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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须臾相见顷刻别离2 已替换(厌 ...

  •   “你别在这装糊涂!”

      “你是人吗?还是你哥是人?外面都骂莲舟人面兽心,猪狗不如,我虽不认可,但也不好反驳,勉强算他是半个人吧,至于你,更是畜生一个,常不乐地不让我干涉人事,我凑个狗咬狗的热闹,谁能挑我的错。”

      阿堵道人节节败退,倒不是他身手差,实在是李藏乌手中的锁链厉害,那是常不乐地专用来对付魂魄的法器,他处处提防,不怕肉身被打中,就怕魂魄沾上一星半点,便是常人无法承受的剧痛。

      那锁链被李藏乌使得出神入化,逼得阿堵道人狼狈躲闪,一身法力十成里使不出八成。

      正在他全神贯注之际,莲舟手持长剑,看准时机,直取他后心要穴。

      阿堵道人腹背受敌,慌忙往左一闪,堪堪躲过剑光,却被如影随形的锁链抓住破绽,“啪”一声,擦过他臂膀。

      他眼见难敌二人,起了夺路而逃的心思。

      “败局已定,你没处逃了。”李藏乌居高临下,甩出锁链封住他的退路。

      阿堵道人跌坐在地上,黑白混杂的头发从兜帽里披散出来,道袍破碎成条,他看向步步紧逼的莲舟,又瞥了一眼气定神闲的李藏乌,恶狠狠“呸”了一声,上身一扬,作势便要拼个鱼死网破。

      “狗儿子,还敢造次!”李藏乌怕他再使诈,见状抬臂甩腕,寒光如奔雷,预判着朝他面门疾掠去。

      谁知这势在必得的一击,却抽了个空。

      定睛一看,方才气势汹汹的阿堵道人根本没想起身,他先前扬身,只是为了就势跪倒,五体投地,口中高呼道:

      “藏乌大人手下留情,是我混账,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慈悲心肠,留我一条狗命!”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无比。

      看得李藏乌目瞪口呆,满脸问号,歪头去看莲舟。

      却见后者一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的神情。

      李藏乌蹲下来,捏起阿堵的下颌,以一种逗狗的姿势,拍了拍他的脸皮:“饶你?来,给本大人狗叫两声。”

      “汪,汪汪,汪汪汪……”阿堵道人叫得感情充沛,惟妙惟肖,简直可以以假乱真,听不出出半分犹豫和屈辱。

      “呦,这么能屈能伸,我说你这么能活,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李藏乌起身,走到莲舟身边道:“他这种作恶多端的人,留下来只会生出更多祸事。”

      又凑近莲舟的耳朵,对他悄声:“况且你若不想暴露自身,便要堵住他的嘴。”

      说罢,李藏乌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二人,道:“除与不除,全在你一念之间。”便不再多言。

      阿堵道人自知无路可逃,朝莲舟不住磕头,涕泗横流,声色哀戚道:“好兄长,再怎么说我们也有一起长大的情意,你别杀我,想当初我这只右眼还是因为替你挡箭才被人射瞎的,你忘了吗?”

      莲舟停住剑,自嘲道:“是啊,因为这事,我欠了你天大的人情。”

      阿堵道人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膝行上前抱住莲舟的腿:“兄长,我就知道,你心里是疼爱我的,从小到大只有你最护我……”

      他谄媚的话还有成筐在肚子里,没来得及端出来,却看到莲舟抬手,朝自己的右眼剜去,垂手时,眼眶已空了下去,鲜血流出来,在白色衣服上点出彩。

      一颗珠子大小的眼球,被塞到阿堵道人手心,他愣愣地捧着,湿漉漉,滑溜溜,一时竟不知是抛是留。

      “你,你竟然……”

      再多箩筐的话,此刻都烂在肚子里,捂出霉斑,白毛长成片,再多些时,怕是要生出蛆虫。

      阿堵道人低头看那颗眼珠子,再抬头看莲舟的血窟窿,这本该紧紧生长在一起的东西,剥离两处,胃里一阵恶寒,忍不住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莲舟低头,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他,声线淡漠,给人一种剜目之痛不过蚊蝇叮咬的错觉:“一只眼睛而已,还你。”

      阿堵道人停下干呕,预感到了什么,语气慌乱道:“兄长,兄长,你不能杀我,你不记得母亲的话了吗?”

      银光一闪,莲舟的剑已送出,干脆利落,将他一剑穿心。

      “兄长,你不记得你对我的承诺了吗?”

      阿堵道人的身子软软倒了下去,胸肺里全是鲜血,不断涌上喉头,他口齿不清地咒骂着,混在风声雨声里更加模糊。

      莲舟收了剑,刚迈出小半步,脚下蓦地被绊住,垂眸看去,一只手正死死扳住他的脚踝,阿堵半张脸贴在地上,一只独眼朝上,充斥不甘,嘴唇开阖道:“兄……长……”

      莲舟偏头,目光斜斜俯视下去,丝毫不为所动。那只手又收紧了几分,阿堵竭尽全力吐字清晰,以至于咬牙切齿道:“把我……带回去……葬在……故土……”

      莲舟不置可否地听完,思考了片刻,才轻轻颔首,吐出一个“好”字。

      阿堵听他应下,才松了手,手臂沉沉砸落,顿时没了气息,可那双眼睛却依旧圆睁着,望向黑漆漆的两口棺材,再也合不上。

      乌白看完这一幕,尚来不及生出感慨,灵识却油尽灯枯,只剩毫末在苦苦支撑。

      不好!

      竟忘了在场还有一个人,难怪这个人从头到尾这么安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回头,果然看见陈善生的背影,如一头野兽伏在棺前,两只手臂左右开弓,疯狂撕扯。

      莲舟同步望去,脸色大变,一掌击出,将陈善生掀翻在地。

      却看到他两手各抓着一块肉,筋络黏连,汁水四溅,正狼吞虎咽地吞吃入腹。

      “放下!”莲舟喝道,飞身过去。

      陈善生却恍若未闻,将最后一口也填进嘴中,他满嘴血红,边嚼边咧开嘴角,发出呜呜啦啦的怪笑:“你们谁也别想阻止我。

      “这场法事,我可是交了钱的,只能成,不能败。

      “那道士没用,还要靠我自己,凡事只有自己靠得住。”

      他越说,那团黑雾便胀得越大。

      莲舟终于赶至陈善生身前,一只手钳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狂击他的腹部,只差把手伸进去掏他食道,疾言厉色道:“吐出来,快吐出来!”

      陈善生疼得眼泪直冒,硬是在张大嘴的情况下,用舌头往后卷,咽部大力滚动,使尽全身力气完成最后的吞咽。

      莲舟脸上浮起无尽绝望,亲眼看着最后一块维系乌白存在的肉身,顺着对方的喉咙落入胃中,没想到几经周折,自己要护住的人,竟是折在这么一个人手里,天塌地崩也不过如此。

      “小白,为师来晚了,一切都怪为师,我……”

      他一时心情激荡,气结在胸,再说不出半个字来,喷出一大口血,昏昏然竟要倒下。

      李藏乌上前一把扶住他,道:“别太自责,你这徒弟死了也算解脱,否则以他和恶神一样的能力,活下来只怕宝光不坏天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

      乌白的灵识正不顾一切地扑向自己的残骸,崩散的速度越来越快,风也不通人情,越吹越大,只差一点,他就能……

      就只差那么一点。

      他此刻无比想活下去。

      那团怨气冲天的黑雾,挟着一股庞大力量,涌向他濒死的灵识。

      一个女子无比坚定的声音在他生命最后一刻响起:“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的仇,就拜托你了!”

      撕咬感消失了。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时间的流逝已无所谓快慢,因为乌白再也感知不到。

      他这下真真正正地死去了。

      乌白在一片空茫之中极速下坠。

      这是哪?黄泉还是碧落?

      这地方很奇怪,一切可感之物,诸如明暗、动静、时间、方位皆化乌有,有的只是一片混沌,令人稍一踏足,便难忍无边孤寂。乌白对死后沦落至此生不出半点欢喜,只浑浑噩噩地想,这大抵是一处极重的地狱,专为惩处那些贪生之人。

      沦落至此之人,倘能了无挂碍便算了,若心生寸缕牵念,便是刀尖舔蜜,苦海沉舟,所有苦楚皆由那一点念想化生而出,绵绵不绝地凌迟堕入此间的罪人,令其一念之间尝尽刀山火海、剜心拔舌诸般地狱。

      不知过了多久。

      “我接住你了。”一声低语穿透混沌,方才的不幸感刹那间得到救拔。

      是谁?也堕落于此吗?乌白感到下坠之势一缓,被一双手轻轻托住,落入一个温凉如水的怀抱。而后,一声极低的喟叹,在他头顶落下。

      那双手顿了片刻,极珍重似的,将他向上轻轻一送,语声又落:“回人间去吧。”

      乌白欲问,你呢?怎么不同回?到最后也不知自己开口问了没有,那人又回了他什么。

      只知须臾相见,顷刻别离。

      陈善生一脸心满意足,摇摇晃晃地站起,扑到棺材上,伸手抚摸棺身,动作间无比怜惜,好像手下是什么珍宝,从头一直摸到尾,贪婪地笑起来,满脸横肉乱飞:

      “先前没注意,这木材可是一价难求的沉水木,竟然有两口,这下赚大了!

      “阿堵道长,呵呵,仗着自己有点本事了不起,先前敢对我那么说话,臭道士死的好啊,死的太好了,还留下两口好东西给我。”

      说罢,一招手,对着剩下的家丁吆喝:

      “来人,把这两口宝贝给我抬回家,小心着点,别磕了碰了。”

      半晌,却无一人上前。

      陈善生怒目瞪过去,斥道:“还愣着干嘛?”

      一个家丁哆哆嗦嗦地问:“家主,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香味,好像是花香味。”

      那个家丁抖如筛糠地指了指他身后:“就是从你刚才摸过的那口棺材里飘出来的。”

      “不想干活就拿这种话唬我?我可不是吃素的,陈珠儿那邪物早被我灭……”

      陈善生转身面向一步之遥的黑棺,话戛然断在嗓子眼里。

      只见棺中如育种成树,白骨抽条,而后血肉一刻不停地发芽、开/苞、吐蕊、结实。

      不过几息之间,死生已渡,枯荣经年。

      “咔嚓。”

      一只冰雕似的手缓缓抬起。

      骨节赤裸、剔透,给人看了,自觉睫上粘霜,不忍眨动。幸而那指头尖些儿水红,是滚烫的血囚在指端,和腔子里跳动的心脏遥遥相应。

      那只手扳住了棺椁的边缘。

      众人魂飞天外,无不睁大眼睛,屏气凝神,看到一个人从棺中缓缓坐起身,慢慢掀起眼皮。

      黑风长夜,冰海冷雨,死亡是寻常,生机成了这处最稀罕的宝藏。

      偏这人一身鲜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里,点漆为瞳,剪水作白,自成生生不息之无尽藏,乍见以为是珠玉天成,再看方知,原是珠玉有幸,肖似他眼中明光。

      若将眼睛遮去,这张脸又显出一种别样的荒寒,好似大漠长河不见落日,百花杀尽更无金黄,只余一片洗练已极,不近人情的留白。

      他歪着头,乌发如云,散在湿湿的海风里,看向面前满嘴油光的陈老爷,勾了勾嘴角,轻声问:

      “我的肉,好吃吗?”

      直到这一幕出现,阿堵道人不曾合上眼睛才缓缓闭起,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终于彻底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须臾相见顷刻别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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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修文中,建议等到全部修完再看~ 当前进度28/40,预估时长:1.5-2周,胜利在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