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 48 章 ...
-
雨在第二日清晨才堪堪停了。
檐角上滴滴答答的落下水珠子,脆生生的响,仿佛有些发沉的琴音。新发芽的树被一洗而净,脱去了冬日的沉雾,春日快要到了。
狄叶一夜睡得很好,梦里也在下雨,雨丝轻飘飘地笼盖下来,凉,却柔柔的,再睁开眼时,嗅到清雅的一股香。
屋子里静静的,是以窗外水的滴答声便格外的明显,他照旧地在床榻上坐着发愣一会儿,意识才慢慢地回笼了。
床边已经是空着了,被角掖地整齐,仿佛这床只有他一个人睡过,然而事实自然并非如此,狄叶昨夜虽说喝了酒,可比了之前醉酒那一次,这一次算是喝的少了,断片儿的事情自然是没有发生,他一回想,便能将昨夜的事情清清楚楚都记起来。
脑中片段接连的闪过去,最后到底是拼凑出来一个个完整的画面,他不觉地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下床时竟险些撞到了腿。
这、这,果然还是喝酒误事,偏偏他酒量小却耐性不好,那荔枝酒到了跟前到底是没忍住还是喝了。
狄叶想的整个人涨红了,不觉摸了摸渐渐地发起烫来的脸,又揉揉自己凌乱的发顶,嘟哝着想日后决计是真不能再喝酒了,况且……他想起买酒时那店家说的话,明明说是不醉人的,怎么一进了他的口就效用这样大?
一转念,他又想到昨夜与自己同床共枕的另一位,这一想,便不觉得盯着那方才被自己弄乱了的床榻发呆,正出着神,忽听得身后一声响,门被推开了。
狄叶一愣,回过神一瞧,刚还在他脑子里的人这会儿已倒了眼前了。
他不觉睁大了眼,轻声道:“大人?”
照理说,这个时候谢椋玉该已经上了朝,无论怎么着都不在府里,今日倒是怪了。
谢椋玉手中端着盘子,那上面放着一碗腾腾冒着热气的粥,另有一碟白嫩的包子,小巧的五六个,透过薄薄一层皮几乎看得到内里的馅儿,褶皱攒在一处,像一朵花。
他的视线先落在狄叶乱乱的发上。
狄叶的头发向来是自己梳的,他执着于将头发理的齐整,可事与愿违,大约是天生如此,即便是将发束起来,也总是有些不听话的头发自己滑出来,一日下来,一头的黑发总是显得毛茸茸。
眼下便是如此,昨夜散乱的发还未来得及梳,长发顺着颈后垂下来,有一些垂在肩上,顺顺滑滑的,可额边的几缕却飞起来翘着,呆呆的。
离得一近,方才似有若无的香味便浓郁起来。狄叶鼻尖耸动一下,眼睛一垂,便看见软糯的香菇糯米粥,上面撒着几粒金黄的玉米粒,色相是极佳的。
谢椋玉将盘子稳稳地放下,才将目光移开,还未开口,先扬起唇笑了。
狄叶被这一笑晃地一怔,唇也不觉地勾了起来,前头还臊的自己脸红的那些片段好像都被这一笑给软化了,虽然还是让他觉得滚烫,却不至于回避。
他两三下洗过脸漱了口,扎自己自觉地拉开了木凳坐下,一只手拉住了谢椋玉的,触碰上去的时候摸到一手的凉,忍不住皱起眉,抬头看了谢椋玉一眼,“怎么比平时更凉了?”
外头檐上积了一夜的雨水还未滴完,此时适时地传入几声滴答。
狄叶这才恍然地记起来,昨夜睡过去以前,似乎是下了雨,睡梦中迷迷糊糊也听见雨声响了一夜。
谢椋玉任由他握着手,自他身边坐下来,手贴着狄叶暖呼呼的掌心,笑道:“外头下了雨。”他说完了,一顿,又挑着眼尾冲狄叶道:“你的手暖和。”
意味不明的一句话,被他故意似地说出来,却又十分明朗了。
狄叶不说话了,低下头,将他的两只手都拉着放在手心,使劲儿地揉着,硬生生将本来冰冰凉的两只手捂热了才舒展了眉头松开手,仰头冲谢椋玉一笑,“摸起来和冰块儿似的,怪吓人的。”
掌心里的暖意久久不散,谢椋玉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操着一双被捂热了的手,推着那碗粥到狄叶手边,香气便跟着近了。
狄叶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先递到了谢椋玉的唇边,笑眯眯道:“大人你先尝尝。”
谢椋玉向来是起的早的,早上起来后已用过早膳,却并未拒绝,只低着头将那勺粥吃了,才将勺子推回去,笑道:“快些吃吧,吃过了还有事。”
有事?
狄叶疑惑地看他一眼,实在好奇,正待要问,空了一夜的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他摸摸腹部,便顾不上问了,赶紧去填饱肚子。
————
“好撑呀。”
狄叶揉揉肚子跟在谢椋玉身后,刚下了台阶,便伸长手臂长长的伸了个懒腰。
方才的水晶包子和一碗粥全被他一扫而空,这会儿胃里面多少有些泛胀,只是那粥的味道却是极好的,包子更不必说,他舔舔唇,回想起那入口的味道,忽然蹦跶两下跑到谢椋玉身边,好奇道:“大人,今日这粥和包子味道与往日不太一样,难不成是李大娘换了食谱?”
李大娘,便是相府中打点膳食的,在相府已经待了许多年,厨艺甚好,狄叶和她混熟后总趁着她做吃食的时候去蹭一两块儿刚出来的热乎点心。
二人转上了回廊,已到了四月仲春时节,园内的草树都生出一层朦朦胧胧的绿色,再加之昨夜下了雨,此时这绿色被雨水洗的一新,正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一片景致。
这回廊两侧挂着一些藤条,冬日里深褐的一片,眼下却是已经长出了绿叶了,虽尚不甚繁茂,却已算得上绿意盎然,上面缀着零星的嫩白花瓣,一派的清新雅致。
谢椋玉抓着狄叶的手腕子绕开脚下泛滑处,没回他的话,只是笑问:“这味道,你觉得比往日如何?”
狄叶就着勾住了谢椋玉的手指,闻言忙点头道:“特别好吃,尤其是那香菇粥,糯糯的,又香,比往日的还要好喝上许多。”
他说完,又嘟哝着道:“以前的也好喝,只是总是和今日的不一样。”
谢椋玉笑了,“你喜欢便好。”
说话间,二人到了一间房前,这屋子稍偏了些,可是胜在僻静,门前种着许多的白玉兰,刚开的茂盛,花香袭人。
谢椋玉推门进去,狄叶好奇地在门口探头瞧了瞧,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屋内的器物略有些陈旧了,瞧着像是有多年都无人居住了,却一尘不染,一看便知是常有人来打扫。
他看着谢椋玉从中取出一个小匣子来,出来后交到自己手中,“暂且拿着。”
这匣子有些重量,有些镌刻的暗色凤纹,不知装了些什么。
狄叶双手接过了,看着谢椋玉将门又轻轻关上,对他道:“再随我换身衣裳吧。”
“换衣裳?”
“嗯。”谢椋玉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狄叶忙跟上去。
————
外头已经备好了马,高大的黑马鬃毛长且浓,在地上甩着马蹄。
谢椋玉已换了一身极素的衣裳,长发依旧束的一丝不苟,由一枚玉色的冠束着。
狄叶也是一身颜色浅淡的衣裳,因着昨夜下了雨,地上尚且沾着水,他担心弄脏了衣摆,便小心的撩着下摆踮着脚走。
到了马前,谢椋玉先一步翻身上了马,朝他伸出一只手,“上来吧。”
狄叶松开抓着衣裳的手,抓住他的手,使了些力上了马,搂住了谢椋玉的腰,收紧手:“我坐好了大人!”
谢椋玉笑了笑,一拉缰绳,骏马便疾驰而去。
————
远处山野已可见一片浅青淡绿。
马背颠簸,狄叶一路上都紧紧搂着谢椋玉不敢撒手,直到速度渐渐慢下来,两人挺在一处幽静的郊野处。
这里绿草丛生,却不杂乱,仿佛是被人有意打理过,脚边生着许多刚开的小花,各色的凑在一起,倒显得十分有生机。
谢椋玉先下了马,伸手将狄叶接下来。
狄叶站稳了脚跟儿,顺了顺马的鬃毛,转头道:“大人,怎么忽然来了这里?”
谢椋玉将马拴好了,只是牵了他的手绕过那野花丛生的一片土地,眼前便现出略有些陡的石阶。
狄叶顺着这石阶向上一看,不由地晃了晃手道:“要上去?”
谢椋玉轻轻点头,抬脚踏上那石阶,“上去便知道了。”
“哦……”
狄叶便将好奇心暂且收了不问,心里隐隐地觉得有些奇怪。
两人径直顺着那石头阶梯上去了,眼前便再度开阔起来,周遭几棵古老的红枫,叶子刚冒了芽,树荫环绕下,竟是一座坟冢。
狄叶一眼看到那冢,一时怔住了。
他不由地抬头看了谢椋玉一眼,迟疑地叫了一声,“大人…这是?”
谢椋玉却并未当下就回他,只依旧牢牢握着他的手朝那墓走去,衣摆沾了些草叶和水汽。
狄叶抿了抿唇,心里头莫名地有些紧张,紧紧跟着他,到了跟前儿,才看清那墓前碑上写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