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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痕迹 ...

  •   焰州的清晨如往常一般在刺骨寒意中到来。
      旧殡仪馆外围拉起三层警戒线,红蓝警灯在晨雾中旋转闪烁,把废弃建筑群切割成破碎的光影。技术组的白车排成一列,穿着防护服的身影在建筑内外穿梭,像一群在死亡现场采集样本的医生。
      陆夜明站在警戒线外,过胸的长发被晨风吹乱,几缕红色挑染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他裹着秦严扔给他的特警队外套,指尖夹着烟,却没点燃,只是看着那些进出的警察,眼神空茫得像隔着块玻璃。
      许裴从警戒线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刚整理出的证据清单。他看到陆夜明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怎么不进去?”许裴问。
      陆夜明没回头:“会踩乱现场。”
      “技术组已经完成初步勘查了。”许裴站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忙碌的现场,“梁荣望的工作室比想象中还全。所有工具都是专业级,有些甚至是定制的。他为了今天至少准备了十年。”
      陆夜明终于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寒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逃走的通道查清了吗?”
      “三条。”许裴调出建筑结构图,“一条通锅炉房,一条通三百米外的废弃地铁维修站,还有一条……”他顿了顿,“通下水道系统。江叙已经带人顺着追了,但下面结构复杂,需要时间。”
      “他准备了不止一条路。”陆夜明的声音很平静,“这就说明他早想过失败的可能。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
      许裴看向他:“你觉得他会去哪儿?”
      “不知道。”陆夜明摇头,“但他一定会来找我,迟早的事。”
      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陆夜明没在意,掐灭烟蒂,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许裴,”他忽然问,“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许裴愣了一下:“什么?”
      “一个疯子盯了你三年,准备把你活体解剖做成标本。现在他跑了,但迟早会回来。”陆夜明转身,面向许裴,晨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破碎的光,“你会怎么办?躲起来?设陷阱?还是主动去找他?”
      许裴沉默片刻,说:“我会把他找出来,在他动手之前。”
      “为什么?”
      “刑事警察学院没有教过我被动等死。”许裴的眼神很坚定,“我们是猎人,不是猎物。”
      陆夜明看着他,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对。”
      但笑容没到眼底。
      秦严从警戒线里冲出来,脸色难看:“哥!裴裴!出大事了!”
      两人同时转身。
      “梁荣望的工作室里有个隐藏保险柜,技术组刚打开。”秦严喘着气,“里面除了他的实验记录,还有……还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封面上烫金印着两个字:观察。
      陆夜明接过,打开。
      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
      “2019年11月7日,第一次见到他。禁毒支队门口,红色挑染在阳光下像血。他抽烟的姿势很特别,仰头,眯眼,像在承受什么又像在对抗什么。完美。”
      第二页:“2020年3月15日,跟踪他到超市。买了泡面、火腿肠、可乐。营养摄入极差,眼下乌青严重。身体状态符合‘破碎感’需求,但需注意——不能让他提前垮掉。”
      第三页,第四页……
      陆夜明快速翻动。整整三年,一千多天的记录。他哪天去了哪儿,见了谁,吃了什么,抽了几根烟,甚至……情绪状态。
      “2022年9月3日,医院复查。锁骨疤痕发炎,低烧。痛苦表情极其真实,适合捕捉。但时机未到。”
      “2023年1月17日,深夜独自在办公室。对着窗外站了四十七分钟。疑似有自杀倾向——需加强监视,防止材料意外损失。”
      翻到最后一页,是昨天的记录:“2025年2月14日,破壳日。二十六年的等待,今夜终结。第七号作品《夜莺·涅槃》将完成。材料已就位,工具备齐了,舞台搭建好了。”
      “唯一的注意事项:材料的意志。但没关系,意志也可以被重塑。痛苦可以剥离,记忆可以清除,灵魂……也可以重构。”
      “今夜之后,他将成为永恒。”
      陆夜明合上笔记本,手指收紧,皮质封面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哥”秦严皱着眉,“我害怕……”,他不怕死,不怕年华消逝,他怕的是他的哥哥真的成为那所谓的永恒。
      许裴看向陆夜明。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表情依然平静。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却可能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你不需要害怕。还有其他发现吗?”陆夜明问,声音平稳得可怕。
      “有。”秦严深吸一口气,“保险柜最底层,有个加密硬盘。技术组正在破解,但初步扫描显示……里面有大量偷拍视频。不止你,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阿姨的。九十年代的,画质很差,但能看清。”
      陆夜明的呼吸停了一瞬。
      许裴立刻问:“内容是什么?”
      “日常。”秦严说,“阿姨在画室画画,在花园散步,抱着……抱着婴儿时期的我哥。梁荣望躲在暗处拍的,角度隐蔽,有些甚至是透过窗户偷拍。”
      他看向陆夜明,眼神里满是担忧:“哥,这个变态从那时候就开始了。他盯了宋温阿姨,现在又来盯你……。”
      陆夜明没说话。他抬头看向天空,冬日的晨光是惨白的,没有温度。
      然后他说:“把硬盘破解后的内容发我一份。”
      “哥——”
      “聋吗?发我。”陆夜明重复,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秦严咬牙,最终点头:“……明白。”
      就在这时,陆夜明的手机响了。加密线路的提示音。
      他走到一旁接听。电话那头是纪绥,声音严肃:“陆队,梁荣望的银行账户在半小时前有动静——一笔五十万的转账,转入一个海外账户。收款方是‘渡鸦安全咨询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实际控制人不明,但业务范围包括……私人安保和人员撤离。”
      陆夜明眼神一凛:“他要开始买退路了?”
      “对。而且不止一条。”纪绥继续,“陆振山那边有动作。他名下的‘晨曦资本’今早发布公告,将旗下所有东南亚业务打包出售给一家比利时公司。交易金额未公开,但据估算,至少八位数欧元。”
      陆振山在撤资。从东南亚,从齐烬城可能活动的区域,干净利落地抽身。
      “交易什么时候完成?”
      “已经在走流程,最快三天。”纪绥顿了顿,“陆队,这很反常。陆振山在东南亚布局了十几年,现在突然全部抛售,像是……在规避什么风险。”
      陆夜明沉默。他想起昨晚他对陆振山说的话:“做你擅长的事。运筹帷幄,留好后路。但这次,是为我留。”
      原来这就是陆振山的后路——不是为他自己,是为陆夜明。斩断所有可能被齐烬城或梁荣望利用的关联,把陆家从这潭浑水里彻底摘出去。
      这样,就算陆夜明最后输了,死了,陆家也不会被牵连。
      很陆振山式的做法。冷酷,高效,不留情面。
      “知道了。”陆夜明说,“继续盯着。梁荣望的海外账户,每一笔资金流向都要追踪。”
      “明白。”
      挂断电话,陆夜明走回许裴和秦严身边。两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有疑问。
      “梁荣望在买退路。”陆夜明简单说,“陆振山在撤资。两边都在动。”
      许裴皱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游戏升级了。”陆夜明看向远处渐渐升起的太阳,眼神深邃,“梁荣望知道自己暴露了,在准备长期逃亡。陆振山知道危险还没解除,在提前切割。”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而我,还站在这里。”
      秦严立刻说:“哥,我们都在!烈烈已经带狙击组在周边布控了,露头就秒!”
      “他不会露头。”陆夜明摇头,“一个准备了二十六年的疯子,不会这么容易放弃。他会换种方式,换种策略……但目标不变。”
      许裴的手机也响了。是江叙。
      “许队,下水道追踪有结果了。”江叙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回音,像是在地下,“梁荣望的逃生通道通到城西的老工业区,那里有几十栋废弃厂房,排查需要时间。”
      “继续查。”许裴说,“调无人机,热成像,所有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
      “已经在做了。但……”江叙犹豫了一下,“工业区下面有战时遗留的防空洞系统,结构复杂,有些区域连市政图纸上都没有标注。如果梁荣望躲进去了,找起来会像大海捞针。”
      许裴看向陆夜明。陆夜明点头,接过电话:“江叙,我是陆夜明。听我说:梁荣望需要设备,需要电源,需要相对干净的环境继续他的‘工作’。他不会躲在纯粹的废墟里。重点排查那些还有供电、有水源、能改造成临时工作室的厂房。”
      “明白。”江叙顿了顿,“陆队,还有件事……我们在通道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像是他逃跑时掉落的。”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江叙的声音沉下去,“是……你母亲宋温的。背面有字。”
      陆夜明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字?”
      “我念给你听。”江叙深吸一口气,“‘温,若有一日我完成你的遗愿,请在天上看着。你的艺术,你的生命,将在夜明身上得到永恒。’”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许久,陆夜明说:“把照片保管好。我晚点去看。”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许裴。晨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睫毛在微微颤抖。
      “哥……”秦严想说什么,但被陆夜明抬手制止了。
      “我没事。”陆夜明说,声音很稳,“只是需要……理清一些东西。”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许裴想跟上去,但陆夜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一小时,就一小时。”
      许裴停下脚步。他看着陆夜明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现场,消失在清晨的街道尽头。
      秦严走到许裴身边,眼睛通红:“裴裴,我哥他……”
      “让他静一静吧。”许裴说,目光还追随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有些东西,需要他自己消化。”
      但他心里知道,陆夜明所谓的“消化”,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危险。
      一个被疯子盯了三年、被当成“艺术品材料”研究透彻的人,一个刚刚直面了自己可能的下场的人,一个发现母亲的旧事比自己想象的更黑暗的人——
      这样的陆夜明,独自一人的那一小时,会在想什么?
      许裴不敢深想。
      城东,岚河边。
      陆夜明把车停在废弃码头的空地上。这里离旧殡仪馆十公里,离陆家老宅二十公里,离所有熟悉的人和事都足够远。
      他下车,走到河边。冬季的岚河水位很低,露出泥泞的河岸和丛生的枯草。风吹过,带来河水的腥气和远处城市的喧嚣。
      陆夜明在岸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皮质笔记本。他没再翻看文字,而是看着封面上的“观察”两个字。
      观察。
      多温和的词。科学家观察实验,艺术家观察素材,老师观察学生。
      但梁荣望的“观察”,是三年如一日的窥视,是记录他每一个生活细节,是分析他的痛苦、他的疲惫、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
      然后把这些都当成“艺术素材”。
      陆夜明闭上眼睛。他想起昨晚在展厅,梁荣望那张温和儒雅的脸,那双在镜片后发光的眼睛。想起他提起宋温时的温柔语气,提起“艺术”时的狂热,提起“第七号作品”时的……期待。
      那个疯子期待着他的“制作”。
      期待把他拆开,重组,变成墙上设计图里的样子。
      陆夜明忽然想笑。他真的笑了,笑声很低,在寒风里破碎不堪。
      多讽刺。他缉毒7年,卧底3年,从齐烬城的地牢里爬出来,身上每一道疤都是死里逃生的证明。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是战士,是挡在黑暗前面的那道墙。
      但在梁荣望眼里,他只是……材料。
      上好的,难得的,值得用六年人命来练习处理的材料。
      手机震动。是纪绥发来的邮件,附件是那个加密硬盘的初步破解内容。
      陆夜明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最终点开。
      第一段视频,画质很差,像是用老式摄像机偷拍的。画面里是陆家老宅的花园,九十年代的风格,宋温坐在藤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很小,穿着红色衣服,正在咿咿呀呀地伸手抓母亲垂下来的头发。宋温笑着,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然后抬头看向某个方向——不是镜头,是镜头外的另一个人。
      视频有声音,很模糊,但能听清:
      宋温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夜明看,是蝴蝶欸。”
      婴儿发出咯咯的笑声。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男人的,温和的:“他很像你,特别是眼睛。”
      梁荣望。
      宋温笑了:“是吗?我倒希望他像振山,至少……能硬气点。”
      “你已经够硬气了。”梁荣望说,“能在这种环境里坚持画画,坚持自己的艺术理念,不容易。”
      画面晃动,摄像机在移动,拉近。能看清宋温的脸——苍白,疲惫,但眼睛里有光。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神复杂,有爱,有担忧,还有……某种陆夜明看不懂的东西。
      “有时候我在想,”宋温低声说,“如果我撑不下去,夜明怎么办。陆家这种地方……不适合孩子长大。”
      “你可以带他走。”梁荣望的声音靠近了些,“我知道有个地方,安静,适合画画,也适合孩子……”
      “走不了的。”宋温摇头,笑容苦涩,“振山不会放手的,他不会让陆家的孩子跟别人姓。”
      视频到这里结束。
      下一段,是在画室。宋温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画笔,但没在画,只是看着空白的画布发呆。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肚子微微隆起——怀的是陆夜明,还是更早的时候?
      梁荣望的声音在画外:“又在想那件事?”
      宋温没回头:“我在想……裂缝。所有的完美都有裂缝,所有的完整都有缺口。艺术要做的不是填补裂缝,是让光从裂缝里透进来。”
      “深奥。”
      “不深奥。”宋温转身,面对镜头——这次她看到了摄像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荣望你又偷拍。”
      “记录灵感。”梁荣望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刚才说的,可以做成一个系列。《裂隙》,怎么样?”
      宋温歪头想了想:“《裂隙》……不错。但我要做的不是展示裂隙,是展示裂隙里的光。那种……挣扎着要透出来的光。”
      她走到窗前,背对镜头。阳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荣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忽然说,声音很轻,“你要帮我看着夜明。别让他变成陆振山那样,也别让他像我这样。”
      梁荣望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说:“你不会不在的。”
      “人都会不在的。”宋温转身,笑了,但眼睛里有泪光,“但艺术不会。所以如果我走了,你就……帮我把《裂隙》做完。用你觉得合适的方式。”
      视频结束。
      陆夜明握着手机,指尖发白。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梁荣望为什么执着,为什么疯狂,为什么二十六年念念不忘。
      因为宋温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给了他一个“遗愿”——帮她完成《裂隙》系列。
      但在梁荣望扭曲的理解里,“完成《裂隙》”等于“用她的儿子来完成”。因为陆夜明是宋温生命的延续,是她艺术基因的继承者,是他眼里“最完美的材料”。
      所以这二十六年的执念,这六条人命的“练习”,这场精心策划的“涅槃”——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是一个疯子,对一个死者的承诺,扭曲执行的结果。
      陆夜明关掉视频,把手机扔在草地上。他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晨风吹过,很冷。河水的腥气钻进鼻腔,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在陆家老宅,一个人待在空旷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其他孩子在花园里玩。想起第一次见到秦严,那个穿着不合身衣服、怯生生叫他“哥”的小男孩。想起警校毕业那天,陆振山没来,只让助理送来一块表。想起卧底时,齐烬城把烙铁按在他锁骨上时皮肉烧焦的味道。
      想起这7年,每一天醒来都像在战斗。对抗毒贩,对抗自己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对抗那种“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我是没人要的累赘”的念头。
      现在又多了一个——对抗想把他做成标本的疯子。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陆夜明抬起头,看着浑浊的河水。水面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和他的脸,模糊,扭曲,像个陌生人。
      他想,如果现在跳下去,一切就结束了。不用再面对梁荣望,不用再面对陆振山,不用再面对那些死去的战友和未破的案子。
      多轻松。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恐惧,是……平静。一种“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平静。
      但他没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河水,看着倒影,看着那个满身是伤却还在挣扎的自己。
      然后他想起许裴。想起在医院醒来时,许裴握着他的手说“别睡”。想起在殡仪馆展厅,许裴那个“我会把你完整地带回来”的眼神。想起昨晚,许裴说“不管换什么战场,我都会在”。
      还有秦严,苏烈,江叙,墨简,纪绥……所有这些人,这些把命押在他身上的人。
      他不能跳。
      不是不敢,是不能。
      因为他肩上扛着的,不止自己的命。
      陆夜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也带来清醒。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捡起手机。
      屏幕亮了,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秦严的,许裴的,江叙的。
      还有一条短信,许裴发的,只有三个字:“你在哪?回话。”
      陆夜明拨回去。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陆夜明!”许裴的声音急得不行,“你在哪儿?!为什么不接电话?!”
      “河边。”陆夜明说,声音有些哑,“静了静,现在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许裴说:“发位置给我。我去接你。”
      “不用——”
      “发位置。”许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
      陆夜明顿了顿,最终说:“……好。”
      他挂断电话,发了定位,然后靠在车边等。晨光越来越亮,远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
      生活还在继续。战斗还在继续。
      他不能停。
      二十分钟后,许裴的车一个急刹停在旁边。他没开警车,开的是自己的私车,一辆普通的白色SUV。
      许裴推门下车,看到陆夜明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明显松了口气。但他立刻注意到陆夜明的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明显的青黑,整个人像绷到极限的弦。
      “你……”许裴走到他面前,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上车吧。外面冷。”
      陆夜明没动。他看着许裴,忽然问:“许裴,你说……如果我有一天真的撑不住了,你会怎么办?”
      许裴愣住。他看着陆夜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你不会撑不住的。”许裴说,声音很坚定。
      “万一呢?”
      “没有万一。”许裴上前一步,握住陆夜明的手腕——很用力,像要把他从什么深渊里拽出来,“陆夜明,你给我听好了:你是缉毒警,是从齐烬城地牢里爬出来的‘夜莺’,是秦严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哥哥,是禁毒支队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更坚定:“也是我……不想失去的人。”
      陆夜明看着他。晨光落在许裴脸上,那双总是坚定的眼睛里,此刻有担忧,有关切,还有……某种滚烫的、不容错认的东西。
      他们的身后是焰州绵延无尽的风雪。
      许久,陆夜明点头:“知道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许裴也上车,发动引擎,车子掉头驶回市区。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快到市局时,陆夜明忽然开口:“梁荣望的硬盘我看了。”
      许裴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看到了什么?”
      “我母亲和他说的话。”陆夜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她让梁荣望‘帮她把《裂隙》做完’。在她死后。”
      许裴继续开车。
      “不是字面意思。”陆夜明继续说,“但在梁荣望的理解里,这就是遗愿。而我是……完成遗愿的材料。”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所以这不是随机的。是二十六年前就埋下的因,今天结出的果。”
      许裴把车停在路边。他转向陆夜明,眼神严肃:“听着,陆夜明。宋温阿姨那句话,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在脆弱时的倾诉。梁荣望把它扭曲成自己的执念,是他自己的问题,不是你母亲的问题,更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陆夜明说,“理智上知道。但情感上……”
      他在理智上知道,因为他也是抑郁症患者。他在感情上无法理解,因为他是抑郁症患者。
      情感上,那种“母亲的遗愿导致自己成为猎物”的感觉,会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那就别想情感。”许裴说,“想现实。现实是,梁荣望是个连环杀手,他杀了六个人,现在想杀你。而你是警察,你的职责是抓住他。”
      很直接,很冷酷,但有效。
      陆夜明又笑了。这次的笑真实了一些:“对。”
      许裴重新发动车子:“所以现在回市局,制定抓捕计划。梁荣望跑不远,他需要设备,需要电源,需要……继续他的‘艺术创作’。只要他有需求,就会露出马脚。”
      “嗯。”陆夜明点头,但随即想到什么,“等等,先不回市局。去个地方。”
      “哪儿?”
      “老宅。”陆夜明说,“有些事,上次没问到的,我想知道。”
      许裴皱眉:“现在?陆振山他——”
      “就现在。”陆夜明打断他,眼神坚定,“有些问题,拖得越久,答案越模糊。”
      许裴看了他几秒,最终点头,调转方向。
      车子驶向城西的别墅区。清晨的阳光洒在整洁的街道上,一切都显得平静,安宁,和昨晚的腥风血雨仿佛两个世界。
      但陆夜明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暗流还在涌动。
      裂痕已经产生。
      而他要做的,是在一切彻底崩坏之前,抓住那些即将溜走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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