖跑过来,仰脸看他。
      怀泽兰伸手,轻轻覆在她额前,探出一缕灵力。
      灵力探入,感知到她灵脉的走向——纤细,却异常通透,灵力流转顺畅,毫无滞涩。灵脉深处,隐隐透出一丝与寻常弟子不同的气息,像是……
      他收回手,垂眸看她。
      聂棠云眨巴着眼睛,满眼期待:“师尊,如何?”
      怀泽兰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很好。”
      他没有多说。
      有些事,现在说还太早。
      聂棠云却已经高兴得跳起来,拉着聂瑾珩的袖子叽叽喳喳:“阿姐阿姐!师尊夸我了!师尊说我很好!”
      聂瑾珩笑着摸摸她的头,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姐姐看着妹妹的天赋时,既骄傲又隐隐担忧的神情。
      梁哲收剑走过来,看了聂棠云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棠云的剑确实快。”
      聂棠云嘿嘿一笑,又跑去练剑了。
      怀泽兰立在原地,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久久未动。
      阳光下,小姑娘握着木剑,一遍遍练习方才的剑式,每一剑都快如闪电,准如丈量。她的身影在青石台上跳跃翻转,银白长发在风中扬起,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蝶。
      『花』派。
      他默默念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本应是她的归处。
      可如今,拂煦掌权,后山势大,『花』派内部盘根错节,不知有多少眼线。若贸然将她送入『花』派,会不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担忧压了下去。
      不急。
      她还小。
      有的是时间,慢慢看,慢慢等。
      ——
      康华庭书房内,怀墨熙立在窗前,目光遥遥望向练剑台的方向。
      他看见怀泽兰带着三个孩子出来,看见他们在阳光下练剑,看见聂棠云出剑时那快如闪电的剑光。
      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怀泽兰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道月白色身影的沉默。
      那沉默里,藏着什么?
      他皱了皱眉,转身回到案前,继续批阅文书。
      只是笔尖落下时,却久久没有写出一个字。
      ——
      傍晚,怀泽兰带着孩子们回了娞院。
      三个孩子玩得尽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聂棠云更是兴奋地比划着今日练剑的收获,说下次还要去。怀泽兰淡淡应着,将一个个赶去洗漱休息,才终于清静下来。
      他独自坐在书房窗前,望着渐沉的暮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朵小花——那是聂棠云白日里摘给他的,淡紫色,五个花瓣,他收了一整天。
      花瓣有些蔫了,却还带着淡淡的香。
      他取出小花,放在案上,看了许久。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的动作顿住,目光下意识望向门口。
      脚步声停在门外,顿了片刻,又轻轻响起,渐渐远去。
      是他。
      怀泽兰知道是他。
      这三个月来,每隔几日,深夜时分,那人便会来娞院。从不敲门,从不进来,只是在门外站片刻,便又离开。
      像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却始终存在。
      怀泽兰望着门口的方向,望着那道隐在夜色里的身影渐渐消失,望着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久久未动。
      案上那朵小花,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紫光,轻轻摇曳。
      他伸手,指尖触到柔软的花瓣,触感微凉。
      ——
      深夜,康华庭书房内,怀墨熙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寥寥数语:拂煦近日频繁召见怀舒林,似有异动,恐生变故。
      他盯着那几行字,眉头紧锁。
      拂煦要动怀舒林?
      不可能。怀舒林是他埋在前山多年的棋子,岂会轻易舍弃?
      除非……怀舒林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让拂煦动了杀心。
      他沉吟片刻,提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又唤来持灵,命其连夜送往荼幽长老处。
      待持灵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他搁下笔,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夜风涌入,带着春末微凉的气息,吹得灯烛摇曳不定。他望着娞院方向,望着那盏还亮着的灯火,望着窗纸上映出的清瘦剪影,一动不动。
      那人还没睡。
      又在批改课业?又在翻看古籍?又在……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想过去。
      ——
      娞院书房内,
      他看见那扇窗开了,看见窗前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看见那人正遥遥望向这边。
      隔着沉沉夜色,隔着满院寂静,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两人的目光,似乎相遇了一瞬。
      又似乎,从未相遇。
      怀泽兰垂下眼帘,将案上那朵小花轻轻拿起,收入袖中,眼里闪过一丝不耐。
      随后起身,熄了灯。
      娞院陷入黑暗。
      康华庭的灯火,却还亮着,彻夜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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