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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衔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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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的河滩,被应急照明灯照得一片惨白。风里裹挟着水腥气和淤泥腐败的味道,钻进人的鼻腔,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打捞工作已经持续了三天,范围从最初发现孔苍鞋子的废弃码头下游,扩展到近两公里内的所有隐蔽河湾、回水沱和芦苇荡。刑侦、水警、特警,连同民间救援队,十几号人在冰冷的河水与及膝的淤泥里反复搜寻。每个人的脸上都刻着疲惫,但眼神深处都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找到孔苍,或许就能找到打开所有谜锁的第一把钥匙。
秦严裤腿挽到膝盖以上,靴子上糊满了黑泥,正跟两个水警一起,用长杆探钩在一片水草丛生的浅滩仔细摸索。苏烈在稍高一些的土坡上警戒,狙击枪虽然没在手边,但他站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昏暗的景物,包括那些围观人群的边缘。
“卧槽,这水真他妈够劲儿。”秦严冲苏烈吐了吐舌头,低声嘟囔,“那丫头要真在这儿……也太遭罪了。”
苏烈的声音从坡上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你仔细点。水流和泥沙会改变位置的。”
就在秦严觉得这一片又要无功而返,准备招呼人换地方时,他手中的探钩突然碰到了一个与周围水草、碎石触感截然不同的东西。不是硬石,也不是软泥,而是一种带着诡异韧性的阻滞感。
他心头一跳,动作立刻放轻放缓,示意旁边的水警。“有东西。”
几个人围拢过来,小心地用探钩和手配合,慢慢清理覆盖其上的水草和淤泥。渐渐地,一个被浸泡得发白肿胀、裹挟着泥沙和细碎垃圾的轮廓显现出来。
那是一具人体。
衣物已经被水流冲刷得褴褛不堪,勉强能看出是少女的款式。长发如同水草般散开,缠绕着枯枝。脸庞和裸露的皮肤被河水长期浸泡和鱼虫啃噬,已经严重变形,呈现出一种可怖的灰败浮肿,几乎无法辨认原本样貌。但体型、身高,以及腕部一个尚未完全脱落的、与孔苍照片的款式类似的手编绳链,都强烈地指向一个答案。
法医和痕检人员迅速上前,进行现场初步检验。许裴站在不远处,河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他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被灯光聚焦的水域。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具象征着青春彻底凋零、承载着无尽痛苦的遗体被从冰冷的河水中拖出,那股沉重的窒息感依旧排山倒海般袭来。
江叙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低声说:“死亡时间至少半年以上,与孔苍失踪时间吻合。遗体损毁严重,但……总算找到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叹息,像是了结了一桩悬案,又像是开启了更深的黑暗。
墨简不忍再看,偏过头,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胳膊。
初步勘验确认,遗体颈部和手腕有旧伤痕,但致命原因需要详细尸检确定。遗体被小心地装入裹尸袋,抬上担架。那一抹刺目的白,在灰暗的河滩背景下,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控诉句号。
孔苍找到了。以一种最惨烈、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了她早已成为这场血腥连环剧的第一个牺牲品。她的死亡,不再是猜测,而是沉甸甸的事实。那么,后续针对吉允儿、李佳艺、朱芸兰、王红正、孔续的杀戮,是复仇?是模仿?还是某种扭曲的继承?
更大的疑团随之浮现:是谁杀了孔苍?是吉允儿和李佳艺口中那个“让她闭嘴”的人?还是那个后来成为连环杀手、自诩“审判者”的家伙?两者是同一人,还是存在两个凶手?
“继续扩大搜索范围,以发现遗体位置为中心,上下游各延伸五百米,寻找任何可能相关的物证——重物、绳索、衣物碎片,或者不属于河滩的异常物品。”许裴的声音干涩而坚定,打破了现场的沉寂,“通知孔苍家属,准备认尸和DNA比对。通知局里,请求法医和痕迹专家全力支持,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拿到最详细的尸检和现场分析报告。”
他的命令一条条下达,刑警们再次行动起来,但气氛已然不同。找到遗体不是结束,而是将案件推向了一个更尖锐、更残酷的维度。他们现在不仅要追查一个连环杀手,还要揭开一桩可能被掩盖了半年以上的谋杀案。
几乎是同一时间,禁毒支队那边,经过对陆氏子公司查扣数据的日夜攻坚和对外围线索的持续挤压,终于取得了阶段性突破。
他们顺藤摸瓜,锁定了一个利用该子公司物流渠道、进行小批量新型毒品原料夹带走私的犯罪团伙。这个团伙独立运作,但与齐烬城集团存在若即若离的联系,可以算是依附于齐烬城这棵毒树的一根细小枝丫,并非核心力量。团伙的头目是一个绰号“老狗”的中间商,狡猾多疑,行踪不定。
陆夜明布局了将近一周,动用他卧底时期积攒的某些边缘线人资源,结合技术监控,终于摸清了“老狗”一次关键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收网行动在深夜的郊区某个废弃物流仓库进行。陆夜明亲自带队指挥,秦严和苏烈作为突击力量参与。行动干净利落,当场抓获正在进行交易的“老狗”及其三名手下,缴获尚未运出的毒品原料一批,以及部分往来账目和通讯工具。
“老狗”的落网,虽然撼动不了齐烬城的根基,甚至可能都触及不到项启程那一层,但其象征意义和实际作用不容小觑。它斩断了齐烬城一条不算重要但确实存在的原料补给线,缴获的账目和通讯记录里,或许能挖掘出指向更高层级的蛛丝马迹。更重要的是,它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陆振山、齐烬城和项启程脸上,明确告诉他们:警方从未松懈,并且正在从外围一点点收紧包围圈。
行动结束后的凌晨,禁毒支队灯火通明。参战人员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这是一次扎实的胜利,证明了他们方向的正确和努力的成效。
局领导打来电话表示嘉许,并提议可以联合卧底的功劳搞个小范围的庆功,提振士气。陆夜明没有反对,只是说:“不耽误正常工作就行。”
庆功安排在第二天晚上,就在支队食堂简单加了几个菜。气氛热烈,年轻干警们兴奋地讨论着行动的细节,对陆夜明精准的指挥和果决的行动力佩服不已。有人端着饮料过来敬陆夜明,他面前却只放着一杯清茶。
“陆队,喝一杯吧!庆功呢!反正在支队食堂,而且领导同意了,喝完就下班儿了!怕啥!干昂!干!”声音来自一个跟许裴同龄的缉毒警。
陆夜明端起茶杯,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我戒了。”
那人有些讪讪,旁边有老同事拍拍他肩膀,低声说:“陆队以前也不怎么喝,出了那档子事后,就彻底戒了。别劝了。”
“那档子事”,自然是指卧底生涯。年轻缉毒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向陆夜明的目光更添了几分敬畏。
只有陆夜明自己知道,他滴酒不沾,不是厌弃,是恐惧。他怕酒精会麻痹那根时刻紧绷的神经,怕在放松的瞬间,那些深植在骨髓里的、属于“夜莺”和毒枭巢穴的记忆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怕醉后,会用齐烬城那里学来的、混杂着边境土话和黑话的方言说梦话。那将是比任何伤口都更可怕的暴露,是对他好不容易挣扎回来的“陆夜明”这个身份的彻底背叛。
庆功宴上,气氛渐渐高涨。陆夜明坐在角落,看着队员们笑闹,自己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腰侧——那里曾经别着毒贩给他的枪,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肉,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现在那里空着,只有警服挺括的面料,但那空荡的感觉,却比挂着任何武器都更沉,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脊梁
又有刚调来的干警凑过来,眼里闪着光,小心翼翼地问:“陆队,说说卧底时候的事儿吗,我可佩服你了!”
周围的喧闹似乎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若有若无地投过来。陆夜明抬起眼,暗红色的眸子里映着食堂明亮的灯光,却没什么温度。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表情。
“没什么好说的。”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就是做了几年鬼,现在……学着重新做人。”
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自嘲。但“做了几年鬼”这几个字,却像一块冰,砸进了热闹的空气中,让周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些许。那几个字里蕴含的黑暗、挣扎、剥离与重塑,足以让最富想象力的人也感到一阵寒意。
刚调来的干警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旁边的老刑警赶紧打圆场,把话题岔开。
陆夜明不再说话,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他清楚,有些经历永远无法与人言说,有些伤痕只能自己反复舔舐。那些在黑暗中与魔鬼共舞的日子,那些游走在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毁灭边缘的瞬间,那些亲眼目睹同僚惨死却只能将悲愤和恐惧死死压在心底的时刻……早已成为他灵魂的一部分,既是勋章,也是枷锁。
庆功宴散去。陆夜明回到自己的单身公寓,没有开大灯,只有玄关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他脱下外套,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把脸。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轮廓深刻的脸。额角那道浅疤,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冷峻,还有那缕刺目的红挑染——这些都是那场漫长噩梦留下的印记。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无声地开合,一遍,又一遍。
“我是警察。”
口型标准,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是警察。”
他需要反复确认,需要将这四个字刻进每一次呼吸里。因为在齐烬城的地下室,在无数个需要扮演“夜莺”的日日夜夜,他必须忘记自己是警察,必须相信自己是毒枭最信任的利刃之一。身份的撕裂与粘合,是比□□折磨更残酷的刑罚。
“我是警察。”
镜子里的男人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又看到了摇曳的烛火,闻到了地下室的霉味和血腥,听到了皮鞭破空的声音和齐烬城残忍的笑语。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一个上锁的抽屉。里面没有机密文件,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一枚磨损严重的普通警徽,一张折痕很深、边缘毛糙的合照——上面是几个笑容灿烂的年轻面孔,有些人已经永远定格在了照片里……
他回想起那些卧底时的梦魇,那些不同心境下的碎片:“豺狼疑心加重,试探三次。”“白鲸牺牲,我不能哭,我不能停,我是夜莺。”“想念阳光,想穿警服。”“我是警察。我是警察。我是警察。”
最后这一句,反复出现了很多遍,占据了他卧底的每一天。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不知疲倦。他走到窗前,看着脚下这片他誓言守护却也曾深陷其中污浊的土地。孔苍的尸体找到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彻底沉入黑暗。而齐烬城还在逍遥法外,项启程依旧道貌岸然,陆振山……他的父亲,依然在那座冰冷的老宅里,算计着利益与风险。
禁毒与刑侦,两条战线,同样艰难,同样充斥着鲜血与罪恶。他想起许裴苍白的脸和眼底的执着,想起秦严没心没肺笑容下的担忧,想起苏烈沉默却坚实的陪伴。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与不同的黑暗搏杀。
“我们为亡灵说话,”陆夜明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无声地说,“但亡灵从不开口。”
镜中的影像沉默着,仿佛在聆听。
“所谓的还死者正义,不过是我们对自己良心的交代。”这句话,他曾经对牺牲战友的遗像说过,如今,似乎也适用于河滩上那具少女的遗体,适用于所有在这座城市阴影里无声熄灭的生命。
他转身离开窗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仔细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明天,还有无数个明天,战斗还将继续。他会带着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去,带着对亡灵的承诺,带着对自己“警察”身份的反复确认,继续走下去。
因为从他选择踏入焰州警界,从他化身“夜莺”飞向毒巢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我带出去多少人,”他最后看了一眼抽屉的方向,那里锁着他不敢轻易触碰的回忆和名字,“就得带回来多少人。”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重如千钧。
“带不回来的,我多少得把他们的名字刻在功劳簿最上面。
他顿了顿,暗红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锐利如染血的刀锋。
“用我的前程当刻刀。”
这不是誓言,而是早已付诸行动的准则。他的前程,他的名誉,甚至他的生命,早已与那些逝去的、和正在战斗的同僚们捆绑在一起。功勋簿上那些冰冷的名字,每一个,都是他用走在刀尖上的日夜、用无法安眠的夜晚,一点点刻上去的。
夜色最深时,他终于在极度疲惫中浅眠。梦里没有齐烬城,没有地下室,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灰蒙蒙的河滩,一具具看不清面容的遗体静静躺着,无声地望向天空。而他穿着笔挺的警服,站在他们中间,一遍遍地,对着虚空,也是对着自己的灵魂,重复着那句咒语般的确认:“我是警察。”
窗外,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弱,却固执地撕开黑暗。新的一天,伴着未知的罪恶,即将到来。而他们,这些守护在光明与黑暗交界线上的人,早已整装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