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风雅梦》银湾浪人

45、七夕

　　方润之说完便扭头向前走，把洒脱的笑和慷慨的自由留给了江槐。

　　院子里的新露芽的野草散发出新生的味道，配合着七夕时节绽放的牵牛花攀岩在无数个不起眼的墙角。

　　台风刮过，斩断了无数生灵的前世，却也给无数本该埋没的生命带来的新生。

　　江槐默默数着方润之步伐，“一，二，三…”

　　她常年生活在悬崖峭壁，怀揣着不安面对世俗的一切，早就失去了相信的能力。

　　方润之的步伐逐渐远去，江槐似乎又退回了那个隔绝世界的壳里。

　　她又开始犹豫了。

　　“站在那做什么，进来喝茶。”

　　温浔这一嗓子，把江槐带回了现实，她拍了拍长裙的灰，跨进了半盏浮生的门。

　　中间的桌子空了出来，云汀把炭盆挪到了大堂中间，细致地煽动着炭火，水壶里扑腾的热情在整个空间蔓延。

　　“小周，这是我…”，方润之忐忑地看了江槐一眼，“这是我们新来的朋友，跟你说过的。”

　　小周是今年新上任的公务员，从万千过江之鲫里奋勇而出，跃了龙门，投身于文旅局，立志于宣传这个小镇。

　　江槐生涩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小周非常朴素，黑色衬衫白色阔腿裤，戴着边框褪色的圆框镜，像极了上世纪下乡的知青。

　　“润之和我说过你”，那眼神带着欣赏，像是要把江槐捧上神坛。

　　“说我什么？”

　　小周看了一眼方润之，“夸你的话太多了，我都忘记了，只记得我听完了以后也想成为你了。”

　　贺雨时敲了敲桌子，“不愧是从那么多做题家里脱颖而出的人，你不仅仅有才华还有脑子。”

　　本是一番夸奖的话，却听出了施舍的味道。

　　“你也挺有脑子，相机都给周处备上了。”

　　小周是何等精明的笑面虎，这两人一看就不对付。

　　“我做题做多了，都成了书呆子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俊男美女，今儿你们能来，也是我的福气，大家就不要互相开玩笑了。”

　　她清了嗓子，推了推圆框眼镜，“是这么个事儿，咱们经济发展也要靠旅游业支撑。现在呢，我不是管旅游局的官方账号吗，我寻思写篇稿子介绍这边的人文店铺，吸引更多游客。”

　　“那感情好啊！”

　　温浔一听是来钱的事儿，像是打了鸡血，拉着小周四处转悠，介绍起这些铺子来。

　　云汀把方润之收藏好的金骏眉分成了七等份放在110毫升的盖碗里，再用刚刚烧开的活水唤醒陈茶的香味。

　　须臾之间，琥珀色的茶汤便呈现在众人面前，缓缓而来的香味唤醒了众人浮躁的脑神经。金芒浮于洁白盏沿，尽情展示自己千锤百炼仍坚韧的魅力。

　　小周闻到这香味便走了过来，方润之给云汀使了个眼色，精致的糕点已然上桌。

　　芙蓉桂花糕，酸梅枫叶丸，莲子百合汤…

　　各类精美的菜肴按照九九归一的阵型排列，包围在杯盏中央。

　　小周俯身，闭上眼睛，享受着美食带来的香甜。

　　“虽然这些糕点精致，但你别说，它们的独特都被茶香掩盖了。我虽然不懂茶，但是我的鼻子灵得很，我想问一句方老板，这是什么茶？有什么说法？”

　　“哎呀，有点烫”，江槐刚碰到茶杯，便缩回了手。

　　方润之完全来不及回答小周的问题，径直走到了江槐那，卧起她的手，呼呼吹了好几下，“没事，柜台底下有烫伤膏。”

　　“你的鼻子到好，这是金骏眉，是红茶，我爸以前喝腻了。我不爱喝茶，很苦涩，没有时间去品。”

　　贺雨时泯了一口，“嗯，知道很名贵，但是还是尝不出来。”

　　苏禾正在摁自己的微单，他想拍下茶馆水雾环绕的静谧感，贺雨时的话打断了他的专注。

　　苏禾此刻心头已经被踩起了火星子，“茶需要慢慢品，凡事一上来就求个结果，自然啥都不懂了。”

　　二人之间攀比的火药味已经在屋内蔓延开来，温浔见势头不对，立马开口，“来，一大早为了等小周大家都累了，先吃饭，然后让我们周处给我们拍美美的照片。”

　　这一伙子人勾起了小周的兴致，再儒雅高洁的人也会有落入凡尘俗事的时刻，便想着给枯燥乏味的工作增添点趣味。

　　她放下了相机，跟随众人入座。

　　“你的手还有事不？”

　　“没了。”

　　江槐羞赧着回答。

　　“你们俩是一对啊？”小周开口。

　　方润之看了江槐一眼，给小周斟了第二泡茶。如果说首泡尚是初醒，只余浅浅清甜；及至第二泡，蜜香尽释，汤色凝润，香、色、味一齐抵达佳境，方见此茶真正风骨。

　　“正是品茶的最佳时机，你看茶汤清澈见底，丝毫不见浑浊之态。”

　　“知道了，你们啊，迟早的事。”

　　小周对着江槐眨了眨眼。

　　她今儿的心思也不在这两人身上，“润之，下次我再来就是普通朋友，不用把这么好的茶泡给我喝，你这样我都不好意思来了。”

　　温浔插话，“没事，招待贵客呢，你的宣传可关系到我们的客源啊。”

　　小周挑挑眉，苏禾和贺雨时正一左一右坐在温浔身边，她拿起来一块芙蓉桂花糕。

　　轻轻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便吞下，随后叫了苏禾一声。

　　“苏禾？你也在乌镇做生意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苏禾摇头。

　　“那你是来？”

　　苏禾余光扫了一眼身旁的两人，“给我朋友，方润之，还有江槐拍照。”

　　“嗯，他是美学痴”，温浔帮忙回答。

　　江槐此刻正在享受酸梅丸子的香甜，听到苏禾这话，差点噎住。

　　“我…谢谢。”

　　小周又把目光转向贺雨时，“那这位呢？也不是老板？”

　　贺雨时拿下了脖子上的相机，“我不是，我就是单纯地来追女孩子的。”

　　苏禾的手握紧了相机，他突然觉得一切好没意思，按照垂首删了方才拍的茶馆照片。

　　“哦，那你追到了吗？”

　　小周看着贺雨时，从江槐的视角，她隐约感觉到小周对他的把玩恶意。

　　“没有，只是目前没有。”

　　“那听你这么说未来就有了？”

　　苏禾转身盯着温浔，他收回了语气里的锋芒，略微玩笑道，“你还挺好追的。”

　　温浔感觉到了两个男人的敌意，轻轻泯了口茶，吞了下正确答案，装作无辜姿态对苏禾说，“谁知道呢？”

　　苏禾轻蔑地笑了一声，便低下头继续把玩相机。

　　小周大概看出来了个明白，战火蔓延开来，她并不想再继续加一把东风，于是立马跳转话题，说起了正事。

　　“大家吃完饭，喝了茶，我到你们各自的店铺门口拍照。为了吸引情怀粉，烦请大家说出你们和小店背后的故事。”

　　所有人都点头答应，只有江槐低下头迟疑。

　　“江老板，你怎么了？”

　　极其会察言观色的小周，从蓬勃的赚钱欲望里，察觉到了江槐的不对劲儿。

　　“没事。”

　　小周也没过多追问，打开了人像专属相机，“我先给你们找找角度。”

　　温浔凑上前去，在镜头旋转间，她看到了小周相机的机型——尼康Z6。

　　“果然是专业好相机”，温浔感叹着公家物件的慷慨。

　　贺雨时也凑了过来，“真的，小周也是专业的，拍得肯定比普通人好。”

　　“摄影的魅力在于发现美的眼睛，设备是关键，但是灵魂与核心在于摄影师自己。”

　　苏禾这口带着酸味的东风，又把大伙儿的注意力带到了战场上来。

　　小周和方润之合作了许久，自然知道苏禾的事迹，“我看过你的公开账号，确实是的。”

　　贺雨时撇撇嘴，盯着苏禾身上的相机，“是挺不错的，要是苏大师可以帮你拍，你岂不是乐得自在。”

　　美的呈现是需要代价的，摄影师恰好便是这一代价的媒介。

　　他们忍受风吹日晒，腰酸背痛，甚至数日的等待，只为抓取某一帧转瞬即逝的时间。

　　小周的本职工作并不是摄影师，她自然不愿意忍受这等煎熬，她揉了揉扛着相机的胳膊，“那怎么好麻烦别人？”

　　苏禾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茶，略带苦涩的气息使得他轻微皱眉，还是那副冷嗓子，像是极不情愿地挤出了一句话。

　　“温浔，我今天帮你拍。”

　　温浔抬头，映入眼帘的是苏禾精致的下颚线。

　　贺雨时伟伟泯茶，“去呗，苏大师的手艺好得很，我去给你当打光师。”

　　苏禾嚼了两口桂花糕，非常随意地吞了下去，隐忍着所有的情绪，缓缓开口，“不了，我可不喜欢别人打扰我创作。”

　　江槐看了方润之一眼，那眼神分明阐述着对苏禾命令式口吻的不满。

　　可是她不知道，对于这样一个贵公子来说，这已经是他做出的最大让步。

　　温浔觉得他压根不像在邀请人，相反，他在用帮忙的方式施压。但是她还是压抑不住好奇，点头同意了。

　　她想看看苏禾到底要干什么。

　　昨晚，苏禾坐在电脑前盯着他的新作发呆了良久，那张东方破晓图在ps方框里放了几个小时了，他始终调不出来自己想要的色调。

　　修图软件的意义在于还原眼中的美景，但这份金光破云的质感始终差点意思，就像他无法安稳的心。

　　他每隔十分钟就点开温浔的对话框，把她的消息调成免打扰，然后又取消，可那平日滔滔不绝的提示音如同装了消声器，今儿安静得反常。

　　自从他得知贺雨时台风天住在浔烟阁的消息后，脑子里都是二人互相扶持的场景，那份没来由的怒火侵蚀了他的神经。

　　他站起身踱步无数次之后，嘴里只能喃喃自语道，“女人真的善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