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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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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内,化学气味浓烈刺鼻,混杂着金属锈蚀和灰尘的味道。闪烁的红色数字如同催命的符咒,在昏暗的光线下跳动:01:32…01:31…
隔间不大,堆放的旧机器和杂物形成阴影,增加了不确定性和压迫感。那几个蓝色的化工桶和连接着闪烁计时器的金属箱,是这个狭小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和焦点,也是最致命的危险源。
许裴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扫过整个环境——入口、可能的二次□□、撤退路线、以及那个正在倒计时的装置。他的大脑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高速运转,排除所有无关信息,只留下最关键的几个点:计时器、连接线、化工桶排列、金属箱、通风情况。
“陆队,你左我右,检查外围,确认没有其他联动装置或陷阱。”许裴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稳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他没有贸然靠近中心□□。
陆夜明微微颔首,没有废话,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沿着左侧的阴影和废弃机器边缘快速而安静地移动,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手指偶尔拂过地面或机器表面,感受是否有不自然的震动、额外的引线或可疑的附着物。他的动作轻盈迅捷,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游走于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警觉,肩头和肋下的伤口似乎对他毫无影响。
许裴同步从右侧切入,同样谨慎。两人的移动轨迹形成一个松散的钳形,将□□围在中间,却又保持安全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计时器跳动的滴答声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01:15…01:14…
“左侧,地面有拖拽痕迹,指向门口,但痕迹旧,不新鲜。机器后无异常。”陆夜明的声音从左侧阴影传来,平稳如常。
“右侧,杂物堆无隐藏物,墙角有废弃电线,无连接。通风口被封死。”许裴低声回应。初步排除了明显的附加陷阱。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瞬间达成共识——核心威胁就是中间那个装置。
许裴缓缓靠近装置,在约两米外停下,这个距离既能相对清晰地观察细节,又能在发生意外时争取到一丝反应时间。他打开战术手电,用牙齿咬住,光束聚焦在计时器和连接线上。
计时器是市面上常见的工业用倒计时模块,被粗糙地焊接在一块小电路板上,电路板引出几根颜色各异的电线。红线、蓝线、黄线……分别连接着金属箱的不同接口,还有一根更粗的黑线,直接拧进了其中一个化工桶的阀门接口附近。线路走向谈不上精妙,甚至有些杂乱,透着一种野蛮改装的味道。金属箱密封严实,看不到内部。
“没有专业排爆装备,无法确定是否有反拆压力感应、光感、或震动触发。”许裴的声音透过齿缝,有些模糊,但意思明确。他受过基础排爆训练,知道面对这种未知装置,尤其是在时间如此紧迫的情况下,贸然动手的成功率极低,风险极高。
陆夜明也靠近过来,站在许裴侧后方一步的位置,既能观察装置,又能兼顾入口和许裴的后背。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根连接化工桶的黑线。“关键可能在桶里,或者那个箱子里。计时器可能只是幌子,真正的触发是破坏连接或试图打开容器。”
00:58…00:57…
时间如同握在掌中的流沙,飞速流逝。每一秒都带着千钧重量。
指挥中心的声音带着焦灼传来,穿透令人窒息的寂静:“排爆队已进入厂区!预计到达你们位置还需两分三十秒!重复,两分三十秒!”
来不及了!等排爆队进来,这里可能已经化为火海,甚至引爆其他未知的危险品!
“许裴,”陆夜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冷静,“你信不信我?”
许裴咬着手电,正全神贯注地试图从线路的杂乱中找出一点逻辑,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从喉咙里溢出一个短促而坚定的音节:“信。”
没有疑问,没有犹豫。在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刻,信任是比任何工具都更强大的武器。
“手电给我,照着那根黑线和桶阀门的连接处。”陆夜明伸出手,“你后退到门口,和苏烈保持联系,准备随时接应或撤退。”
许裴立刻明白了陆夜明的意图——他想尝试破坏或隔离那根最可疑的、直接连接□□的黑线!这是最危险也最可能直接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一旦失败或触发其他机关,首当其冲的就是动手的人!
“不行!太危险!等排爆队!”许裴反对,这是最理性的选择。
“等不及了。”陆夜明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松弛,“他们专业,但我们没时间。这东西看着唬人,但改装的人未必真有顶级炸弹客的水平。他更擅长用仪式感杀人,而不是制作精密□□。这根黑线太显眼,像是故意吸引注意力,可能本身就是个陷阱。但也可能是唯一能快速中断的路径。赌一把。”
他说的有道理。席徊的“仪式感”和偏执的逻辑,可能让他在设置爆炸时也追求某种“象征”或“简洁”,而不是军事级的复杂。但依然是赌,赌注是命。
00:42…00:41…
“没时间争论了,许警官。”陆夜明看着许裴,暗红的眼眸在战术手电的余光和计时器的红光映照下,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执行命令,或者,我们一起赌。”
这不是上下级的命令,而是战友间最后的协商与托付。
许裴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化学味的浑浊空气,肺叶刺痛。他看了一眼那跳动的红色数字,又看了一眼陆夜明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脸。下一刻,他猛地将战术手电塞到陆夜明手中,自己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铁门边,身体半掩在门框后,手枪举起,枪口对准装置方向,同时按住耳麦:“苏烈!保持最高警戒!陆队要动手拆弹!如有异动,无需警告,优先确保陆队撤离路线!江叙,墨简,随时准备提供任何可能支援!”
“收到!”苏烈的声音如同绷紧的弓弦。
“明白!”江叙和墨简的声音也同时响起,带着紧绷的关切。
陆夜明接过手电,光束稳稳地落在黑线与化工桶阀门的连接处。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光束仔细扫描连接点的每一个细节——胶带的缠绕方式、电线的剥皮长度、焊点的光泽、阀门的状态。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点微小的连接。
00:31…00:30…
还剩三十秒。
陆夜明忽然将手电换到左手,右手从腿侧快拔枪套旁的一个小工具袋里,抽出了一把极其小巧、刃口异常锋利的□□。这不是排爆工具,但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这是他能找到的最精细的切割工具。
他单膝跪地,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手电光束如同手术无影灯般固定照射,右手的刀尖,以一种稳定得令人心颤的速度和精度,缓缓探向那根黑线被胶带缠绕、固定在阀门螺栓上的部位。他没有试图去剪断电线本身,而是选择剥离固定点,让电线松脱,理论上可以中断连接而不破坏电线结构,减少触发风险。
刀尖轻轻挑开最外层有些老化的胶带边缘。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许裴在门口屏住了呼吸,握枪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仓库,不,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在了陆夜明那稳定移动的刀尖上。
00:22…00:21…
第一层胶带被小心剥离。露出下面更紧的缠绕和电线绝缘皮。没有异常。陆夜明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持刀的手稳如磐石。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覆满灰尘的地面上,悄无声息。
他继续剥离。动作依旧稳定,但速度几乎是以毫米计。每一毫米的推进,都伴随着无法预知的风险。
00:15…00:14…
又一层缠绕被解开。电线松动了些许。仍然没有触发任何动静。计时器依旧在无情跳动。
陆夜明的刀尖开始尝试撬动那个将电线末端压在阀门螺栓下的金属卡扣。卡扣很紧,锈蚀严重。他不得不用上一点巧劲。刀尖与金属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清晰可闻。
许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苏烈在高处,瞄准镜的红点稳稳地罩在陆夜明身侧的空地,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威胁,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也通过倍镜死死锁定了那个小小的作业点。
00:09…00:08…
卡扣似乎松动了!陆夜明眼神一锐,刀尖猛地一挑!
“咔哒”一声轻响,金属卡扣弹开!那根粗黑电线,从阀门螺栓上脱落下来!
成功了?!连接中断了?!
许裴和陆夜明的心都猛地一跳。然而——计时器上的红色数字,依旧在跳动!00:07…00:06…
没有停!甚至没有一丝延迟!
“……幌子,真正的触发在别处!”陆夜明低骂一声,眼神瞬间扫向其他连接线和那个金属箱。黑线脱落,装置毫无反应,说明它可能根本就不是主引信,甚至可能是诱饵!
时间只剩下最后六秒!根本来不及再仔细分析其他线路!
陆夜明几乎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快于意识!在许裴“撤退!”的吼声出口之前,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扑向其他线路,也没有试图去砸毁计时器。而是猛地将手中战术手电的光束,死死对准了计时器显示屏旁边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像是光敏电阻的小黑点!同时,他另一只手挥动,将刚才从连接处剥落的一些碎胶带和灰尘,猛地扬向那个小黑点!
他在赌这个粗糙的装置里,除了计时和可能的线路触发,还设有一个简陋的光感或遮光触发机制!席徊那种追求“仪式”和“控制”的心态,可能会设置这种“一旦暴露在光下或失去遮挡就引爆”的机关,以保证装置在预设时间或条件外不被意外干扰!
碎屑和灰尘短暂地遮挡了小黑点前方极其微弱的环境光,来自计时器自身和远处应急灯的余光。
就在这一瞬间——跳动的红色数字,在00:03的位置,猛地顿住了!
停止了?!
陆夜明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手电光束不敢移动分毫,另一只手还维持着扬出的动作。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许裴的枪口依旧死死对准装置方向,心脏几乎停跳。
00:03 的数字,凝固在屏幕上,不再变化。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笛声在迅速接近。
成功了?光感遮蔽起了作用?还是……延迟?
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钟过去了。计时器依旧静止在00:03。没有爆炸,没有异响。
陆夜明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将手电光束稍微偏离了那个小黑点一点点。没有反应。他继续慢慢移动光束,最终完全移开。
计时器屏幕,暗了下去。不是归零爆炸,而是像是……断电了?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的几秒钟,铁门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和喊话声:“排爆队!里面的人报告情况!”
许裴猛地松了一口气,感觉支撑身体的力气瞬间被抽走大半,后背的冷汗冰凉。他对着耳麦,声音沙哑:“威胁……暂时解除。排爆队可以进入,但需极端谨慎!重复,威胁暂时解除!”
陆夜明这才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僵硬的身体。他看了一眼地上脱落的黑线和那个已经暗下去的计时器,又看了看自己手中沾满灰尘和汗水的□□,随手将其收起。脸上没有什么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冷静。
排爆队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小心翼翼地进入隔间,迅速接管现场,开始用专业设备进行全方位检测和后续处理。确认化工桶内是某种不稳定的化合物混合体,金属箱里是□□和□□。那个光感装置确实存在,是防止提前拆除的后手。黑线是诱饵兼备用触发,如果计时失效,物理拉扯也会引爆。席徊的设置,粗糙中带着狡诈和残忍的仪式感。
陆夜明和许裴被要求立刻撤离到安全区域。走出仓库,凌晨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一丝硝烟和尘土的味道。厂区内警灯闪烁,人声嘈杂,后续赶到的警力正在全面封锁和搜查。
苏烈从制高点下来,走到陆夜明身边,无声地递过一瓶水。陆夜明接过,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让他因高度紧张和失血而有些发烫的喉咙舒服了些。
秦严也带着几个人赶了过来,看到陆夜明身上的伤和两人都完好无损,明显松了口气,想说什么调侃的话,看到两人凝重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江叙和墨简也通过通讯频道得知了危机解除,正在加紧审讯席徊,挖掘关于齐烬城和这个秘密仓库的更多信息。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其浅淡的灰白色。漫长而血腥的一夜,似乎终于要过去了。
陆夜明靠在警车旁,让赶来的医护人员处理肩头和肋下的伤口。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目光望向渐渐亮起的东方天际,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裴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陆夜明摇摇头:“戒了。”
许裴自己也没点,只是把烟拿在手里捻着。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远处排爆队员作业的细微声响和医护人员处理伤口的窸窣声。
“刚才……”许裴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太冒险了。”
陆夜明侧过头看他,暗红的眼眸在渐亮的天光下,少了些之前的锐利,多了些深沉的倦意。“有时候没得选。”他顿了顿,“而且,我运气一向不太差。”
这不是运气。是胆识,是决断,是在无数生死关头淬炼出的、对危险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和敢于压上一切的勇气。许裴很清楚这一点。他只是后怕。如果陆夜明判断错了,如果那光感装置不是那样,如果……
没有如果。他们赢了这一局。
“席徊那边,”许裴转换话题,“江叙他们应该能撬出更多东西。齐烬城这个秘密据点被端,他肯定会跳脚。”
“让他跳。”陆夜明声音平淡,却带着冰冷的杀意,“跳得越高,死得越快。”
伤口处理完毕,陆夜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臂,疼痛让他微微蹙眉,但行动无碍。他看向许裴:“回去?”
许裴点头:“嗯,回局里。”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席徊的审讯收尾,这个仓库的彻底搜查,与齐烬城线索的对接,系列命案的最终报告……但此刻,他们只想回到战友身边,回到那个虽然忙碌但代表着秩序与责任的地方。
两人上了同一辆车,秦严开车,苏烈坐在副驾。车子驶离依旧警灯闪烁的老纺织厂区,朝着市局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的城市,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街道空旷,清洁工开始一天的工作,早起的行人步履匆匆。
车里很安静。秦严从后视镜看了看后面闭目养神的陆夜明和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的许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一肚子话憋了回去。苏烈则始终保持着警惕,观察着路况。
这一夜的硝烟与血腥,生死一线的搏杀与抉择,仿佛被逐渐亮起的天光稀释,沉淀进记忆深处。但所有人都知道,战斗远未结束。席徊背后可能还有故事,齐烬城的阴影依旧浓重,而那些被血色掩盖的真相,等待着被彻底揭开。
车子驶入市局大院。刑侦支队和禁毒支队的窗户都亮着灯。新的一天,新的较量,已经开始。而对于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陆夜明和许裴来说,这只是又一个需要他们全力以赴的、平常的工作日。他们推开车门,迎着初升的朝阳,走向那栋大楼,脚步稳定,背影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