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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须臾相见顷刻别离3 已替换 ...

  •   陈善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两只脚踢起泥沙,挪着身体不住后退,手里随便抓起什么就往靠近的人身上扔。

      “你是人是鬼?我和你无冤无仇,我警告你,你别过来!”

      沙子被雨水泡透,乌白赤脚踩上,不轻不重,一小片绵软地陷下去,他抬脚,再向前一步,留下不大不小的水坑,自始悄无声息的,是以他蓦地开口,差点惊到风雨:

      “哦?我不是同你说过,棺里不是你女儿。

      “你怎么,连女儿都不认得?”

      陈善生全然没有道理可言了,发昏道:“那又如何?这是我的家事,要怪就怪你自己,瞎凑什么热闹,你活该,你活该……”

      血雾自乌白周身升腾起来,萦萦纡纡,好似一个神祗,身际挂坠着红霞祥云,忽而明丽,忽而妖冶。

      骤然间,头痛欲裂。

      他伸手,修长的五指捂住额头,掌中眉头紧蹙,微微低下头,长发顺势自身后落到身前,从指间一泻而下,垂至腰际,神志不清地低语:

      “好恨……”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脑中有一个声音回荡:“杀。

      “杀了他。

      “杀光他们!”

      “这是,三百年前的……”李藏乌见到这血雾,脸色骤变,第一反应就是有多远躲多远,三百年前的尸山血海还历历在目。

      莲舟亦惊道:“不好,小白要丧失神智了!”

      陈善生见到乌白神色无比痛苦地停在原地,反倒胆子大了起来,抓起一块石头,就往他头上砸去。

      “砰!”

      石头落处,额角绽出血花。

      几道鲜血划过乌白雪色的脸侧,一直到颈项。

      温红的伤,凉白的人,两者结合出一种悖逆良知的刺目,令见者产生渎神的罪恶和快感。

      血雾越积越浓,连着那股奇异的花香也厚重无比。

      众人好像走入了一片腐烂的花田。

      陈善生仰视乌白垂下的眼眸,在他以金钱衡量一切的世界里,这双眼几乎可以与价值连城的宝石等价,近乎天真的赤诚展现出清亮的色泽,只遗憾不能将两颗扣出来,放在日光下,欣赏它们是如何无与伦比。

      他完全被这双眼睛摄住心神,以至于全然忘我。

      直到那半睁的眼睛完全显露出瞳孔,定定地看向他,清亮褪色成淡漠,杀意由涣散到集中,他才发现逃已经来不及了。

      血雾将陈善生笼了进去。

      “放开我!”他后知后觉地喊起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连身体也不受控制,就好像这具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血雾散去,眼前一片喜庆的大红。

      唢呐一声响,鞭炮就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炸出婚宴上热闹非凡的人声。

      宾客交头接耳:“真稀罕,陈家和张家三百年的世仇,竟然愿意结亲家。”

      “张家少爷和陈家千金两情相悦,陈老爷脾气软,自然不会棒打鸳鸯,可那张老爷素来霸道,对陈家又一向没存好心,明里暗里没少给陈家使绊子,怎会点头?”

      “不过借这门亲事,两家能化干戈为玉帛也是段佳话。”

      陈善生发现自己正穿着新娘的喜服,这正是他女儿成婚的那天!

      一只男人的手伸了过来,他想甩开,身体却自然地将手递了过去。

      他想出口大喊:“我是陈善生,快放开我!”

      脱口而出的却是女儿的嗓音:“夫君。”

      难道说他成了陈珠儿,要把那一天从头到尾、一分不差地再经历一遍!

      “一拜天地。”

      他身不由己地弯腰拜下去。

      “二拜高堂!”

      陈善生听见张老爷这时候开口道:“多谢陈兄愿意将令千金下嫁给犬子。”

      和那日的情形一模一样!

      果然接下来,他就听见当时的自己应道:“诶,哪里话,这还要多亏张兄心量宽广,肯不计前嫌。”

      说的话也一字不差。

      两人一碰杯,哈哈一笑,背地里牙痒痒,面上却都妥帖又客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多年老友。

      陈善生此刻却完全笑不出来,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里就怕的要死。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夫妻对拜后,新郎开始逐桌敬酒,一切看似顺利。

      直到一个醉醺醺的声音道:“恭喜啊,张公子,你今日真是双喜临门!”

      完了!陈善生心里哀嚎。

      “李大夫何出此言?我何来双喜临门?”

      那个喝得大醉的人道:“这一来,是贺你新婚之喜,你们二人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令我们这些人好生羡慕。”

      “二来嘛……”

      说到这,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宾客的耳朵却都被这故弄玄虚的举动吸引。

      “自然是贺你即将喜得麟儿。”

      全场彻底安静下来,纷纷支起耳朵。

      陈善生依稀记得当时他那位准女婿的脸色不大好看,压着脾气问:“李大夫想必是醉得有些糊涂了,我何来的孩子?”

      姓李的一副耐人寻味的腔调:“诶,早晚的事了,毕竟新娘子……”

      他赶忙截住自己的话头,酒醒了大半似的,却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声量懊恼道:“哎哟,瞧我这张嘴,我的错,你们小夫妻婚前情不自禁,也是人之常情,怪我怪我,不该说漏嘴叫别人知道!”

      四下响起窃窃私语。

      新郎却不依不饶:“我与珠儿向来发乎情止乎礼,从未逾矩,还请你把话说清楚!”

      那人“啊”一声,遮遮掩掩道:“那想必是我记错了,怪我这糊涂记性。”

      新郎又道:“既然如此,更该说个明白,澄清这个误会,李兄何必扭扭捏捏?”

      姓李的叹了口气,被逼无奈道:“好吧,几日前我到陈府给陈小姐诊病,诊出她怀有一个月身孕,想来是我连日疲惫,记混了人吧。”

      这语气倒不像帮人澄清,虚虚实实,更叫人浮想联翩。

      红盖头下的陈善生,先是听到张老爷怒“哼”一声,把杯子“啪”地一拍,上好的瓷盏碎成八瓣,连连道:“岂有此理!”

      随即是那时自己的声音:“胡说八道,当日请你来诊病,不过是因为小女染了风寒,何来有孕?你不要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不明就里的旁人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聊起来:

      “李大夫每日光抓药就有上百张药方,从来也没记混过,怎么会把女子怀孕这么重要的事记错?”

      “我看此事不简单。”

      “害,瞎猜个什么劲,是真是假,当场一把脉不就水落石出了。”

      “只怕有人不敢呐。”

      陈善生这具陈珠儿的身体一把掀开盖头,大步走到李大夫面前,手腕重重往桌上一叩:“诊吧,我清清白白,有什么好怕的!”

      新郎见她坦荡,脸色缓和不少。

      陈善生也道:“贤婿,你尽可以安心,这定是个误会。”

      先前质疑的宾客也不敢做声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李大夫把手往陈珠儿脉门上一搭,半晌没说话。

      一直到有人等得不耐烦,问起来,他才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说!”

      姓李的头也不敢抬,几乎要埋到桌子下面,硬着头皮道:“确实是有一月身孕。”

      嘈杂的人声越发肆无忌惮。

      新郎质问道:“珠儿,你有没有?”

      陈善生只觉得要被那双眼睛瞪穿,他被迫转身,对当时的自己道:“父亲,他这人一上来就言辞闪烁,话里话外都不老实,一定是故意构陷,我们把他师父王老大夫请来,再诊一次,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这一次,借着女儿的眼睛,他瞥见了当初没留意的细节,人群背后,张老爷丝毫没有先前的气愤,反而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王老大夫不多时便被请来了,诊出的结果是并未怀孕。

      众人这下都等着看他徒弟李大夫是什么反应。

      张老爷远远地朝李大夫使了个眼色。

      姓李的便开了口:“师父常教导,医者宁可不言,不可妄言,许是弟子学艺不精,闹了笑话,但师父年事已高,偶尔误诊或用错药也在所难免,比如治死人之类的,从前您不就……”

      王老大夫听到后半段,胡子抖了抖,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重新搭脉,改口道:“老朽方才的意思是,这的确是滑脉,只是恐损小姐清誉,故推测是月事所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陈珠儿道:“王老先生,您一生清名,说话要顾及名声!”

      “药铺还有药材等着入库,老朽先行一步,喜酒就先不喝了。”

      王老大夫一走,婚宴上气氛越发古怪,一时间,客人不像客人,主人不像主人,乱成了一锅粥。

      “你真的做过那种丑事?”

      “这就是陈家的家教!”

      “啧啧啧……”

      逼问、唾沫星子、千奇百怪的嘴脸粉墨登场,在人窄小的两个眼球中挤进一出大戏,有声有色,抑扬顿挫。

      作为戏台上唯一被观赏,被挑剔的主角,壳子之下的陈善生此刻只想呐喊:“没有!

      “我从来没有!

      “不是我!

      “为什么都不相信我!”

      可他好像溺水了一样,张开嘴窒息感便会加重,什么也说不了。

      有个人袖中藏着什么东西,逼近过来,面色阴沉沉的。

      那个人正是自己。

      他听见话从这具身体的喉咙里发出:“父亲,你难道也不相信我?”

      “我信不信有什么用,要旁人信才行,女儿,陈家的清誉可不能毁在你手里。”

      言罢,他看到自己的一只手温和地伸过来,在肩头拍了拍。

      那只手蓦地收紧,当时的陈珠儿甚至来不及反应。

      陈善生再清楚不过袖子里藏的是什么。

      是一把刀。

      当日李大夫一开始故意挑事时,他就命下人到厨房去拿了一把刀来。

      是以他自然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这个身体。

      肚子被那把他命人备下的刀生生剖开了。

      耳边是自己的声音:“好孩子,别怕!为父这就向大家证明你的清白!”

      他当时计算得明白,如果自己的女儿真的有孕,便就地诛杀,如果没有怀孕,就命大夫将她肚子伤口缝上,养一养,兴许还能活下来。

      而这些算计,此时此刻,全落到了自己身上。

      血光飞溅,满堂尖叫。

      “诸位看清楚了吗?哪里来的孩子?我女儿是清白的!”

      “快!李大夫,快缝上伤口!”

      陈珠儿却用尽最后力气推开了他,骂道:“滚开!”

      她颤抖着,用力一扯,亲手掏出一个肉团,捧到眼前,看了又看,半是珍惜半是嗤笑道:

      “原来它长这样,原来人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它是我的,和我的心肝脾胃肾一样,都是我的。”

      陈善生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了,最后一眼,他看向当时自己的脸,甚至没有认出那是自己,只觉得那张脸无比陌生、分外可憎,于是淬出一口血痰:“呸!”,缓缓扯出了一个讽刺的笑。

      幻境退去。

      血雾逐渐变淡,从里面现出两个人来。

      莲舟走到其中一个人面前,俯身蹲下,摸了摸那人的脑袋。

      乌白眼中恢复一半清明,仰起头,恰有细风,吹动身前人帷帽的白纱,拂退他眸中另一半正不知何去何从的杀机。

      而后四目相对。

      恍如隔世,恍如梦寐。

      “你真是,师父?”

      莲舟浅笑,眉毛弯弯,眼也弯弯:“不然是谁?偷小孩的坏人吗?”

      另一个人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眼神空洞,从胸腔到腹部洞开,肠子内脏流了一地,手里握着自己的心脏,已经气绝身亡了。

      此人正是陈善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须臾相见顷刻别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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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文中,建议等到全部修完再看~ 当前进度28/40,预估时长:1.5-2周,胜利在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