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打草 ...
-
三家工厂的排查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刑侦支队几乎全员出动。然而,结果却令人失望。两家工厂的生产记录与石英砂采购单据严丝合缝,安保严密,员工背景清晰,与孔苍、朱芸兰等人的社会关系网查不到任何交叉。第三家工厂规模较小,管理相对松散,排查过程中发现其有一批规格接近的石英砂曾因管理不善失窃过一部分,但那是两年前的事,且失窃数量不大,早已不了了之。更重要的是,工厂负责人和大部分工人都能提供案发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即便有少数几个夜班工人行踪无法百分百确认,也缺乏将他们与连环命案联系起来的任何动机或证据。
这条看似指向明确的沙粒线索,兜兜转转,又走进了死胡同。
孔苍鞋子内血迹的DNA比对结果终于出来了,确认属于孔苍本人。这彻底坐实了她曾遭受暴力侵害。但鞋子发现地点的河段,经过更细致的水文分析和扩大范围打捞,并未能找到更多遗骸或直接凶器。孔苍的生死,或者说她遗体的下落,依旧成谜。凶手处理得非常干净,如同处理掉一件无用的旧物。
压力重新回到对现有几名死者生前社交圈的深度剖析上。那个将他们串联起来的“隐秘交点”,似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凶手就像一缕幽灵,在这些人复杂的关系网中自由穿行,精准地挑选着“审判”对象。
与此同时,缉毒那边,陆夜明却以一次迅猛精准的行动,打破了多日来的僵持。
项启程涉及东南亚“公益基金会”的资金流,虽然暂时无法直接撼动陆振山,但陆夜明没有死磕。他指挥手下顺藤摸瓜,查到了陆氏集团旗下一家看似不起眼、实则业务范围与齐烬城某些毒品原料需求高度重合的化工材料子公司。这家公司账面做得漂亮,业务往来也看似合规,但陆夜明通过交叉比对进出口数据、物流监控以及一些边缘人物的口供,敏锐地捕捉到了几批货物流向的异常——它们在报关后,并未完全运抵申报的目的地仓库,而是在中途的某个私人码头消失了短暂的时间。
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消失的货物就是毒品原料,但时间点和路线的重合度太高,嫌疑重大。
禁毒支队会议室,烟雾缭绕。白板上陆氏子公司的可疑物流路线与齐烬城原料需求的时空重合图被反复勾勒。
“证据链还是不够硬,直接动风险太大,可能被反咬一口程序违规。” 一位老缉毒警皱眉。
秦严急得抓头发:“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继续用陆家的壳子运脏东西?”
陆夜明一直沉默地盯着白板,暗红的眼眸像淬火的铁。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高速思考时的习惯。齐烬城的狡猾,项启程的老练,陆振山的冷血,都告诉他常规的、步步为营的查证,很可能再次被对方用更严密的手段掩盖或切断。
他需要一把快刀,劈开这看似严密的网,哪怕只劈开一道缝。
“申请联合调查令和搜查令。”陆夜明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理由:涉嫌走私国家禁止或限制进出口的货物、物品,以及洗钱犯罪。依据就是我们手里这些高度可疑的物流异常和资金流向报告。”
“陆队,证据强度可能不够,检察院边……” 有人担忧。
“我去沟通。”陆夜明站起身,拿起外套,“秦严,苏烈,立刻准备行动预案,一旦令下,第一时间控制目标仓库、办公地点和所有关键人员,配合海关缉私的同志同步行动。记住,行动核心是取证,不是抓人。所有动作必须规范,全程录音录像。”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在毒窝里生死搏杀磨炼出的决断力。他知道这是在走钢丝,证据薄弱,一旦行动失败或一无所获,后续将极为被动。但他更清楚,对付齐烬城这种对手,有时候必须冒一定的风险,打破对方从容布置的节奏。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陆夜明几乎没合眼。他亲自撰写情况说明,梳理证据链的逻辑关系,多次与检察院相关部门沟通,阐述案件的紧迫性和嫌疑人的高度危险性,以及此次行动对于阻止可能发生的毒品原料走私、斩断洗钱通道的关键作用。他的陈述冷静、清晰、富有说服力,既突出了风险,也强调了机会。
最终,在上级领导的综合权衡和陆夜明的极力推动下,鉴于案件涉及重大毒品犯罪嫌疑和可能的洗钱行为,情况特殊,时间紧迫,特事特办,批准了联合调查和有限度的搜查申请,但对行动范围、时限和方式做出了严格规定。
行动在获得批准的凌晨即刻展开。陆夜明亲自带队,与海关缉私局同时出动。行动前,他再次对所有参战人员强调:“依法依规,动作要快,下手要准,取证要全。我们是警察,不是强盗。”
秦严带领特警队员迅速控制外围。陆夜明与海关的负责人一同出示证件和法律文书,进入目标区域。他的表情冷峻,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法律的界线上,精准而有力。
公司负责人最初还想以“合法经营”、“侵犯权益”搪塞,但在盖着红印的法律文书和陆夜明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的暗红眼眸注视下,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检查过程严格按程序进行。虽然如预料般,未在现场查获违禁品,但陆夜明指挥若定,依法扣押了全部可疑批次货物的文件原件,封存了相关运输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和GPS数据,控制了财务和物流系统的核心数据接口,并传唤了数名关键岗位人员接受调查。整个过程高效、规范,无可指摘。
“陆队长,你们这样搞,会影响我们正常经营,我们要投诉!” 负责人在最后挣扎。
陆夜明收起执法记录仪,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配合调查是公民和企业的法定义务。如果你们一切合法,调查自然会还你们清白。但如果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冰冷的重量,“法律会给出答案。”
行动结束,虽未人赃并获,但成功打乱了对方的阵脚,截获了关键书证和电子证据,为后续深入侦查撕开了一道口子。更重要的是,它向齐烬城和陆振山传递了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警方已经将利刃抵在了他们的咽喉旁,并且依法依规,步步紧逼。
“妈的,就差一点!”行动结束后,秦严一边卸装备一边骂骂咧咧,“那帮孙子肯定提前听到风声了,仓库干净得能饿死老鼠!”
陆夜明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喉结滚动,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常。只有打草,蛇才会动。陆振山不知道,项启程现在应该坐不住了。”他看向远处陆氏集团总部的方向,暗红眼眸深不见底,“我要的就是他动。动了,才有破绽。”
这次行动虽然没能一举斩断毒链,却像一柄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对手看似严密的防御体系里,虽不致命,却疼痛且耻辱。它向所有人宣告,“夜莺”从未放弃啄食毒瘤,哪怕面对的是自家产业的冰山一角。
消息很快传到刑侦支队。许裴听说时,正在为沙粒线索的失败而烦闷,陆夜明竟然在证据不算充分的情况下成功申请到手续并完成了这次精准的突击检查,许裴心中对他的决断力和执行力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不仅仅是勇敢,更是对法律程序的深刻理解和高超运用。
江叙听到后,则在办公室里轻轻哼了一声,对旁边的墨简似是而非地说了一句:“陆队办案,就是善于把握‘特事特办’的尺度。” 言语间,听不出是赞是讽。
许裴从卷宗里抬起头,看了江叙一眼:“禁毒有禁毒的做法。陆夜明他心里有数。”
江叙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他起身离开工位时,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手中的陶瓷杯柄。
或许是受陆夜明行动的刺激,许裴也决定换一种思路。他不再执着于寻找那个将所有死者直接联系起来的“交点”,而是开始重新审视每一个死者个体,尤其是他们性格中阴暗或脆弱的一面,寻找可能招致“审判”的共性。
他将吉允儿、李佳艺、朱芸兰、王红正、孔续的照片并排贴在白板上,下面罗列着已知的关于他们的负面信息:吉允儿参与小团体排挤、散播谣言;李佳艺虚荣、沉迷网络暧昧、知晓或参与“肮脏的秘密”;朱芸兰与学生界限模糊、可能遭受隐性欺凌;王红正轻浮、炫耀、践踏他人尊严;孔续懦弱、纵容、在扭曲关系中沉浮……
还有可能遇害的孔苍,她或许是这一切的起因,是第一个看清“蛆虫”本质并试图反抗的人。
这些负面特质,似乎都围绕着“虚伪”、“背叛”、“欺凌”、“冷漠”、“纵恶”这几个核心。凶手像是一个道德洁癖者,一个残酷的“清道夫”,专门猎杀这些人性阴影的携带者。
但这依然只是推测,无法锁定具体的人。焰州市符合这种“道德审判者”心理侧写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疲惫和焦虑如影随形。许裴已经记不清自己连续工作了多久,只是靠着咖啡和意志力强撑。胃部的隐痛变成了持续性的钝痛。
这天晚上,支队里只剩下他和墨简还在加班。墨简正在整理询问记录,忽然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许裴看着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的墨简同样疲惫的脸,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今天就到这吧,你先回去休息。”
墨简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我没事的裴裴,再把这份记录核对完。” 她私下里跟着秦严他们一样叫“裴裴”,觉得比“许队”更亲切,也更能缓解紧绷的气氛。
许裴还想再劝,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陆夜明站在门口,手里居然又提着一个“CandyParty”的袋子,仿佛陆夜明的出现一定得伴着logo,这次除了杨枝甘露,还有一份热乎乎的蜂蜜柚子茶。
“陆队?”许裴有些意外。
陆夜明走进来,将袋子放在许裴桌上,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惊讶的墨简,又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单独包装的热牛奶,递给墨简。“顺路。” 他还是那套说辞,语气平淡。
墨简受宠若惊地接过:“我天!谢谢陆队!跟着许队就是有好事……” 她捧着温热的柚子茶,感觉连日的疲惫都驱散了些。这位禁毒支队的冷面队长,好像也没那么不近人情。
陆夜明看向许裴,目光在他明显不佳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脸色比上次还差。胃疼?”
许裴下意识想否认,但持续的钝痛让他开不了口,只能默认。
陆夜明没说什么,拿起那杯杨枝甘露,插好吸管,直接放到许裴手边。“这次点的热饮,喝了会好点。”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许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柚子茶,又看看陆夜明没什么表情的脸,心头那种微妙的悸动再次浮现。他低声道了谢,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胃里,似乎真的缓解了一丝不适。
墨简很识趣地抱着柚子茶和没核对完的记录溜出了办公室,把空间留给两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许裴小口喝着杨枝甘露,甜中带微苦的滋味在口腔化开。陆夜明也没走,就靠在旁边的文件柜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工厂的线索断了。”许裴主动开口,声音带着疲惫。
“嗯,听说了。”陆夜明应道,“很正常。对手很谨慎。”
“孔苍的鞋子找到了,DNA确认是她的,但人还是没找到。”
“尸体处理得干净,要么是惯犯,要么心思极其缜密。”
“我觉得……凶手可能就在他们身边,很近。”许裴放下杯子,揉着太阳穴,“那种了解程度,不是远距离观察能得到的。”
陆夜明转过头看他:“信任圈内部?”
“或者,是曾经在信任圈内,后来被排除出去的人。”许裴说着自己的推测,“比如……因为某些原因,看透了他们的虚伪和肮脏,从而产生极度憎恶的人。孔苍可能是一个,但也许还有别人。”
“有怀疑对象吗?”
许裴摇头:“范围还是太大。朱芸兰那个社团以前的学生?被吉允儿她们排挤过的人?李佳艺那些网恋对象里有没有隐藏的偏执狂?甚至……学校里的其他老师、职工?” 他越说越觉得无力,“每个人似乎都有点嫌疑,但又都缺乏决定性证据。”
陆夜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们审的,说是情绪低落跟他吐露过不少消息的那个人,查彻底了吗?”
许裴一怔:“席徊?李佳艺的网恋对象之一?查了,背景干净,有不在场证明,聊天记录也没什么问题。怎么了?”
“直觉。”陆夜明淡淡道,“你之前提过,他说李佳艺倾诉过‘身边人戴面具演恶心的戏’。这句话,很像一个近距离观察者的描述。而且,他提到的时间是两个月前,李佳艺心情特别不好。两个月前,发生了什么?”
许裴仔细回想。两个月前……大概是吉允儿和李佳艺的小团体与某个转学生矛盾激化的时候?还是朱芸兰与王红正等人的“特殊关系”被某个学生无意撞破并开始在小范围流传的时候?时间点上确实有些模糊的对应。
陆夜明没再多说。他走到许裴桌边,拿起空了的杨枝甘露杯,扔进垃圾桶。“早点回去。案子要破,人也不能先垮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许裴抬头看他,昏黄的台灯光晕里,陆夜明眉眼深邃,红色挑染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总是紧抿的唇线似乎也松懈了一丝。
“陆夜明,”许裴忽然叫了他的全名,而不是陆队。
陆夜明动作一顿,看向他。
“谢谢你。”许裴说,语气很认真,“不只是甜品。”
陆夜明的眸光似乎波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停,背对着许裴说:“有事打电话。任何时候。”
说完,他拉开门,“少吃点,小心胖了,秦严苏烈就不跟你玩了,”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幼稚,不是你带的甜品吗?”许裴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残留的痕迹。陆夜明的话,和他在耳边留下的那点微不可察的、属于他的干净气息,让这个充满血腥和迷雾的夜晚,仿佛有了一小块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阳光刺眼,却照不透那层层叠叠的、由人性之恶与血腥仪式构筑的迷雾。这场与幽灵的赛跑,还在继续,而终点,依旧隐没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