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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城市漫游 小时候赞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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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二位都是厉害的大人,他们不约而同、不谋而合地使出成年人必杀技——装傻,极有默契地将“从前”轻轻揭过,如同翻过书页。
水面重归平静。
隔日,沈栀言照例自助遛狗,结束后一进门便听见卧室方向传来几声咳嗽。
几乎同时,手机屏幕亮起。
【回来了?】
【嗯,出来吃药】
沈栀言无奈,依她看,这只是小感冒,偏偏陆时安执意要执行一套拉开距离的“安全交接”程序,如同特工接头。
只见“抱恙”的特工同志,身着一件宽松的针织毛衣,严严实实戴着口罩,慢吞吞踱到茶几旁,目光带着几分不情不愿,落在药片和温水上。
随后他发现了今日亮点,惊奇地“哦?”了一声。
哦?
好大一碗新鲜现煮的板栗鸡肉粥,香气扑鼻。
阳光板栗与金黄鸡肉在浓稠的米粥间若隐若现,冒着腾腾热气。
要不就这样一直感冒?
沈栀言无声轻笑,这标志性的“哦?”,是陆时安放松时的小特点,她曾多次笑他像一只母鸡。
这几日因早晚遛狗,生活骤然变得规律,只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时间因早起而被拉长,遛狗、早餐、工作、监督陆时安服药......一套流程下来,一天也才刚刚开始。
心情明朗,思绪也随之清晰,连带着工作都顺畅。
看着文档里逐渐成型的“锦绣江山”,一个不甚道德的小念头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假如,陆时安一直感冒……
她赶紧将其掐断,并且为证明自己,更加严格盯着陆时安吃药休息。
其实她需要的不是陆时安一直感冒,而是能一直遛狗。
但因为陆时安感冒,周末游戏之约只能推迟。
然而,陆时安那颗聪明的头脑并未闲着。周五夜晚,沈栀言收到一条神秘消息:
【有单生意,接否?】
【什么生意】
陆时安很快回复:
【身体欠安,畏风,恐病情反复】
【急需一可靠助理,代我外出跑动】
......
这都什么词。
沈栀言被逗笑,怀疑陆时安因发烧而神志不清,正要询问,消息又至:
【当接几单跑腿】
【费用全包,工资日结】
沈栀言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同时被鬼推磨般打下几个字:
【工资多少?】
......
【您的跑腿已接单】
*
周末,天朗气清,阳光灿烂,宜出门。
沈栀言几乎不会刻意给自己放假,难得赶在社会假期出门。
上午八点半,吃完早餐,陆时安递交给她一个文件袋,故意卖关子,“先出门,再告诉你送到哪里。”
沈栀言丝滑接受了未知玩法,她步履快活地行至小区门口,收到了第一条指令:
【沈女士】
【首站导航:明珠创意园】
【公交可达,车程约半小时,祝您路途愉快。】
这几句话说得有模有样,沈栀言看着屏幕弯起嘴角,上了公交车,同行人不少,但她很幸运地坐到了靠窗位置。
半小时后,她站在创意园入口,内心惊喜地升起一弯彩虹。
这里好似提前被人藏于此处的礼物,所有建筑都只有两层高,红瓦屋顶在绿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如同国外美丽宁静的小镇。
陆时安的指令适时传来:
【找到一家叫“丰收”的店】
【帮我取几本杂志】
丰收,沈栀言心底默念着这个特别的店名,边走边揣测这是一家怎样的店铺。
以自己的外出活动频率和范围,如非有人指引,她大概永远不会有机会逛到这家店。
店如其名,仿佛一座囤年货的仓库。
手作陶器、独立设计,复古杂货、新奇文创,色彩琳琅,乱中有序。
沈栀言如同一只掉入粮仓的猫,逛得身心蓬松,还买了一只树懒包挂,付款后当场挂在包包上。
推开门,阳光温和地投下明亮。
小时候赞颂蜜蜂,长大后想做树懒。
她将杂志举起,以绿树蓝天为背景,拍取货照发给陆时安。
【杂志拿到了】
【下一单去哪?】
陆时安没有立即回复。
等待间隙,沈栀言索性在创意园闲逛,这里是旧厂区改造而成,墙面斑驳着岁月痕迹,因往来拍照的游人焕发新生,每个人脸上都漾着笑意。
陆时安先回复一只小狗笑脸,眼尖地注意到了照片角落里的树懒包挂:
【恭喜树懒女士,成功完成第一单】
【下一站,金融中心】
【加油树懒女士】
沈栀言轻笑,什么树懒女士,净叫些奇奇怪怪的称呼。
【好的陆狗狗】
金融中心坐落于煦安市CBD的核心,高楼林立,读书时,沈栀言曾被它们的美貌与现代迷惑,十分向往能在这空气都香喷喷的地方工作。
CBD流光溢彩,CBD光华矜贵。
长年吸引着大量市民与游客,他们举着手机拍摄,沈栀言穿行其间,来到他们的拍摄对象——金融中心
【坐电梯到80层】
【云顶餐厅】
【手上的文件交给经理就可以】
虽然光鲜,但这里并非很好的工作地点,市中心交通拥堵,物价昂贵,连一顿寻常午餐都要比其他区域贵出十余元,所以毕业后,很自然地和许多人一样,放弃了玻璃幕墙后的工作场所。工作三年半,干脆放弃了一切写字楼里的工作。
电梯平稳上升,人生中,她首次来到80层高空。
梯门开启,柑橘薄荷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璀璨灯影,视野极其光亮。
电梯门正对玻璃幕墙,高空风景一览无遗,这是她第一次从高空视角俯瞰这座城市,内心情不自禁连连赞叹。
餐厅很好找,一家格调高雅的西餐厅,恰如其名,如处云端。
陆时安回了电话,老板的语气闲适,带着慵懒笑意。
“恭喜你完成第二单,树懒小姐。”
沈栀言甚至能想象到他半靠在沙发上的模样,“还要去哪里?”
“吃饭去。”
沈栀言内心一跳,这语气好像他们约好一起吃似的,她甚至警觉地环顾了四周。
呼——还好没在。
同时耳边传来悦耳的四字:“费用报销。”
时间还充足,沈栀言站在高空幕墙前拍照片,城市缩小为棋盘尽收眼底,而自己却由小变大,仿若能将其掌控指间。
少不更事时的欣赏,是对光鲜的盲目追逐,如今是对高空风景的纯粹赞美,轻松而解脱。
她穿过楼下的市民广场,漫步至一家种草已久的餐厅,独自享用一顿从胃到心都获得极大满足的午餐。
一定要赚好多钱,实现美食自由!
人就应该在这种漂亮的地方,去享受,放纵,什么省钱,什么抠抠搜搜,都是对生命的压抑!
豪言壮语后,沈栀言再次出发,执行下一步行动指令:咖啡店取合同。
她顺便买了一杯拿铁,然后步行前往最后一个任务地点——江边公园,咖啡暖手,树懒跟随脚步悠悠摇晃。
此处任务是拍摄市集场地:一座空旷的、巨大的、毛坯仓库一样的建筑。
按照陆时安的远程指示,从各种角度拍摄照片视频若干,陆时安的指令突然变得多而具体:
【放一个东西在这个光线下,看看效果】
【想象你自己是一位游客,从外面走进来,自然地拍就行,看看走一周需要多久】
【站在两侧连接处看看】
......
好像有人在通过她的眼睛和镜头在深入观察这个空间,挑高、光照、动线......也逐渐搭起了市集的蓝图,不仅使她对市集产生了兴趣,也好奇起这座“毛坯仓库”的空间利用,市集之后呢?这么大的空间还能做什么?
任务完成,她却不急着离开,沿江边缓缓散步,一只小花猫大大方方坐在马路中间舔毛,围了四五位人类在拍照。
看天、看水、看树、看猫猫,直到走得腿酸,才准备返程。
闲逛时没有查看手机,这才发现陆时安还有新花样:
【还有个隐藏任务,做否?】
【有奖金】
这一天的奔波与其说是跑腿,倒更像是一场自在漫游,虽有些疲惫,但内心却有种跃跃欲试的充盈感,沈栀言欣然接受:
【什么任务?】
她知道陆时安不可能真的缺人做这些小事。
手机收到一笔转账,接着指示如同小鱼吐泡泡接连而至:
【公园附近寻找一家叫“渔味”的餐厅】
【帮我打包晚饭】
【酸菜鱼】
【放久了不好吃,直接打车回来】
*
沈栀言提着几个沉甸甸的打包袋,腾出手按响了陆时安的门铃。
“怎么不——”陆时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立刻伸手接过所有袋子,改口道:“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他一身毛衣休闲裤,刘海柔顺垂在额前,如同刚洗完澡的长毛狗狗,每一根毛毛都被烘暖,散发着洁净香气。
“丰收~”沈栀言轻快回应,眉眼弯出愉悦的弧度,跟着他走进门。
她不仅带回了酸菜鱼,还有两杯柠檬茶、精心挑选的面包和蛋糕,加上陆时安的杂志与合同——“丰收”名副其实。
安顿好物品,陆时安取出一只汤碗,修长的手指被精致细腻的白瓷衬托得尤其好看,“要不一起吃?酸菜鱼拨出来一半,应该不会传染。”
啪——
清脆的一声,餐盒盖应声开启,酸辣鲜香随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沈栀言只思索片刻,便自然地拉开餐椅,“不用分,你的感冒都快好了,不会传染。”
餐桌中央换上了新鲜的橙色系花束,温暖色调仿佛天边夕阳,萨摩耶大王被酸菜鱼的香气吸引,蹲坐在一旁眼巴巴望着餐桌。
她留下用餐,是因为心里还惦记着场地和市集的消息,“那个场地很特别,如果办市集,规模应该很大吧?”
“嗯,确定了不少摊主。”陆时安边说,边用公筷翻起一大勺雪白鱼肉,仔细撇去花椒,稳稳放入沈栀言碗中,“小心烫。”
沈栀言没有说话,将鱼肉吹了吹送入口中。
“豆芽要不要?”
“要。”
碗中又出现一筷子豆芽,沈栀言奔波一天,胃口大开,埋头认真进食,心里想的是:这家的酸菜鱼做得真不错。
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碗里的东西,没有一次是自己夹的。
垫了些肚子,终于有精力处理对毛坯房的好奇。
她问题一个接一个,陆时安都耐心解答,天色在低声交谈中逐渐进入深邃黑暗。
聊得越久,沈栀言心中那种熟悉的直觉就越发清晰:这不是吃酸菜鱼的陆时安该有的状态。
她又一次察觉到了他隐约的低落——虽然依旧耐心,但明显不是平时那般神采飞扬。
“怎么了?”沈栀言轻声问,“工作不顺利吗?”
陆时安摇头,随即牵起浅浅笑意,果然还是沈栀言懂他,“没有。”
他无意隐瞒,但不想烦心事影响晚餐的氛围,“要不一会儿吃完饭和你说吧?”
沈栀言认真点头,这一整天,她的心情都在高处,荡着好奇与惊喜的波浪,没想到任务结束,心情还能续杯。
*
饭后,他们又像上次一样,在地毯上各自寻了个舒适姿势,背靠沙发,明亮的主灯熄灭,柔和的暖光悄然漫洒。
取暖器低声运作,萨摩耶大王贴在沈栀言身边躺下,茶几上,两杯柠檬茶还剩大半,旁边散落着几颗圆圆的麻薯。
话题依旧绕工作展开。
陆时安向后靠,没有第一时间开口,难得显露出沉静气质,和他平时明亮张扬的样子判若两人。
沉默片刻后,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许,“不是不顺利,就是有点迷茫。”
话语里是毫无保留的坦诚,沈栀言认真望向他,灯光暗下来,颈间那条银链却愈发清晰,“迷茫什么?”
“怎么说呢,”陆时安语速放缓,目光虚落在电视屏幕上,“成立工作室,做创意策划,是我喜欢的事,但是做到现在,我好像——失去了掌控感,”他将自己的烦恼举重若轻地道出,“很多项目数据不错,但还是觉得差了点。”
颈间那条细细的银链在暗光里闪了一下。
沈栀言轻抚着萨摩耶柔软的毛发,用全然倾听的姿态接住:“具体说说看?”
陆时安拿起柠檬茶杯子,“我觉得自己就像在开一辆不断踩油门的车,项目构思得越好,越是为消费主义加油,每一个项目,核心都是‘买买买’。”
他转着手里的柠檬茶杯,没喝。
沈栀言有种感同身受的了然。
她明白他成就感缺失的原因,但不知如何相助,时代浪潮下,个人能做的很有限,她的声音像漫反射的暖光,柔和飘散,“大概要慢慢摸索吧。你看我,明明很喜欢现在的工作,不也总在拖延。”
陆时安闻言忽然转过头,取暖器的光恰好落在他眼底,如同捕获了一颗明亮的星星。
语气轻而坚定,“不是,你不是拖延。”

准时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