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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浮生若梦(一) 一番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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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欢声笑语过后,江槐拉着方润之进了茶馆内阁。
阳光婆娑,从青瓦屋檐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浮动在江槐额头的金翠花泊。
“我怎么出镜?”江槐问。
“我缺一个解说人。”
“可是我也不懂斗茶”,江槐撅着嘴。
“那你就学。”
方润之先给江槐展示了一番事先备至好的茶具:茶笼,茶椎,茶碾,茶罗,茶盏。
江槐对于茶的认知可谓是寥寥无几,她努力回味着千禧年代老干部在闲谈庭院没,用一方老式圆柱型的玻璃茶杯,品鉴浑黄茶汤的场景。
“怎么,这还是用来磨东西?”
江槐指着茶椎和茶碾。
“是啊,茶叶一开始作为药膳入味,然后才是文化交流的媒介,最早人们喝的是茶叶与水搅匀的悬浮液。”
斗茶的流程比单纯冲泡复杂很多。
只见方润之从茶笼中拿出烘烤成熟,去除潮味的茶饼,“茶饼的精髓在于祛除湿气。”
随后用茶椎敲碎,放进碾槽内,用碾轮研磨了半刻钟,将敲碎的茶块碾成细茶末。
方润之牵起江槐的食指,于碾盘中蘸取些许粉末,“来,吹一口气。”
风起尘动,绿色的粉末随着江槐的空气打转,穿透阳光悠长的光晕,随即消失在了空气中。
“你看…这种毫无颗粒感的茶粉末才是我所需要的,你看我过完筛,留下的就是更细的茶粉了,只有这样才能制作出绵密茶汤。”
身旁的风炉声声作响,水已开,方润之拉着江槐弯腰观察,“不能让水煮老了。”
“水还分年轻和老态吗?”
“这是我们习惯的说话。”
二人言语之间,风炉底下的柴火即将燃尽,水底冒出细碎小小的圆泡,像螃蟹眼睛,零星浮起。
“行了,收水。”
方润之熄灭了大半柴火,留下灭去火焰,唯有顶部猩红,如同蜕皮蛇的木柴,保持水的温度。
“好麻烦”,因紧张,方润之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汗,江槐抬起袖子为他擦拭。
“是啊,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千里之行基于跬步,徐徐图之,才能顿悟茶道。
青绿色的热盏摆放在茶桌中央,方润之取定量茶粉入盏,再从边缘缓缓濯入沸水。沸腾的流水如同具有强吸力的铁磁片,立马把茶粉收入中央。
“茶汤要均匀,必须拿着茶筅搅匀,直至没有干疙瘩为止。”
茶筅旋转,青绿色的茶粉已然变成乳白色的茶汤。方润之再次环盏入汤,急注急停,直到茶汤生出些许气泡。
“宋朝人斗茶的标准是七汤。”
随着第五次注水,茶汤慢慢变得绵密雪白。方润之再次轻抚定型,到达第七次只是,终于形成稀醇刚好,乳雾汹涌的形态。
“怎么判断谁赢谁输呢?”
“最先看茶汤颜色,纯白之外的其他颜色都次了。”
《茶录》有云,“以水痕先出者为负,耐久者为胜”。
“紧接着就是咬盏。”
汤花牢牢贴在盏壁、久久不散,就是咬盏。若是汤花消散,盏沿浮出一圈浅浅水线,这条线就是水痕,先见水痕者出局。
“最后一步便是品味茶汤的色香味,不少文人墨客为了增添情趣还会在茶汤之上雅玩。”
方润之拿起一旁的茶匙,沾了些许清水,于茶汤之上随意勾画起来。
“你干什么”,江槐不解。
话音刚落,只见原本纯净的茶汤出现了深浅不一的纹路,“梦”字的形态已然浮现出水面。
江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系列操作,第一次身临其境感受到古人充满诗意的风雅。
“你怎么写了梦?”
“你的梦。”
“什么梦?”
“我们学着古人玩弄风雅,还差一个梦就圆满了。”
风动茶烟,须臾字灭。方才还未来得及记录下的风雅,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梦灭如风,大抵如是。
“我还没拍下来呢!”江槐脸上挂着失望。
“拍什么?”方润之不解。
“你写的字。”
“不急,这是让你熟悉斗茶的步骤,一会儿你给大家解说。”
一阵清风掠过,乳白色的茶汤被吹暗了几分,盏壁开始出现了水痕。江槐眉头皱起,惊叹于赏心悦目的风雅乐事只能存续于泯然一瞬。
“怎么了?”
“水痕散得太快了。”
方润之搂住江槐,“两三分钟都未散尽,我已经是斗茶高手了。”
“喝个茶会不会太麻烦了?”
江槐纳闷,毕竟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尽天下兴亡的历史古籍,都能被压缩成几分钟左右的速成宝典。“快速”如同一块鸦片,腐蚀掉了所有人的耐心,又有几人能无法接受如此冗长乏味的茶坛盛事。
“胜负都是其次的,我每次都很享受专注的过程。”
高科技时代的来临,吞灭了太多传统文化,就连如此了解斗茶的方润之,占尽独孤一人的巅峰,从未领略茶逢对手一较汤花青白的惊喜。
“那还有人看你的视频吗?”
方润之胸有成竹,“正是因为不了解才清奇。”
江槐拿起相机,刚准备按下开机键,方润之便抬手挡住了镜头。
“怎么了?”
“不用这么刻意,跟拍电影一样。我们的主要目的是宣传茶文化,吸引同频的客人。”
“行。”
江槐的记忆力极好,一套流程下来,刚好卡在“梦”的结尾处。
“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江槐把视频传送给方润之。
“少了你。”
“我还能怎么出镜?”
方润之没有直接回答江槐的问题,反而转头对着空荡的巷子大喊了一声云汀。
云汀刚刚招呼完客人,肩膀上挂着汗巾,火急火燎地奔过来,“老板,怎么…”
话只说了一半,剩下的化作画外音融入了眼前的美景。
鸟鸣幽静处,风月有意,茗气多情。浮光倩影,壁人伫立。幽风穿过悠长的走廊缓慢浮动江槐的衣袖,仿佛千百年前某个不知名的爱茶女,在盛世夺得斗茶头筹,这才将歇,便和心上人分享喜悦。
“来给我们拍视频啊,你盯着我俩做什么?”江槐不解。
“不,你们好配,我给你们先留个念。”
“好,那我带上面巾。”
方润之搂着江槐,“怕丑?”
“是啊”,江槐顺水推舟。
“也好,免得网络上的饿狼觊觎老板娘的美色。”
方润之没有追根问底,江槐没有更进一步,二人巧妙且舒适的让彼此停留在最合适的地步。
青砖拥翠,小道留香,天公作美,光线恰到好处散落在二人身上。
好的照片永远留存于不经意间,云汀随手按了一下拍摄按钮,一对芝兰玉树的壁人就此定格留存。
“斗茶总要有裁判的,你最后宣布输赢,并喝下战利品。”
江槐出镜,宣布了方润之取得胜利。本该跟随剧本往前走,谁知江槐突然灵机一动,对着镜头开口。
“我宣布方润之拔得头筹,我的郎君永远是头筹。”
方润之脸上的神色渐渐转为惊叹,他上前握紧了江槐的手,“你…愿意…了。”
江槐和他拥抱,“是啊,因为你在,我不惧怕镜头了。”
云汀默默退场,把这方天地留给了需要的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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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润之简单裁剪之后,把云汀拍的照片作为封面,并配文“泛之白花如粉乳,乍见紫面生光华”发了出去。由于前几条视频的爆火,这一条自然有了流量。
相比于斗茶盛况,网友更为在意的是男主情肠。
封面里的江槐微微收敛衣袖,站在明媚的光辉里,步摇顺髻而下,哪怕蒙面也遮挡不住清丽的容颜。
“天呐,老板娘露面了?”
“怎么在一起的?”
“遮着脸干什么?长得不好看吗?”
”楼上的,你眼瞎吗?看气质就知道是美女。”
“老板娘是做什么的?你们怎么在一起的。”
江槐午睡起来看到炸开了锅的评论区,信息沿着网络的传播速度简直出乎自己意料。
或许也是好事呢?或许那些人不会关注自己的账号呢?
江槐抱着侥幸心理,回复了方润之的评论,“大家好,我是半盏浮生老板的对象,经营着一家杂货铺,大家感兴趣可以关注我。”
而楼上则是方润之的解释,“没错,这是我的对象。”
网络造神太容易了,一夜之间,零粉起号的江槐已然变成了万人迷。她早起看到自己的粉丝数,依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黄玖词寄来的物品已经被江槐整理了出来,她在绿江连续更新了好几条穿搭介绍和手作教程,只为更好地传递孤品文化,把自己的店铺让更多人知晓。
江槐的审美可以概括为独特且诱惑,很快便吸引了一部分非主流人类,他们通过简介找到了江槐的联系方式,让她一件件拍摄服饰细节。
国庆节前夕,江槐的账号已经累积了两万粉丝。
“评论区好多人好奇我们的故事,更好奇你为什么每条视频都戴着口罩”,方润之在十月一日和江槐偶然说起来。
出乎意料的线上买卖让江槐短短一周营业额达到五万,但随之而来的还有网友们的不同声音。
“老板娘不会结婚了?做三儿不敢出镜?”
“妈耶!好喜欢你们一起拍摄的斗茶,能出点日常吗?”
“店主是不是觉得老板娘没脸见人?”
“装腔作势。”
方润之看到这些自然气急败坏,一一拉黑删评,并加以警告。
“请大家冲浪的同时学会尊重他人这种基本的美德,否则我将加以警告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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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来临,半盏浮生更忙碌了。
为了见证这普天同庆的日子,小镇的政府部门给每家每户都安置上了红色的小红旗。
阳光普照之下,红旗跟着风向熠熠生辉。
风雅梦的客流量比平时足足多了十倍,江槐只能站在门外,给客人们预留出足够的空间。
她面对此情此景,不由得发出惊叹,原来再好的酒也怕巷子深。
今天的旅游团是从梅州来的,她们讲述着带有远古气息的客家话,仿佛把老祖宗远古时期迁徙的精神渲染到了风雅梦里。
领头的是一位退役唱歌主播,留着利索的短发,穿着硬挺的西装。
“老板娘?”她热情地同江槐打招呼。
“是我。”
江槐用着多年修炼的冰冷腔调,礼貌地应答。
“在绿江看你蒙着面纱,没想到这么好看。”
江槐无法解释这背后的原因,只能笑着说,“我…是为了制造神秘感,让你来看我。”
“这不是来了吗?”
“是的啊,来了就好。”江槐心里的冰川一点点破碎,对客人们放下了防备。
客家人对的祭祀总是情有独钟,她们的骨血里永远流淌着传统文化,已然融入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江槐独自去西藏的时候,购买了几个牛骨刻成的佛牌,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那一款掩面佛。它取老牦牛骨雕就,骨色沉如枯木,经年沉淀,纹理处滋生出温润的时光脉络。
江槐是在一位手工匠人的地摊上遇到它的,一旁的介绍牌上赫然写着对掩面的诠释:曾见尽贪嗔,尝遍戾气,在浊念里先成魔。只待执着耗尽,才慢慢修出一点清净。
客家妹拿起来便不愿意放下,热情地问江槐价格。如今风雅梦里客似云来门庭若市,江槐自然要酌情多加一点价格,来赚取自己的辛苦费。
当年她在可可西里疯狂砍价,最终以1200元的肉痛价拿下。本就是心爱之物,又跟着自己各地辗转,江槐斟酌了一会儿便开口,“与佛结缘,这个是手工匠人雕刻,2000块。”
客家妹也没掰扯,爽快地同意了,“行,我喜欢掩面佛相。”
“是啊,无视喜悲。”
第一单便入账2000,江槐得到了极好的兆头,送了客家妹一对手做耳环,便开心地送他们出门。
秋日暖阳和煦,照得人心里暖。
江槐指着前边的浔烟阁,“你们要订房的话,也可以去前边转转,是我朋友的民宿,靠谱儿~”
客家妹见江槐投缘,于是摘下了带了许久的墨镜,“谢谢老板。”
江槐大为惊叹,指着客家妹大喊,“你你你,你是爱笑的蛋黄苏!”
多年前,在江槐最为沉沦忧郁的时候,她靠着蛋黄苏在江汉路若无旁人的唱歌,度过了些许晦暗时刻。
“我看过你,那时候你在户外一天播十来个小时,弹幕评论也多。”
蛋黄苏的无名指上还戴着钻戒,“是啊,都是骂我的,说我丢人现眼。但,我做我自己的事,也没伤害别人,也就不曾在意了。”
蛋黄苏的语气温柔,还带着点看破世俗的淡然,完全隔绝了荧幕里的疯癫状态。
江槐突然发现,给他们提供精神支柱的人,唯一的依仗便是强大的自己。
“恭喜了,现在在做什么?”
“直播太累了,我现在开了奶茶店,换了种生活方式,也很开心。”
“对了,我们能合张影吗?”
蛋黄苏本就热情,她指着旁边的女子,“老婆,帮我拿下东西。”
江槐也戴上了口罩,二人选择风雅梦为背景,开心地拍了张合照。
“对了,你这么好看,摘下口罩说不定有更多流量,网友对你们怎么在一起的好奇呢!”
江槐语气里带着怯懦,木讷地点了根烟,“来一根儿?”
蛋黄苏拒绝,“我有了老婆,我就不抽烟了。”
旁边的女子羞涩地低下了头。
“我看好多人好奇你和帅哥怎么在一起的,出一期q和a回答一下呗。”
许是同为命运坎坷之人,江槐毫无防备地说出了那句埋藏在心底的话:
“我的过去并不光彩,不想被网络上的熟人发现。再说了,那视频底下,还不是有好多人骂我的。”
远处传来扁担人的吆喝声,新鲜出炉的糯米糍已经传来幽香,蛋黄苏示意江槐等候,大跨步跑去买了几个。
江槐浪迹天涯以后便没再关注蛋黄苏了,所以全然不知道旁边女子的身份,看起来是位姐姐。
“我和她在一起还不是被很多人诟病,说我三十八岁离了婚生过俩孩子行为不检点,骂我们的人可是比你多多了。但是那又怎么,吃互联网这碗饭,就得有能接住所有声音和戾气的能力。”
“你们在说什么呢?”蛋黄苏买了三个,给每人分了一个。
江槐并不想揭开他人的伤疤,直接回答“没什么”又显得敷衍,“说你们幸福呀。”
“互联网是最大的情报科,隐私迟早会被侦探挖破。但是那又如何,那是昨天的我,既然我毫发无伤没有罪过地站在这,那我就从容不迫。”
江槐有些动容,临走时深情热烈地拥抱了蛋黄苏,“谢谢,祝你们幸福。”
江槐目送二人到达柳树尽头,人来人往,过路人投来思索的目光。但她们早已不著外相,自处因缘之中,自成一方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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