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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长江的热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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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急促的铃声似乎又带着江槐穿越到了过去,她眼前浮现出了无数乌鸦和迷雾,把她吸进了内心深处的黑洞。
阳光穿过树枝细碎的点缀在江槐发白的脸上,自然给她涂抹上了层层高光。
“姐姐,你不接吗?”
江槐嘴角轻轻抽搐,努力挤出一个自然的表情,眉眼处荡漾着心酸,挂断了电话。
江槐抬眼环顾四周。定居江南的几个月,置身于青砖黛瓦,小桥流水,她的心早就同化了。
风雅梦的盈亏起伏,方润之的爱慕离合,客人的相识相知,所有的挣扎与窘迫,开怀与期待,汇成了一段全新的平凡岁月。
她不忍抽离。
“没事,你继续用吧。”江槐拔了电话卡。
“好。”
“老板,来结账。”
小店忙了一下午,江槐却心不在焉。
她机械地完成老板的任务,买单结账,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态度。
一对年迈的夫妇对着一枚欧泊戒指端详了半天,那价格超出了他们的预算,他们戴了又取下,取了又戴,无比纠结。
要是往日,江槐肯定走到他们身边,热情地介绍起来。但是今天,她就这么默默对着眼前人发呆,思绪早就飘散到了九霄云外。
黄玖词是江槐的发小,她同江槐重组家庭的哥哥顾全华,带着江槐一起踏着长江的热潮成长。
本以为一切是一个普通且温馨的故事,江槐能踏着旧时的生命线平稳地走完这一生。
2010年,江槐十五岁的时候,她的亲生父亲因为汽车配件厂里的一起事故,永远失去了生命。
江槐的母亲李怀珍在丧礼那天吐血晕厥,随后被确诊了抑郁症。
李怀珍和顾泽华是小学同学,顾泽华的原配自杀以后,他以对李怀珍的爱慕为借口,单身了很多年。
在李怀珍身心俱疲之际,他撑起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每天守在病房里,用家属的身份同医生交接。
在顾全华得知父亲开始接近李怀珍的那天,他悄悄对江槐说:
“你知道我妈怎么死的吗?”
那时候江槐用带着泪痕的双眼看着顾全华,“我妈从我家阳台跳下去,头骨破裂。”
江槐只以为是顾全华一时接受不了生活里多出一个妈妈和妹妹才多加恐吓,她安抚着面前男子的醋意,“哥,我妈妈会对你好的,像爱护我一样爱护你,你爸爸这些年对于阿姨的相思之情,也可以让我妈妈来填补。”
顾全华冷笑着挽起自己的衣袖,五块猩红的伤疤依次排列,在他的皮肤上雕刻成了一朵花。
“这是他拿烟头烫的。”
江槐被吓得哭了一宿。
随后,江槐把这事告诉了李怀珍,李怀珍拖着病体,抚摸着江槐的额头:
“宝贝,叔叔不是这样的人。”
不出所料,李怀珍带着亡夫的50万赔偿金住进了顾泽华的家里。
顾泽华的祖上是满清的旗人,辛亥革命爆发,清廷退位。因为害怕被迫害,这才隐姓埋名用了“顾”字。
那时候全民识字率低,顾家祖上都是留洋的文化人,所以哪怕在老百姓食不果腹的那几年,也能混个文化人的工作。
所以到了顾泽华这一辈,他借着政策的红利,轻轻松松去了烟草局上班。
李怀珍因为家庭困难,小学毕业就进了纺织厂。拉扯江槐长大的这些年,由于长期低头导致脊柱侧弯以及一系列并发症,再加上江槐爸爸的离世,她已经完全没了工作的心力。
女人总是渴望有一个盖世英雄来拯救自己,顾泽华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李怀珍生命里的光。
在江槐的印象里顾全华正直,勇敢,仗义,看到校园霸凌会出手制止,见到乞丐要饭总是慷慨地献上自己的零花钱。
他身上完全没有平常体制内子女那种高傲的气质。
只是,江槐进了顾家以后,一切都变了。
顾全华完全褪去了平时温顺的外衣,把自己暴虐的本性展现在江槐的面前。
在她的饭菜里放死苍蝇,沐浴液了混涂改液,甚至在她的课桌里放死老鼠。
每当江槐找他理论的时候,他露出一脸阴险的笑容,对着她大喊:
“带着你妈滚呗。”
接着,就是顾泽华的一顿暴打。
无声的暴打。
哪怕是顾全华的高中在自己家里的旁边,他依然选择了住校,尤其是江槐到了他家以后,他回来的更少了。
起初,一切还是和谐的。
直到入住的三个月后,顾泽华喝多了酒,把李怀珍的脖子拎起来。一拳拳砸在她肚子上的时候,江槐才发现了奇怪之处。
他似乎不是外界所呈现的那样。
然后李怀珍的精神早就遭受摧残,她病态地留恋着顾全华的好,她抚摸着肿胀的嘴角,对江槐说:
“叔叔不喝酒的时候,对我很好的。”
李怀珍的意识也清醒过那么几次,但是抵不住顾泽华的甜言蜜语,他拿着几万块存款的银行卡,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跪下,给她道歉。
大家见怪不怪,小声议论着“又是这一套。”
江槐因为这事求助过顾全华,那时候顾全华刚刚高考完,特地挑选了最远的志愿——大连,彻底告别了武汉。
临行那天,拒绝了任何人的护送,独自踏上了武汉站。
江槐早就在那儿等他。
“顾全华”,他不回应。
第二声,第三声皆是如此。
江槐迫切起来,在火车站门口大哭,直接当着众人的面下跪。
保安把这两人带到办公室里,给了她们独处的空间。
“哥,我该怎么救我妈?”
顾全华只是冷淡地答道,“自己选择,自己受着。”
江槐号啕大哭,“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们的父母没在一起之前,你是一个善良的人。”
顾全华嘴角抽抽,轻微动容。
女人失意之时难免会渴望遇到拯救自己的乌托邦,可是抵达以后才发现是欲望的禁闭岛。
“你妈妈不想着天上掉馅饼,有一个白马王子来爱她,就不会发生这个事。”
江槐认识顾全华多年,对他也有一定了解,于是轻松说中他的软肋,“你母亲也深受其害,是不是?”
顾全华如遭雷击,握紧了拳头,“我爸天生有狂躁症和暴力倾向,我一开始就提醒过你。”
随后,给了江槐一把钥匙。
“搜集证据,离婚吧。”
江槐用钥匙打开顾全华房间的抽屉后,找到了一个针孔摄像头。她找寻到了云端服务器里的视频,发现了顾泽华原配自杀的记录。
江槐安装在了客厅里。
李怀珍的病日益严重,她完全陷入了顾泽华编制的暴力谎言里。
“我打你是因为爱你,我怕你离开我。”
“你太多疑了,我打得不重,是你自己磕碰的。”
“怀珍,我爱你,你看世界上有哪个男人能像我这样为你花钱?”
“怀珍,那个贱人是自杀的,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我。”
……
当女人单独面对男人时,从体型和力量来说,都是无助的。
李怀珍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精神与暴力的霸凌中,逐渐失控。
江槐叫了无数次警察叔叔,最后都无疾而终。
首先,因为李怀珍患有精神疾病,无法从她口中取证。其次,警察见惯了夫妻别扭,他们认为那只是女性胳膊上的几块淤青,不痛不痒能转头忘怀也就马马虎虎地和好了。
是的,顾泽华下手不重。
江槐安装摄像头那年,正好赶上顾泽华外派,除了过年回家见父母,他很少在家中落脚。
时间就这么过了两年,顾泽华回到了原单位。
那年江槐念大二,李怀珍的病也好了些,她觉得夫妻分隔多年,或许顾泽华转了性子。
大多数女人的骨子里,都渴望一个家。
她早起做了一桌子菜,给顾全华打了电话,想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个团年饭。
顾全华路上堵车,等他到楼下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路边,惊恐地看着他。
那人群的中央,是顾泽华的尸体。
从二十楼跃下,头骨径直砸向地面。
而楼上,是李怀珍的嘶吼。
这个案子打了半年,最终法院判定李怀珍正当防卫无罪。
那天顾泽华喝多了酒,开始吹嘘家族是旗人时期的特权与优势,他抓着李怀珍的衣领。
“我要是把你打死了,我只要挨几板子。”
江槐看不惯母亲受欺负,上前拉扯,谁知道被顾泽华扯到阳台,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小biao子,养你这么多年还学会打老子,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你这心里头到底是什么货色。”
江槐一口唾沫吐在他的脸上,“你就是普通人顾泽华,这就是你的命,你看你的祖宗给你起名字都希望你恩泽中华,做你的春秋皇帝梦吧。”
顾泽华大怒,带着酒气,嘴巴张得像怪兽,“老子杀了你。”
李怀珍看到这一幕,突然从无数迷惘中清醒过来,她走上前去揪着顾泽华的头发,大吼道,“你别动我女儿。”
顾泽华甩手,李怀珍眼角磕碰到墙角,鲜血直流。
江槐已经腾空而起了。
李怀珍拿起木棍,一捶而下,顾泽华一阵眩晕。但是他很快恢复过来,抓着李怀珍的衣领,“你想死吗?”
他把李怀珍拽到阳台上,李怀珍双脚悬空,只需他松手,便能随时下坠。
江槐急中生智,按住了顾泽华的伤口,他一时吃痛放开了李怀珍。待到李怀珍落地站立,二人对视,李怀珍知道自己和女儿免不了一场毒打。
她眼神坚定,走向顾泽华,趁他分神之际,把他推向了楼下。
一声巨响,生命陨落了。
顾全华看着杀害自己父亲的真凶正站在楼上,势必要为父亲讨回公道。
“我没有亲人了!”
然而在法庭上,江槐拿出了针孔摄像头的录像。
清理资产的时候,执法人员发现了顾泽华的200万存款。江槐拿了20万给母亲治病,其余的都申请法官判给了顾全华。
终究是法律无罪,道德有愧。
李怀珍彻底疯魔了,住进了精神病院。
顾全华虽然与父亲不睦,终究是他唯一的亲人。
人在客观道义和主观感受之间摇摆时,抉择成了一件艰难的事。
顾全华认为是自己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从那以后,他彻底失控,极端地苛责自己和江槐。
他在江槐学校的各种贴吧,微博,超话,留下这篇“正当防卫”的事实。
在乌合之众当道的年代,竟然有很多人开始指责李怀珍:
“至于要人命吗?离婚不就好了?”
“顾全华真好啊,最后这份善心帮助这对母女逃脱了法网。”
“江槐有没有精神疾病啊,到时候她推我们怎么办?”
“自己要跟这种人结婚,就该自己受着。”
“江槐虽然目前正常,但是离她远点吧,谁知道以后怎么样?”
……
一时间,江槐置身风口浪尖,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了异类。
她的大学室友本就跟她不睦,借着这波风口,添油加醋。
“她在宿舍也是神经兮兮的,不经过我同意用我的眼影刷,就这样动我东西动了好几年。”
可是江槐记得,她那次出门太急了,随手拿她的眼影刷扫了一下整个轮廓,最后也清理干净了。她室友探头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当时也并未表达出不高兴。
倒是江槐的室友曾经不经过江槐同意,喊江槐大学时候的男朋友帮自己重装电脑系统,许下作为报答要请江槐吃饭的承诺最后不了了之。
原来为了污蔑和诽谤,人竟然可以如此熟练地和自己的心达成和解。
“是啊,她放学经常不跟我们一起走,不知道又去约会谁了?”
……
江槐受不了指责,也习惯了指责,最终选择了退学。
她注销了一切联系方式,银行卡号,开始浪迹天涯。
可是现在她累了,这一程,她想就此停留在乌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