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枭》醍醐味

2、旧闻 为您守了五

　　谢晦已终是变了神色，“你见过我？”

　　李灵濯眼睫微颤，怔了许久，才想起摘下腰间的一枚碧玉猫眼。

　　玉石刻有歪歪扭扭的“灵濯”二字，柳黄色的络子年份已久，已经磨出毛边了。

　　“你不认得……吗？”

　　谢晦已瞥了一眼，缓缓摇头道：“这络子倒是眼熟，像是青州的样式。大人莫不是认错人了？”

　　李灵濯绷紧面庞，倏地抿紧了嘴。

　　“不会认错，”再开口时，他语气平静如初，“你能号令蛇群，坊间都说你身为屈氏后人掌握御虫蛊术不奇怪，可我知道并非如此。”

　　“是吗？你知道了什么？”谢晦已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全部，”李灵濯回答道，“谢小姐在青州兴风作浪，不惜放出长生不老的噱头，甚至还敢当众行凶，难道仅仅志在一个小小的茶楼？你是打算自己交代干净，还是由我一一戳破？”

　　谢晦已听得眉头直皱，刚要说什么，又听李灵濯说道：“再装傻充愣的话，我便将你移交官府。”

　　谢晦已笑了笑，“大人何必咄咄逼人？”

　　一个远道而来的京官，蛰伏在青州已有大半月，捉了自己却不打算交给官府，所图之物怕也不止一个长生之术。

　　“你想从我嘴里听见什么，大人？”她抬头看向李灵濯，“是想见屈氏后人，还是想与故人叙旧？”

　　“流霞夺枭身。”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

　　谢晦已瞳孔骤缩。

　　“不必试探我，我知道你是流霞夺枭身，”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京城藏书阁里的古厉邪典写得很清楚——以人为蛊、视人为虫豸，母体孕育毒胎，生而夺得枭首者，名为‘流霞夺枭身’，说是百虫之王也毫不为过。

　　“可蛊惑人心，吞改记忆，操纵百虫，常人饮其血肉，亦可解毒清淤、延年益寿，如今世间唯你一例。所以对我而言，青州毫无意义，有意义的只有你。”

　　被他毫无保留地戳破身份，谢晦已不得不重新审视他。

　　“大人不是说对长生之术不感兴趣？”她呼吸平缓，仿佛对此毫不在意，“你既不想杀我取血，也不想严刑逼供，大老远的从京城来，只是想在这揭穿我的老底？”

　　面上不动声色，她的指甲却悄悄扎进了掌心，一滴一滴，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地。

　　“你不必如此。”

　　李灵濯眼疾手快，拧起了她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我在附近用了一种特制的药粉，它可以令蛇虫休眠，轻易不敢靠近。”

　　“你到底是什么人？”谢晦已闻言越发忌惮，狠狠甩开他，侧身做出了防备的姿态，“对蛊虫的习性如此了解，只怕也是同道中人吧？你师从何人？”

　　“不是，”李灵濯抬手示意自己并无敌意，对她耐心解释道，“此药的配方是一位故人五年前所赠，专门克制蛇虫，但它并非为了防备你，而是我自幼畏蛇。”

　　说到这里，他无奈地叹息一声，“我跟古厉国毫无干系，方才没有先说，是因为你现在不会信，也因为这是我的私事。”

　　“你带人事先秘密围住我的茶楼，也是私事？”谢晦已语气照旧冷厉，“锦衣卫上下几十号人，总不能都是为了你口中的私事来青州城喝西北风。”

　　“是，事关朝廷公务，”李灵濯承认得很干脆，“长生之术并非无中生有，你就是活生生的证人，我奉命前来一探究竟。倘若你不够信任我，便与我提出你能接受的条件，权当做是一场交易。”

　　“交易也是有前提的，”谢晦已挥手止住他的话头，“说得好听，你不也是想打听古厉地宫所在？与外面的那些寻宝客有何差别？事关古厉蛊虫，街上又有官府通缉，你我这样的交易见不得光，我需要先看到你的诚意。”

　　李灵濯微微颔首，似是对此早有准备，转头示意候在廊中的暗卫上前汇报。

　　素秉行了礼，随后躬身说道：“谢小姐，那日命案发生后官府查封茶楼，只抓住了一个侍女，名为‘花月’，从前是花街那边的头牌，身上背着一桩人命官司。眼下她被关押在府衙地牢里，原本定在这几日审，可里面莫名闹了蛇灾，审讯实在进行不下去。最终是张知府拍了板，打算越过提审，直接将人秘密处死。”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谢晦已双手呈上官府公文。

　　谢晦已将信将疑地接在手中。

　　李灵濯将她的反应收进眼底，适时出声继续说道：“那日我故意留了锦衣卫的踪迹，他们这些地头蛇怕被京城盯上，暂时不敢草菅人命。你想从我这里看见诚意，锦衣卫可以接管这个人。自然，作为关键证人，你的安危也交由锦衣卫照看。”

　　反复检查，验过公文真伪后，谢晦已的眉宇总算舒展了些，“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一切。地宫的位置，传闻的真伪，古厉国、青州府、坊间混杂的几股势力都是什么来头，以及，你如今到底是谁。”

　　李灵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谢晦已，我知道你从前不叫这个名字，你是死过一次的人。你何时来到了青州，这些年在青州都做了什么，如今又在代表谁的立场，这些我要听你亲自交代。包括，你如今到底有怎样的目的，才会再度暴露于人前，甚至不惜以自己为诱饵，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

　　“停。”

　　谢晦已越听越觉不对劲，再度打断他，“这些事与你何干？听着像我亲戚似的。前面的事情好说，后面的事情你问鬼去吧。”

　　李灵濯徒劳地张了张嘴，难得一笑，看着居然有几分和蔼可亲。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

　　谢晦已伸手欲拦，没想到他走得更快了，转头跟素秉对视，她莫名其妙道：“他平时气性都这么大？”

　　素秉尴尬地反复搓手，不忘替自家主子解释：“主子有要务在身，不得不先行一步，谢小姐随我移步新居吧。”

　　推开地牢的大门，他一面走着，一面说道：“属下看得出来谢小姐是真记不得往事了，不过请您放心，我们主子五年前真以为您死了，为您守了五年的寡，到现在都是孤家寡人一个，整日无心修饰，始终没穿过一件带颜色的衣裳，绝对洁身自好，这个您放一百个心。”

　　谢晦已听完他的话愣了一会儿，“那他刚才身上穿的是什么？你是在指绿为马吗？”

　　-

　　是夜 ，谢晦已蜷在床头，迟迟未能入睡。

　　倒不是归岚庄简陋她住不惯，恰恰相反，此处雕梁画栋无一处不做工精细，屋宇四角下悬着莲花风铃，廊前还新栽着一棵小桂树，不过，今年还不是它的花季。

　　今夜真正令她头疼的，还是方才的谈话。

　　适才素秉说，花月被捕了。

　　她记得茶楼前夜，花月与自己交待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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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枝头，谢晦已枕在一名女子膝上。

　　“魑，‘花月’这个名字是楼里的妈妈替你取的，在那之前你叫什么名字？”

　　魑拂去谢晦已脸上的青丝，温柔一笑：“我没有名字，地宫时没有，逃出来以后没有，进花楼了也没有，直到五年前遇到你，才算真正脱离了魔窟。”

　　谢晦已目光有些怔愣：“我到青州已经有五年了？那段时间的事情，我总是觉得模糊，你起先是怎么发现我的？”

　　“你不记得了？那时天还没黑，我正打算出去买些脂粉，忽然听见巷子里传来求救声。”

　　魑的脸上出现了追忆的神色。“你那时脸色惨白，瘦得像只小雀鸟，往那一站比吸了五石散还要吓人。你大喊着，求青楼里的姑娘们报官，说马车上的人想逼良为娼。要抓你的那两个人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像两只死蝙蝠，也真像地宫里的那些恶鬼啊。”

　　经她一提，谢晦已依稀有了印象，“我想起来了，我当时中了毒。”

　　“是啊，我料到你身份不简单，便把你藏在后院里，又请了最信任的大夫替你医治。可他瞧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生等到你醒了，叫你自己解释这是什么毒。”

　　“我怎么解释的？”谢晦已颇感好奇，“那东西来自古厉邪典，你们听了也会感到费解吧？”

　　“岂止？虽然我是地宫里出来的，但也是连蒙带猜，摸索了半天才搞清楚，那毒药是特意为你做出来的，只要你有七情六欲，就会备受折磨。”

　　说到这里，魑无奈地摇摇头：“还是孟神医有法子，他说这毒硬熬过去要七日，到那时你不傻也要疯掉。你不是夺枭身吗？改变记忆对你来说很简单，不若由你自己动手，把多余的记忆剔除忘掉，特别是能让你大悲大喜的回忆。从未痛苦过也从未欢喜过，面对人世百态才会麻木。”

　　“怪不得我全都忘了，”谢晦已有些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连你说的这些，我也全忘了。”

　　“你永远都不会想起来了，便让它过去吧。”魑拉开了她的手。

　　“但它会成为一种变数，我讨厌这种变数。”

　　“是变数，还是你的遗憾呢？若是前者，我们一起面对便是，毕竟我是你的四部之首，茶楼那边有我替你看着，若出了意外，我会顺势成为躲在茶楼的亡命之徒‘花月’。对了，我杀死的那名恩客不是个东西，可千万别叫我替他偿命啊，小主子。”

　　魑缓缓摘下面具，杏眼明亮，秋瞳剪水，鬓角垂下两缕青丝，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

　　“我等着你来救我。”

　　琴弦再启，拨出了当年名动青州的余音，亦是当年仇怨未尽的花月。

　　“久留无益。一场风花雪月，为你掸去风雪，去吧。”

　　窗外风雨交加。

　　谢晦已意识回笼，掀被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