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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她更爱江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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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后的那几天,乌镇一直笼罩在烟雨的怀抱里,连着一整周都没有见过太阳。
都市里的人们都忙碌于格子间和案台,填充着每一处高楼的角落,所以,每年的十月前夕,是江南独有的“遗忘期”。
大多数老板会闭店谢客,趁着难得的闲暇出门散心,他们通常会去西北边疆,用波澜壮阔的大漠来中和温润秀气的烟柳。
但是,半盏浮生初外。
绿江的第一条采茶视频爆火,太多游客挤出时间的零星缝隙慕名而来,只为品尝那一口鲜嫩的秋日龙井。
方润之说,“你们太急了,品茗是急不来的。”
游客们拿着手机打卡,“终于喝到了。”
茶少了些许馨香的韵味,店里的客人多了些虚荣的浮华。
方润之忙碌了一天,汗水在这凉爽的秋日裹满了他俊秀的脸。
江槐坐在角落里,趁着午饭的空隙和方润之说话,“你看起来有些累。”
方润之低下头,示意江槐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水,“你试试,沏上百壶茶累不累?”
“老板,可以跟你合个影吗?你长得好帅啊!”
方润之看了一眼江槐,面对美女游客的邀约,他自然在乎正主的看法。
“快去啊,人家都在你店里消费了!”江槐推了方润之一把。
“这是你女朋友吗?长得真好看。”
“是的,她的店铺在后面,叫江南风雅梦,一会儿可以去看看。”
客人端详着二人的面容,好一对郎才女貌的壁人,在强大颜值的加持之下,难怪店里的生意蒸蒸日上呢!
“好的好的,那必定要去玩玩。”
“和美女拍照不高兴?”
方润之的嘴角拧起,眉毛像两幅坐立不安的梗批,微微低着头,沉浸在低沉的氛围里。
他把情绪掩藏得非常好,面对客人之时瞬间变脸化身勤劳客气的大老板,只有同江槐单独相处之时,才会卸下这些刻在骨子里的防备。
“嗯。”
方润之直接承认了。
“今天上午营业额多少?”
“快三千了。”
江槐嘴里的铁观音差点和定胜糕一起喷涌而出,“那你还不高兴。”
“不,我是失落,也不知道这样泼天的流量是好是坏?”
方润之看着浏览量在持续增加,店里的游客们争相打卡,繁华的表象背后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在压迫着他。
比起面对失败,普通人更为缺乏的是坦然接受高光时刻的能力,那点子来之不易的喜悦总是轻易地被害怕失去裹挟,成为了鞭笞焦虑的枷锁。
江槐时常处于畏惧得失的处境里,她误以为方润之也是如此,“流量来的时候抓住就好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普通人哪有这种机会。”
“不是。”
“那是怎么了?”
“喝茶是静心养性的事儿,现在来个人匆匆品鉴两口,剩下的所有时间都用来拍照打卡,有点可惜。”
“本来同频就是一件极其珍贵的事,人来客往,能遇到一两个就不错了。你要知道,很多人遇不到同频的人,也抓不住生存之机。”江槐早就习惯了大千世界的千奇百怪的元素,与其为情怀消逝而伤心,不如把握机会为情怀创造时机。
“是啊,要是以后可以,我就再开一间大茶楼。一楼举行茶文化讲解,二楼开放小隔间,专门为懂茶之人而建。”
和拥有精神共鸣的人相处便是如此简单,方润之一下子便懂得了江槐的意思。
“那…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事与愿违呢?”
方润之也不生气,“有点扫兴啊。”
江槐拉着他的手,“你不是说了,凡事都做最坏的打算。”
“我爸常说,没有人可以一直处于高处,落幕是必定的结局。如果没有开大茶楼的本事,经营好半盏浮生也不错,能养活自己就行了。”
“嗯。”
“不如?”方润之灵机一动,脑子里又出了个点子。
“你再给我拍个视频吧?”
江槐抱紧手臂,斜靠在桌子上,自从和方润之在一起,她的人生也充满了干劲。
“可以,你是不是想分享品茗之道。”
“是的!”
第二个视频的主题便是——“浮生品茗,偷得闲暇好时光。”
方润之身着汉服,独坐于半盏浮生。云汀手持杯盏,二人氤氲在小镇稀疏的雾气里。浓浓的茶香倾泻在他的四周,他缓缓拿起白瓷盏,吸食茶气,再缓慢吸入清香的茶汤。
江槐追随方润之已久,早就对茶道的先后了如指掌,她自告奋勇为他们讲解其中奥妙。
“春季宜花茶疏肝,夏季宜绿茶清暑,秋季宜乌龙润燥,冬季宜红茶暖身。”
紧接着,三人配合,在视频里呈现了喝茶的完整步骤。
从投茶,润茶,注水,浸泡,到分茶,奉茶,续水,收茶,每一步都遵循固定法则,不急不躁,徐徐图之。
视频的最后,方润之出境,亲自讲解完善品茶之礼,“品茶之礼,核心是敬与和,从备茶、奉茶到品饮、回礼,每个环节都藏着分寸感,既尊重茶与器,也容纳人与人的相处。”
不出所料,视频又火了。
比品茶仪式更吸引人的,还有方润之的颜值。
网友一:“我要去半盏浮生,让老板亲自为我煮茶!”
网友二:“我也要穿着汉服去拍照。”
网友三回复网友一:“楼上的,你可注意点,背景音是个女生,老板说不定名花有主了。”
网友四回复网友三:“举手举手,我去过,老板娘长得像从南洋旧梦里走出来的高冷美人。”
网友n号呐喊:“老板娘出境!出境!出境!”
流量的爆炸的威力堪比于美国“小男孩”,席卷了方润之绿江账号的整个主页,堵塞了人的视觉神经,完全不知道从何回复起。
他挑了几条问江槐的,“她的杂货铺在桥后边,旁边是个烧饼摊可以体验非遗竹编,叫江南风雅梦,可以去玩。”
方润之骄傲地给江槐摔了这张截图,“你看,我是不是想着你!”
江槐才不吃这一套,“本来就是应该的好不好!对了转我300块钱。”
方润之二话不说,立马转了1000。
“你要交房租了?”
“才不是,我给你免费拍摄不要钱啊?我的劳动力,哪里去请我这么专业的班子,一个人就是一个团队。”
江槐心安理得的收了那笔钱,身上已然有些商人本质了。
下午时光飞逝的忙碌,嘈杂的人声带动时光的滚轮,江槐抬头看天的时候,才发现灰蒙蒙的颜色深了些。
她拿起手机,一下午又在这抬头顷刻间流逝了。
半盏浮生的爆火也为江槐带来了不少生意,方润之甚至直接在门头挂了张大海报——“江南一间,风雅一梦,请君共赏”。
大多数人都压抑不住好奇心,就算不消费,也要去她店里走一遭。
只要有人,就有消费的欲望,就有卖货的希望。
晚饭时分,方润之稍微闲下来,给江槐拍了一张正脸。
室内的茶气,已经把明黄汉服熏成了暗色,他的眼镜都被雾气笼罩,精瘦的下颚显得更为立体。
“勤劳相。”
“我今晚还有客人,云汀做了桐乡的阿能面,一会儿给你送过来。”
江槐已经进账3000。
朦胧烟雨,人潮一处。
热气腾腾的面条散发着爱人的关怀,和同频的人一起努力,甚好。
江槐安心地拍下这碗面,拿起那台老式按键手机,拍下了这温馨一幕,发给了徐姨。
客人们在风雅梦里肆意攀谈,江槐握紧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心头压抑着千斤重担,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尽数落下,掀起无尽波澜。
“喂…”
熟悉的人声,穿过层层屏障,带江槐梦归故里——那个她一直渴望的亲情之乡。
“妈妈,是你吗?”
“老板,结账。”
“你等我一下。”
江槐放下电话,压抑住眼里的泪水,快速奔过去。
“老板,我喜欢这件蕾丝半裙,能少一点吗?”
江槐此刻不想掰扯,一百五十的标价,直接减到九十九。
她眼里的泪花夺眶而出,客人误以为她是为了价格伤怀,“老板,你不至于这样……”
“没事儿,我今天高兴。”
匆匆安顿好了好客人了,江槐拿着电话来到了槐树后。
“妈妈,你好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化成哽咽,“嗯,在慢慢好,你呢?前些年苦了你了。”
江槐忍着了哭意,看着烟雨朦胧的天际,“妈妈,我前些年是挺难的。不过,今年,我的日子好起来了。”
“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地方,美好的就像梦一样。”
“那是哪里,哈哈哈哈哈”
一阵持续的讪笑,江槐知道李怀珍又丧失了理智。
她憋了好多话,比如“烟柳画桥”,“流水扁舟”,“没有尽头的灰蒙蒙苍穹”,只能淹没在这阵笑声背后。
“天呐,我的姑奶奶,你怎么又拿起我电话了?”
徐姨接过电话。
“槐槐,你…”
“我很好,阿姨,我转运了,我的日子好起来了。”
“那就好,你妈妈在朝着好的方向恢复,情况乐观的话,一年就可以出院了。”
江槐笑出了声,伴随着眼泪,倾泻着心里的压力。
她快速跑向西市河边,围着清风烟柳转了几圈,和乌篷船里的行人挥手,对着电话大喊:
“太好了,徐姨。”
雾霭薄纱笼罩着江南天地,柔绵烟雨暗淡了烟火人家。水墨青灰色是江南入夜时分的呼吸,从黛瓦的檐角漫出来,吞噬了一切鬼魅,给予了江槐一片新的苍穹。
苏轼曾形容江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江槐处在烟雨楼台中,此时此刻,她真正地走进了古人的诗句里。
她更爱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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