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把柄   怀府位 ...

  •   怀府位于岭南最北端,有时冬日山上也会落雪。
      除夕,怀泽兰从账房回来,将几沓账本放在书桌上,后又将个匣子递到怀墨熙面前,“这几本要你过目……以及,智灵倒是帮了个大忙。”
      怀墨熙将匣子打开,里头骇然是支簪子。“那日我便大抵摸清里头构造,便派几只过去看看能不能到手,就……”
      “你当下应是要去看棠云他们的,今日是除夕。”怀墨熙将匣子合上,淡淡道,“接下来交给我……自然,只凭这个尚且不能证明多少,你我皆不敢担保上面附了多少记忆。”
      书房内静默了片刻,怀泽兰便丢下了句告辞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除夕的灯火还未燃起,空气中已有了炮竹的硝烟味,丝丝缕缕,混着冬日萧索的草木气息,飘进康华庭的书房。
      怀墨熙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悬在那只匣子上,许久未动。银面冰冷,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将他眼底的情绪彻底隔绝。匣中躺着的,是那支断裂的玉簪。兰草的刻痕依旧清晰,只是簪身染着难以洗净的暗沉,像是渗进了血,又像是被岁月和怨气浸透。
      他闭了闭眼,指尖终于落下,轻轻触到冰凉的簪身。
      灵力缓缓注入。
      没有预想中的记忆洪流,只有一些破碎、断续的画面,像是被人强行抹除又胡乱拼凑过。
      最先涌上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红——不是喜庆的朱红,而是粘稠的、带着腥气的血雾。视线剧烈晃动,耳边是尖锐到失真的鸣叫,还有压抑在喉间的痛哼。视野的一角,是聂燕芊苍白如纸的脸,她额角有汗,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她嘴唇翕动,似乎在对谁说话,但声音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她手指飞快地在空中勾勒着什么,淡青色的灵力线条如同风中蛛网,明灭不定。
      紧接着,画面一闪,变成了一片昏暗的角落。拂煦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凑得极近,三角眼里闪烁着贪婪和某种病态的兴奋,他伸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嘴里嘟囔着:“……从了我……便告诉你……”
      “咔”一声脆响,是玉簪断裂的声音,无比清晰。画面随之碎裂,化为无数光点。
      最后定格的,是一个背影。那人身形颀长,穿着前山长老常见的深色袍服,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微微侧着头,似乎正低头看着什么。光线太暗,面容模糊,只能看见他袖口处,绣着一道极不起眼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暗纹——那是某种灵植的藤蔓,盘绕成古怪的图案。
      怀墨熙猛地收回手,指尖微微发麻。画面消失了,那股混杂着血腥、怨愤、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悲哀的情绪,却还缠绕在心头。
      有用的信息太少了。母亲死前的场景混乱不堪,像是被人用强力干扰过。拂煦的丑态倒是清晰,却不足以定他死罪。唯一可能指向的线索,只有那个袖口的暗纹。
      他将玉簪小心放回匣中,扣好。暗纹……前山的长老,袖口有特殊暗纹的……
      一个名字隐约浮上心头,却又被他按了下去。没有证据,仅凭一个模糊的暗纹印象,什么都做不了。
      窗外传来孩子们隐约的欢笑声,是棠云他们被侍从带着,正往正厅去用年夜饭。怀泽兰应该也在那边了。
      怀墨熙起身,将匣子锁进暗格,又抬手碰了碰脸上的银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该过去了。
      ---
      正厅里灯火通明,长明灯、红灯笼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暖融融的。年夜饭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棠云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袄裙,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席间穿梭,一会儿给聂瑾珩看自己新得的玉坠,一会儿又凑到梁哲旁边,好奇地盯着他手里那卷没放下的书。
      怀泽兰坐在稍偏的位置,面前只摆了几样清淡的菜色。他已经换下了从账房回来时那身略显正式的衣袍,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银发用一根素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脸色愈发素净。他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聂瑾珩细心,留意到他手肘处衣料下隐约透出的纱布轮廓,又见他神色恹恹,便轻声对棠云道:“云儿,去给义母盛碗汤,要那盅温补的。”
      棠云“哦”了一声,乖巧地跑过去,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盛了碗热气腾腾的菌菇鸡汤,端到怀泽兰面前,声音甜甜的:“义母请!”
      怀泽兰回过神,对上棠云亮晶晶的眼睛,冷硬的心防似乎被那点纯粹的暖意烫了一下。他勉强牵了牵嘴角,接过汤碗,低声道:“多谢。”
      “不客气!”棠云笑得眉眼弯弯,又跑开了。
      就在这时,厅门口光影一暗。
      怀墨熙走了进来。他已卸了银面,左脸的长青纹在明亮的灯火下无所遁形,蜿蜒盘踞,平添几分凛冽。但他身上那件玄色常服绣着暗银云纹,少了几分平日的肃杀,只是目光扫过厅内时,习惯性地带着审视。
      热闹的气氛似乎凝滞了一瞬。侍从们纷纷垂首,孩子们也规矩了些。
      怀墨熙的目光最终落在怀泽兰身上,停留片刻,见他捧着汤碗,指尖还有些不易察觉的轻颤,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旋即移开,走到主位坐下。
      “都坐吧。”他淡淡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年夜饭这才正式开席。席间多是聂瑾珩和梁哲在低声交谈课业,棠云偶尔插嘴,问些天真烂漫的问题。怀墨熙话极少,只偶尔应一两声。怀泽兰更是沉默,几乎没开过口。
      他胃里一直不舒服,方才那碗热汤喝下去,暖意未能驱散沉疴,反倒勾起了更深的不适。他强忍着,指尖掐着掌心,不想在除夕夜,尤其是在孩子们面前失态。
      怀墨熙虽然没怎么看他,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见他脸色越来越白,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冷汗,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不合胃口?”怀墨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席间一静。
      怀泽兰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目光深沉,带着惯有的压迫感,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虚:“没有,只是有些累。”
      “累了便早些休息。”怀墨熙的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梁哲,带你义母回房。”
      梁哲立刻起身,走到怀泽兰身边,伸手欲扶。
      怀泽兰却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桌沿站了起来。“不必,我自己可以。”他朝孩子们微微颔首,又对怀墨熙道,“家主慢用。”
      说完,他便转身,脚步有些不稳地朝厅外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灯火下拉出清瘦的影子,很快没入廊下的黑暗。
      怀墨熙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中的酒液晃了晃。
      棠云眨了眨眼,小声问聂瑾珩:“阿姐,义母是不是病了?”
      聂瑾珩摸摸她的头,低声道:“义母只是累了,我们吃饭。”
      怀墨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他放下酒杯,对侍立一旁的持灵道:“去请梁御医,到侧厅候着。”
      ---
      怀泽兰几乎是一路强撑着走回卧房。关上门,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胸口剧烈起伏,喉间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偏头咳出一口暗色的血,溅在月白色的衣摆上,触目惊心。
      旧疾,加上连日的心力交瘁,还有白日里在账房核对那些繁杂数字耗费的精神,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蜷缩在地上,浑身发冷,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二当家,梁御医来了。”
      是持灵的声音。
      怀泽兰想应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动了动手指,想撑着站起来,却只是徒劳。
      门外的持灵似乎察觉不对,试探着推了推门,发现门没闩,便小心地推开一条缝。看到屋内的情形,持灵低呼一声,连忙进来,又转身朝外急道:“御医,快!”
      梁御医背着药箱匆匆而入,见状也是面色一凛,连忙上前搭脉,又翻看他的眼睑,眉头越皱越紧。“旧疾复发,忧思过度,气血两亏……怎的又添了新伤?”他瞥见怀泽兰手肘处隐隐透出的血色。
      持灵支吾着不敢答。
      梁御医叹了口气,迅速取出银针,又吩咐持灵去备热水和煎药。一番施针用药后,怀泽兰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只是脸色依旧惨白如纸,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梁御医收拾药箱时,房门再次被推开。
      怀墨熙站在门口,玄色的身影几乎与门外的夜色融为一体。他没有进来,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榻上那人苍白的脸上,又扫过地上未来得及擦拭的点点血迹。
      “如何?”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梁御医躬身回道:“回禀家主,二当家这是陈年积疾,本就底子虚,近来又……似有郁结于心,劳神太过,方才急火攻心,引动了旧伤。需得静养,切勿再劳心劳力,尤其……”他顿了顿,“情绪不宜再有大的波动。”
      怀墨熙沉默着,目光在怀泽兰微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唇上停留片刻,那唇上还沾着未擦净的一点血痕,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眼得厉害。
      “让他养好身子。”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梁御医和持灵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
      后半夜,雪又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怀泽兰在一种熟悉的、混合着药味的冷香中醒来。喉咙干得发疼,身体像是被碾过一样酸痛无力。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卧房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锦被,床头的灯烛调得很暗,只留一点朦胧的光晕。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温着的药和清水。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手肘的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就在这时,他发现锦被之下,自己的右手腕上,似乎……缠绕着什么。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抬起手腕。
      那是一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微凉,若有若无地绕在他的腕间,另一端延伸出去,没入床帐外的黑暗里。
      怀泽兰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牵机引”?
      一种极其罕见的、用于单向感应和微弱灵力传导的法器,通常用在需要密切监控却又不便贴身看守的情况。一端系在被监控者身上,另一端由施术者掌控,能模糊感知对方的身体状况和剧烈情绪波动,甚至能传递极微量的、带有安抚或警示意味的灵力。
      谁给他系上的?答案不言而喻。
      一股冰冷的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屈辱感瞬间席卷了怀泽兰。他猛地用力,想要扯断这细线,可那丝线看似纤细,却异常坚韧,反而因他的拉扯,腕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刺痛感,紧接着,一丝微凉的、属于怀墨熙的灵力,顺着丝线传递过来,并不霸道,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安抚意味,试图平复他翻涌的气血。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囚禁了十五年不够,现在连他病中昏睡,都要用这种方式监控起来?把他当什么?一件需要小心看守、免得碎掉的瓷器?还是……一个需要严加看管、以防逃脱的囚犯?
      怀泽兰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又开始闷痛。他不再试图扯断,而是用尽全力,将腕间那根“牵机引”猛地向下一撸!
      细线摩擦过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但他不管不顾,直到将它彻底从手腕上褪下,狠狠扔在床脚。
      几乎就在丝线离体的瞬间,房门被一股力道推开。
      怀墨熙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玄色衣袍的肩头落着未化的雪。他脸色阴沉,目光如电,先是扫过床脚那团被丢弃的、微微发光的细线,然后才落到怀泽兰苍白的、带着怒意的脸上。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怀泽兰迎着他的目光,因为虚弱和愤怒,眼底烧着两簇幽暗的火。“这话该我问你,家主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给我系上这种东西,是什么意思?”
      怀墨熙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床边,弯腰捡起那根“牵机引”,指尖拂过上面沾染的、属于怀泽兰的微凉体温。
      “梁御医说,你需静养,忌情绪波动。”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此物可感知你气血异动,若再像今夜这般咯血昏迷,无人知晓,恐生不测。”
      “不测?”怀泽兰嗤笑一声,因为激动,眼尾泛起不正常的红,“我死了,不正如了某些人的愿?何必多此一举,假惺惺地施舍这点‘关怀’?”
      怀墨熙捏着丝线的手指倏然收紧,指节泛白。他盯着怀泽兰,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有惊涛掠过,却又被强行压下。
      “你是怀府的二当家。”他一字一顿,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的生死,关乎前山颜面,更关乎……总之,在查清聂夫人之事前,在‘陆壹’案彻底了结前,在除掉拂煦之前,以及在长姐归来之前,你都不能有事。”
      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怀泽兰却听出了那话语之下,连怀墨熙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一丝掩藏极深的偏执。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呵……”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原来如此。家主当真是……深谋远虑啊。”
      他不再看怀墨熙,重新躺了回去,背对着他,拉高了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银白的发梢。
      “我累了,家主请回吧。”他的声音闷在被子裡,带着浓重的倦意和疏离,“至于这劳什子……”他顿了顿,语气冰冷,“若再让我看见它系在我身上,我不保证下次扔出去的,会是什么。”
      怀墨熙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团隆起的身影,久久未动。掌心的“牵机引”硌得他生疼,那细线上仿佛还残留着怀泽兰挣脱时的决绝力道。
      窗外,雪落无声,浅浅覆盖了来时的足迹,也掩去了深夜里无人窥见的、那一丝几乎要冲破冰封的悸动与惶惑。
      良久,怀墨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将那根细线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攥着一个无法宣之于口、也无法轻易放下的秘密。
      床榻上,怀泽兰紧闭着眼,睫毛却湿漉漉地颤动着。腕间被丝线摩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一直疼到了心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