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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粉末 ...

  •   孔苍遗体的发现,如同一块投入本就波澜诡谲湖面的巨石,激起的不是答案的浪花,而是更加混浊、更加令人窒息的漩涡。法医的详细报告需要时间,但初步结论已足以让刑侦支队上下心头压上更重的铅块:死者生前遭受过暴力束缚与虐待,颈部有扼痕,致命伤疑似溺水,但不排除其他致死因素。死亡时间与失踪时间基本吻合。那些旧伤痕,印证了她可能长期处于某种压迫或欺凌之下。
      一个被害的少女,一个沉默的亡灵。她的死,与后续一系列针对她昔日“同伴”的血腥审判,究竟是因果,还是平行?
      调查的重心不可避免地再次向那个由吉允儿、李佳艺、王红正、孔续、朱芸兰等人构成的、弥漫着扭曲气息的圈子倾斜。警方必须找出这个圈子内部,或者与其紧密相关、足以引发如此深刻仇恨的黑暗内核。
      然而,就在警方试图沿着这条线艰难掘进时,凶手——或者说,那个自诩为“审判者”的幽灵——再次抢在了前面。以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暴烈、更具羞辱性、更彻底践踏人性底线的方式。
      这一次,是谭明月。
      发现现场不在偏僻的公园、废弃的楼房或学校后山,而是在谭明月自己租住的一处老旧小区公寓内。报案人是她的房东,因为到了收租日联系不上人,敲门无人应答,闻到门缝里隐约飘出的异味,才惊疑不定地报了警。
      警方破门而入时,浓烈的血腥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排泄物与消毒水混合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客厅的景象,让即使是最见多识广的老刑警,也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和彻骨的寒意。
      谭明月赤身裸体,以一个极其扭曲、充满羞辱意味的姿势,被捆绑在客厅中央一把木质餐椅上。她的头向后仰着,嘴巴被胶带封住,眼睛圆睁,瞳孔里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几乎要裂出眼眶。
      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灵魂战栗的是她的颈部——她的整个脖颈,被一条由她自己的肠子粗暴拉出、盘绕而成的“围巾”所覆盖和缠绕。暗红发黑、已经失去生机的肠管,一圈圈地勒在她的脖子上,有些部分甚至搭在她的肩膀和胸前,末端还粘连着腹腔内的组织碎片。血液和腹腔内容物浸透了她的上半身,也泼洒在椅子周围的地板上,形成一片粘腻的、令人作呕的污渍。
      法医初步检查后,脸色铁青地汇报:受害者是先被锐器从腹部剖开,在生前或濒死时被强行拉出部分肠管,缠绕脖颈,最终因失血、窒息或剧烈痛苦导致死亡。死后,尸体遭到了性侵。现场被凶手用一种廉价的消毒水大面积喷洒过,破坏生物检材,增加勘查难度。
      在谭明月尸体前方的地面上,同样有用她的血写下的大字,字体狂乱而用力,仿佛带着无尽的憎恶:戏弄感情者,当以此身,偿彼虚妄。
      没有“长长久久秋绥冬禧”那种扭曲的“祝福”,没有“负心者当诛”的泛泛审判,这一次的判词,指向极其明确,羞辱性极强——“戏弄感情”。并且,惩罚的方式也“量身定做”,充满了对受害者身体和尊严的极致践踏。
      现场勘查迅速展开。凶手显然做了更充分的准备,戴了手套脚套,大规模喷洒消毒水,门窗没有强行闯入痕迹,很可能是谭明月自己开的门。除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暴力痕迹和血字,现场几乎没有留下有价值的指纹、足印或纤维。凶手冷静、残忍,且反侦查意识极强。
      然而,痕检人员在客厅角落、靠近垃圾桶的地板缝隙里,发现了一小撮极其细微的、淡蓝色的结晶状粉末。经过初步检测,呈现□□类毒品的阳性反应。而在谭明月的卧室床头柜抽屉深处,一个隐藏的夹层里,发现了几个空的、印有卡通图案的小型密封袋,袋内残留物检测同样呈毒品阳性。剂量很小,看起来像是个人偶尔吸食。
      这个发现,如同在血腥迷雾中投下了一道诡异的光。毒品!之前的案件现场,从未出现过与毒品直接相关的物证。谭明月涉毒?还是凶手带来的?亦或是……这个堕落圈子里,隐藏着更深的、与毒品有关的污秽?
      许裴强忍着目睹现场惨状带来的强烈生理和心理不适,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吩咐技术队将毒品样本送去做更精确的成分分析和溯源,同时立刻对谭明月的所有社会关系、通讯记录、消费流水进行最彻底的排查,重点查找她与毒品网络的任何可能交集。
      与此同时,对谭明月背景的深入调查,揭示了一个令人意外却又似乎印证了血字判词的关系:谭明月与李佳艺之间,存在着一种超越普通闺蜜的、极其亲密又复杂的关系。
      通过调取两人回复部分的聊天记录、社交媒体互动、共同朋友的证词,以及她们留在彼此物品上的痕迹,如谭明月家里有李佳艺的衣物和化妆品,李佳艺的日记里隐晦地提到“明月”带来的慰藉与痛苦,警方拼凑出这样一个事实:谭明月和李佳艺,很可能是一对恋人,或者至少是互相有着深刻爱慕和情感依赖的伴侣。但在外人面前,她们从未公开承认,维持着“好闺蜜”的表象。李佳艺性格外向,喜欢被关注,沉迷网络暧昧,甚至可能在现实中也有其他纠缠不清的男女关系;而谭明月性格相对内向、敏感、执着,对李佳艺用情很深,因此承受着巨大的情感煎熬和不安。两人之间为此有过多次争吵和冷战,但又总是分分合合。
      “戏弄感情……” 许裴看着现场照片和血字判词,再结合调查到的谭明月与李佳艺的关系,凶手的动机似乎浮现出了一角。如果凶手知晓谭明月对李佳艺的深情,以及李佳艺在外“沾花惹草”对谭明月造成的伤害,那么,在凶手扭曲的逻辑里,李佳艺无疑是“负心者”、“戏弄感情者”。但李佳艺已经死了,被掏心剁碎。那么,为什么谭明月也成了“戏弄感情者”?并遭受了如此针对性的、带有强烈性羞辱的惩罚?
      除非……在凶手看来,谭明月同样“有罪”。她的“罪”可能在于她的“软弱”、“纵容”?或者,在于她明知李佳艺的“虚情假意”,却依然深陷其中,甚至可能因为嫉妒或痛苦,做过一些在凶手看来不可饶恕的事情?又或者,谭明月本人,也在这个堕落的圈子里,扮演了某种角色,甚至……也涉足毒品?
      审讯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被再次请来协助调查的席徊,在听到谭明月的死讯和那惨不忍睹的死状描述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询问都要惊恐。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语无伦次,眼神涣散,“李佳艺……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谭明月……她们是那种关系?天啊……戏弄感情……所以杀她们?不对……李佳艺先死的……谭明月后死的……为什么?”
      他的反应不像伪装,更像是被超出理解范围的残酷真相吓破了胆。他反复强调,李佳艺只跟他抱怨过身边人虚伪,压力大,从未提过具体的感情纠纷,更没提过涉毒。
      而谭明月的其他朋友、同学,反映的情况也大同小异:都知道她和李佳艺关系极好,形影不离,有些女生私下猜测过她们可能不只是朋友,但没人敢确定。谭明月性格孤僻,除了李佳艺,没什么特别亲近的人。对于毒品,所有人都表示震惊,从未听说或见过谭明月与此有关。
      李佳艺和谭明月共同的社交圈里,那个由吉允儿发起或参与的小团体成员,也被逐一询问。这些少男少女在警方面前,大多表现得慌张、躲闪,言辞含糊。他们承认大家一起玩,有时聚会喝酒,场面会比较开放,但坚决否认涉及毒品或更严重的犯罪行为。对于李佳艺和谭明月的关系,他们语焉不详,有的说“她们俩好得像一个人”,有的说“李佳艺爱玩,明月管不住她,经常生气”。
      询问王红正和孔续生前好友时,得到了类似的模糊回答。这个圈子似乎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外维持着一种“只是爱玩”的轻浮表象,但内里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无人愿意深谈,或者说,无人敢深谈。孔苍的名字被提起时,大多数人眼神闪烁,要么说不熟,要么干脆说没印象。
      调查再次陷入泥沼。毒品线索指向不明,情感纠葛盘根错节,那个“堕落圈子”的真相如同罩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却看不清细节,更找不到那只操控一切的血手。
      许裴感觉自己像是在走一个没有尽头的迷宫,每一次以为找到了出口,却发现只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凶手的杀戮在升级,从相对“含蓄”的象征性惩罚,吞针、掏心,到如今赤裸裸的性暴力与极致羞辱拉肠为巾、死后性侵。凶手的愤怒似乎在累积,审判的标准越发严苛和不可理喻。
      胃部的钝痛已经变成了持续的绞痛,但他只是默默吞下随身携带的药片,继续盯着白板上越来越错综复杂的关系图和血腥现场照片。
      江叙端着刚冲好的胃药和一份简餐进来,放在许裴手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阴影,眉头紧蹙:“裴裴,你必须休息了。这样硬撑下去,案子没破,你自己先垮了。”
      许裴摇摇头,声音沙哑:“找不到突破口,我睡不着。谭明月的死法……太有针对性了。凶手对她有特殊的恨意,这种恨意可能源于对李佳艺‘负心’的愤怒转移,也可能谭明月本身做过什么。毒品是关键,必须查清来源,查清她和李佳艺,甚至和那个圈子里的其他人,到底有没有吸毒或涉毒行为。”
      “已经在查了,技侦和网安在全力追那几个毒品包装袋的来源和谭明月的资金流向。”江叙顿了顿,语气放软,“但查案是持久战,你不是铁打的。听我一次,至少把饭吃了,把药喝了。我在这儿帮你盯着,有进展立刻叫你。”
      他的关心无微不至,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许裴看着他,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扒拉着饭菜。
      江叙坐在一旁,安静地陪着,目光偶尔扫过许裴因为消瘦而更加清晰的下颌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禁毒支队那边,陆夜明也听说了这起手段极其残忍的新命案,以及现场发现微量毒品的情况。他主动联系了许裴。
      电话里,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内容直接切中要害:“毒品性状描述太模糊,需要精确成分分析和比对数据库。如果有需要,禁毒这边可以协调毒理化验和溯源支持。另外,注意凶手可能具备一定的生理或医学知识,处理肠管的手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还有,大规模使用消毒水破坏现场,说明凶手准备充分,且可能对警方勘查流程有所了解。”
      许裴一一记下:“谢谢陆队,成分分析已经在做了。医学知识这点……确实值得注意。”
      电话两端沉默了几秒,陆夜明忽然问:“你声音不对,又没休息?”
      许裴哑然,没想到他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有点累,没事。”
      “扛不住的时候,说一声。”陆夜明的声音低了一些,“别学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许裴却听懂了。陆夜明是在说他自己当年卧底时硬扛的经历,是在提醒他,有些伤和累,积累多了会出问题。
      “知道了。”许裴低声应道。
      挂了电话,许裴看着手机,有些出神。陆夜明的关心和江叙的关心,感觉截然不同。江叙的关怀是具象的、温暖的,仿佛随时可以依靠的港湾;而陆夜明的关心,更像是暗夜里的灯塔,沉默、遥远,却在你即将迷失方向时,投来一道坚定而不会熄灭的光。前者让人感到被照顾的安心,后者却让人生出并肩前行的力量。
      毒品的精确分析结果很快出来了。现场发现的淡蓝色结晶粉末和谭明月藏匿的密封袋内残留物,成分高度一致,是一种纯度不高、掺杂了其他物质的□□。包装袋上的卡通图案,经过比对,是一种在本地某些地下娱乐场所和网络中流传的“邮票”毒品的标志性包装,通常用于小剂量分装销售。
      警方立刻对焰州市内可能存在此种毒品流通的场所进行了暗访和排查,重点是与谭明月、李佳艺、吉允儿等人可能有关联的酒吧、KTV、夜店。同时,网安部门加大了对相关暗网交易平台和社交群组的监控力度。
      然而,收获寥寥。这种“邮票”毒品流通隐秘,卖家警惕性极高,警方几次布控都扑了空。谭明月的资金流水也未发现明显异常的大额支出或可疑转账。毒品来源的线索,似乎比情感纠葛的线索更加飘忽。
      就在侦查似乎又要陷入僵局时,法医对谭明月尸体的详细检验报告,带来了一个极其关键、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
      在谭明月体内确认她在死后遭到了性侵。但法医在提取相关生物检材时,发现了异常——除了通常可能留下的男性DNA成分外,还检测到了微量的、不属于谭明月本人的、女性的DNA痕迹。这种痕迹非常微弱且局部,混杂在其他□□和消毒水残留中,极难被发现和提取。
      这意味着什么?凶手可能不止一人?或者,凶手在性侵过程中,使用了某种带有其他女性生物检材的工具?甚至……凶手本身就是女性,通过某种方式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这个发现彻底颠覆了之前对凶手性别的模糊推测,他们一直倾向于凶手是男性,主要是因为力量需求和处理尸体的方式。女性凶手?具备足够的体力、冷酷的心理素质、医学知识、反侦查能力,并且对谭明月怀有如此深刻的、带有性羞辱意味的仇恨?
      一个符合这种侧写的女性形象,在目前的调查范围内,似乎……并不存在。
      案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阴森可怖。一个或一伙心理极度扭曲、计划周密、残忍无比的杀手,隐藏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按照自己那套血腥而扭曲的“道德法典”,有条不紊地执行着“审判”。他们了解受害者的秘密,熟知他们的弱点,甚至可能就在他们身边,冷眼看着他们堕落、痛苦,然后选择时机,施以最残酷的极刑。
      许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对手的强大和诡异,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估。这不仅仅是一个复仇者,更像是一个沉浸在自己创造的“净化”仪式中的疯子,或者一群疯子。
      他召集了所有办案人员,重新梳理思路。
      “我们之前可能把问题想简单了。”许裴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不是简单的仇杀或情杀。凶手,或凶手们有一套完整的、扭曲的逻辑体系。他们挑选‘罪人’,设计符合‘罪状’的惩罚方式,并且享受这个过程。毒品、混乱的性关系、欺凌、虚伪……这些可能都是他们眼中的‘罪’。孔苍可能是第一个牺牲品,也可能是点燃他们‘审判’欲望的导火索。”
      他指着白板:“从现在起,我们不能再局限于死者之间直接的人际关系网,要排查所有可能与这个‘堕落的圈子’有过接触、并因此产生强烈憎恶情绪的人,无论男女。重点是有一定医学或生理知识背景、心理偏执、可能接触过毒品网络、且对‘道德净化’有极端想法的人。同时,女性嫌疑人的可能性必须高度重视。”
      “另外,”江叙补充道,目光锐利,“凶手对警方办案流程有一定了解,反侦查意识强。不排除凶手或其同伙,有相关背景,或者……就在我们能接触到的范围内。”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内部排查?这无疑是一个敏感而艰巨的任务。
      会议结束后,许裴独自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沥沥下起的冷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城市的灯火,就像此案的重重迷雾,模糊了真相的轮廓。
      谭明月惨死的模样,孔苍浮肿的遗体,李佳艺被掏空的心脏,吉允儿喉咙里的针,朱芸兰和两个男生诡异的合葬……一幅幅血腥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凶手到底是谁?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团体?是男是女?此刻,又隐藏在哪一片雨幕之后,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努力,或许,已经在物色下一个“罪人”?
      许裴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知道,他们必须更快,必须赶在下一次杀戮之前。但面对这样一个狡猾、残忍、逻辑诡异的对手,他们真的能赢吗?,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像是无数亡魂在急切地叩问,又像是凶手渐行渐近的、沾满鲜血的脚步。夜色,愈发深沉了。而黎明,似乎还遥遥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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