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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过往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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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以做了整夜的梦。
她先是梦见一片漆黑的山林,风声簌簌,只听得到急促慌乱的喘息声。
“阿姐!阿姐你在哪!爹!娘!我好怕,这里好黑!呜呜呜...”
一个三四岁大的男孩正跌跌撞撞往前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模样正是年幼的安秉文。
突然,他脚下一滑,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接着画面一黑,看不到任何光景。只听得到清脆的鞭子声,一下接一下。
似乎还有一对夫妻在低声交谈着...
“小姐还这么小,老爷再生气也不能往死里打啊。他爹,要不你进去劝劝?”
“夫人都劝不住,我去顶啥用?要我说小姐也大胆了,她怎么敢...现在只能盼着少爷早点醒来,这样她也能少挨点打了。”
“还不是他偏心!哪有有了小的就不管大的,明明最开始小姐也...”
“唉别说了别说了...”
江以只模糊看到那对夫妻的长相,以及最后给出的提示。
清水县、长贵、秀兰。
她再醒来时,额头一层薄汗。
小满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外头天光大亮。走出去看到桌上压了张字条,是老张留的:你睡得太沉叫不醒,起了自己来店。
江以用冷水泼了把脸,仰天长舒一口气。
塞瑞这时现身在她身侧,问:“感觉怎么样?安德音心底最深的秘密。”
江以擦擦脸,没急着回话,反问道:“我有一个疑问。”
“你问。”
“之前就觉得,既然你能拿到线索,那说明系统那边是有完整的原剧情备案吧。”她看着它,眼珠黑白分明,“为什么还要修?修成什么样都行?”
塞瑞沉默了下,说:“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剧本修完后是拿给谁看的?”
江以摇头,冲它抬了抬下巴。
“是给我们那儿的观众看的。”塞瑞侧身,看着院子里大了好几圈的小鸡崽,“每个剧本分母本和修复件,完整母本存放于母系统,只有级别最高的管理员有资格查看。而派发给我们的,都是存在漏洞的修复件。观众要看的,也是修复剧情的过程。”
江以笑了,“那你一开始说这剧本残缺是上个管理员保管不当,骗我的?”
“谈不上。”塞瑞摇头,“那样说更方便你理解。C类剧本之所以容易就是因为漏洞少,最开始通关时间也只要十五天。是它修复失败,所以传到我这边漏洞就更多了。”
“那更不对了。”江以皱了下眉,“你都说了容易过关,那它怎么还失败?还能比你菜??”
“你什么意思?”10276难得声音大了点,“是它倒霉,选的修复师不推剧情一心摆烂,怪得了谁?”
江以啧了声,“那你们挑人眼光不行啊。”
塞瑞冷笑了声,“上面不维护系统,倒霉的就是我们底层员工呗。”它顿了下,又问:“我跟你说过的吧,系统挑人是按照什么来的。”
“说过。”江以随手从竹篮里摸起个馒头啃,边想边说:“好像是情绪持续波动大,产生强烈逃避原世界的想法,就会被母系统察觉到,然后你们管理员再过去筛选合适人选?”
“那上一个进来的人不会还在这里吧?”
塞瑞想了下,说:“可能在,也可能不在。系统对他们的处罚我不知道,但很明确的是,安德音身边只有你一个修复师。”
也就是说上一个人可能连女主都没接触过?
江以笑着摇摇头。
她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走上前细细打量了下眼前的管理员,“你明明级别这么低,可又好像很懂系统的样子,真的第一次带人进剧本?”
塞瑞后退了些拉开距离,轻咳两声说:“严格来说你是第三个,前面两个刚见到人就拒绝了我的组队申请,跟我走到现在的你是第一个。”
这话说的江以更好奇了,围着它绕圈又看了遍,“你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不如一次性说完?”
塞瑞顿了顿,语气真诚,“我没有刻意瞒你,只是有些事现在说了反倒让你更困扰。后面你再有想问剧本相关的,你问,我就会说。”
“最后一个问题。”江以竖起一根食指,“管理员的名字不能随便告诉人,是真的会被抢么?”
塞瑞沉默了。
“说话呀少掌柜柜柜柜柜~~”江以跟在人身后磨,“我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你就批了我的假吧!”
这会儿是饭点,安德音忙得就没停过。她拽着人不依不饶,“不然你扣我钱吧,这个假我真的要请!球球啦!”
安德音叹气,停下,把人拉到一边,“你要是累了想休息,别说十天,二十天我都批。可你明显是要去做别的,我不拦着,但你好歹得告诉我是什么。”
江以张了张嘴,“我...就是...唉!”
还是不说。
安德音垂下眼,转身要走。
“少掌柜!”
老张突然冲到她面前,眼泪鼻涕掉了一脸,“江丫头她,她都是为了我!”
“我为了你?!”江以眼珠子瞪大,她怎么不知道!
老张一把推开她,抹了一袖子鼻涕,眼神悲痛,“这假本该我来请!没几天就是我那婆娘的忌日了,我答应过她,不管走多远每年都回去看她。”
安德音听得皱眉,目光不由软了几分,“那为何不与我明说?”
“还不是因为老张这人要面子啊!”江以回过味来,过去跟着一起演,“他怕咱们可怜他,也是怕问多了想起伤心事啊。”
老张抓着她的手用力晃了晃,又是几滴泪落下,“江丫头懂我啊,她不放心要陪着一起,没想到这假这么难请。我那早死的婆娘,跟我几十年都没享过什么福,临了答应她的还做不得数。婆娘啊婆娘,我对不住你啊!”
他哭一句嚎三下,跟唱戏似的发了狠忘了情。
路过端菜的柱子和小满愣得掉下巴:他还有婆娘???
此时旁边一曲哀乐,幽幽咽咽地给配上了调。
几人看过去,客人拉二胡的手停下,笑了笑,“不好意思,一时技痒,你们继续。”
安德音脸有愧色,竟不知还有这隐情。
她过去把老张扶正,“张叔,你去吧,你俩都去。不用担心店里,要有什么添置的再和我说。”
“不用不用,你批假就行。”江以连忙摆手,“祭品什么的我们到那再买。”
两人包了辆马车,收拾几件衣服就出发了。
马车上,老张无聊地看着窗外,江以看了他一会儿,“你其实不用跟我去的。”
“话都说出去了,不得装像点。”老张放下帘子,摆了个舒服姿势坐着,“而且清水县那地儿我熟,你要干什么我说不定还能帮点忙。”
江以挑眉笑笑,承了他这个情,随后又忍不住八卦,“你真有婆娘啊?”
老张嗤了声,“鬼个婆娘,老子孤家寡人乐得自在,还不是给你找借口扯的。”看了她眼,又说:“我是不知道你神神秘秘地要做什么,但相识一场能帮就帮,你不想说那我也不多问。”
“哟,这么善解人意?”
老张反问:“你不也没问过我身上的事儿?”
江以愣了下。是了,论起来他身上的秘密也不少。会赌会说会画会写,却是个乞丐。
“你要是想说,我也能...”
“不想,谢谢。”老张抬手切断她的邀约。
马车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中午到了清水县。
这清水县看着不错,但没广阳县热闹,贵在山清水秀,抬眼就是山。
老张下车,舒展了下腰,转头问江以,“先吃点?”
江以点头,“有什么推荐的?”
他努努嘴,“前面那个楼,他家的馄饨味特正。”
看着两层楼高,门面不小,生意也确实好。他俩进去找了个空位坐下,各要了碗馄饨,又加了两碟小菜。
馄饨端上来,汤清皮薄,馅料紧实。
江以舀了勺汤,鲜味顺着舌尖滑下去,确实不错。她又夹起个馄饨咬了口,皱了皱眉。
这味道...她在安家吃过。
和茉娘做的很像。
她看了眼柜台拨算盘的掌柜,起身过去结账。
掌柜接过银钱,“客官吃的咋样,可还合您口味?”
江以点点头,随口说了句:“朋友推荐的,你们家馄饨名气不小。”
掌柜笑了笑,说:“大多都是冲着馄饨来的,不瞒您说,这可是我们老板花大价钱买的配方。”
“哦?那是哪位有名的大厨?”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刚来不久,听说好久前从一个做馄饨摊的小娘子那买的。”
江以眸光微闪,刚要追问,一个提着瓦罐的人就走了进来:“掌柜的,老规矩,装满!”
掌柜应了声,接过转身去了后厨。
江以啧了声,看向来人。可这一眼就看愣了。
长贵显灵了,还没找呢就自个儿冒出来了。
长贵感觉有人在盯他,抬头看了看江以,礼貌点点头。江以笑笑,回到座位,摸出几块碎银推给老张。
老张抬眼。
江以凑过去低声说:“我有事干了,你待会去对面客栈开两间房,剩的自己拿去花。”
老张爽快接过,没多问。
长贵在柜台前等了会儿,掌柜出来把装好的瓦罐递给他。他给了钱,拎着瓦罐出店。
江以又坐了会儿,才起身跟上。
两条街,一条土路,一直走到村子最西边的土坯房才停下。
“孩他娘!”长贵在院子里叫着。
江以躲在不远处的草垛后面,出来的果然是秀兰,身后还跟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过来抱着长贵的腿叫了声爷爷。
长贵把瓦罐放在院儿里一张矮桌上,秀兰拿了碗过来。刚盛出来,小孩就迫不及待地要吃。
“慢点,慢点。”
长贵笑了下,“咱家这小子就爱这口,几天不吃就想得很。”
秀兰也夹了个,刚咬一口就叹上气了,“一样的配方,做出来的就是没夫人的好吃,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你又来了。”长贵刚端起的碗也没了胃口,“一吃馄饨你就想他们,能差到哪去,总归不比咱们滋润?要不是小姐...”
“你还说!”秀兰也不乐意了,筷子一撂,“你要好好看着他们,咱俩能被辞么!”
“那是我能看住得么!我要知道她存了那心思,我就不出那趟门了,给自己差事都出没了。”
秀兰摆摆手,知道他怨气大不想吵。
院儿里静得只剩小孩吸溜馄饨的声儿。
江以听着俩人的对话,大概知道是什么身份了。
这时,又听秀兰一声惊呼。
“我娃!你这咋了!”
只见那小孩脸涨得通红,捂着喉咙说不出话,被馄饨卡着了。
“快,灌水灌水!”长贵慌了。
秀兰捶着孙儿的背,可也不见吐出来。俩人不敢再耽搁,抱着就要去找大夫。
江以几步进来抢下小孩,从背后环抱住,一手握拳抵在他肚脐上方,另只手包住拳头,向上用力顶了好几下,才让那个馄饨吐了出来。
小孙儿‘哇’地一声,趴地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江以把他扶起,擦了擦眼角的泪,温和地说:“吃东西别急,嚼碎了再咽。”
“你是...刚才那位?”长贵看了她好一会,才认出来。
江以起身,直球出击,“我叫江以,是安行清安老爷家的厨娘,这次过来是有事拜托你们。”
两人愣了下,秀兰先把孙儿哄到隔壁家去玩,回来后看向她的目光充满怀疑。
“你找我们,能有什么事?”长贵语气多了几分警惕。
“是安老爷,他前段时间中风了,现在还没醒。”
老俩口一听,瞬间变了脸色。
“是真的。”江以苦笑了下,说的话真假掺半,“该用的法子都用了,还请了法师来看。说是老爷被心魔困住了,这才醒不过来,家里人提起旧事都各有说辞。我是听少爷小姐提起过你们二位,就想着过来问问,要是能知道老爷的心魔是什么,写下来让法师念经化解,也许能醒。”
长贵秀兰闻言,对视了眼。
半晌,长贵开口道:“你要说老爷的心病,那可不止一件事...还有那个孩子。”
秀兰叹了声,进屋端茶出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江以喝了口,挑自己想问的先问:“少爷之前是丢过一次,对么?”
长贵缓缓点头,“我们也是因为这个事,被辞的。”
他目光看向远处,轻声说了起来。
“少爷四岁的时候,我记得那天是集市,我外出采办,他也要跟着去。本来老爷先前说好他陪着去,可那天老爷咳疾犯得厉害,夫人要在家照顾腾不开手。少爷又一个劲儿的闹,老爷惯他,就让多带了几个人,小姐也跟着去了。”
“集市热闹,人挤人。我留了两个人在少爷小姐身边,自己带了个人去办交接,可等我回来他们告诉我,人不见了。”
长贵说着,眼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痛苦和懊悔。
“我们把整个集市都找了个遍,也只找到了小姐,实在没办法才回去报了信。老爷听后,急得一口血吐出来。他又让更多人手去找,可还是没找到。回来后他看小姐呆呆地坐那,就怪她没看好弟弟。小姐那次也反常,居然跟老爷顶嘴。”
江以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长贵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就像在眼前发生的一样。
安行清找不到人,回来有火没处撒,见安德音呆坐着,上去就是一脚。
“你还有脸在这坐着!让你出去就是看好弟弟的,你还把他弄丢了。怎么丢的不是你!丧门星!”
安德音艰难爬起,痛得哭出声,“对!我就是故意的!故意把他弄丢的!”
安行清面色一沉,攥紧了拳头,“你说什么?”
“就是我把他扔到山上的!”她哭得不停,哭得发抖,“只有他不在了,爹才会像以前一样疼我!你找去吧,他现在肯定被狼叼走了!”
长贵说到这儿闭了闭眼,声音哽咽,“老爷又是一巴掌,把小姐扇得满嘴都是血。他还要去拿鞭子,夫人拦都拦不住,还是老夫人说了句先找少爷要紧,才算停了手。”
秀兰摇摇头,接着说:“我们十几个人在山上找了一天一夜,最后才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少爷。他发着高烧,身上还有不少擦伤,但幸好人是全乎的。醒来后话也算说得清,就是把这件事给忘了,一个劲儿地要找姐姐,比以前更黏了。”
解离性遗忘。江以心想。
“这是什么?”塞瑞没太懂。
“心理创伤导致的记忆断片。”她组织了下语言,解释道:“大脑判定这段经历超出了他承受极限,就启动自我保护机制给封了起来,跟你们删文件一个道理。”
“也是多亏了少爷,小姐才捡回一条命。”长贵给自己又倒了杯茶,继续说着:“那天找回人后,老爷气还是没消,他把小姐带到一间屋子,锁了门。整整两个时辰,只听得到鞭子声。”
“夫人怎么说情也没用,老夫人也不管,后来是少爷醒了哭着要找姐姐,才被放出来的。老爷对这个孩子,看得比自己命都重啊。后来再没过多久,他们就搬离了这儿。”
江以目光沉了沉。
“其实少爷刚出生那会儿,小姐也很喜欢的,经常稀罕地抱个不停。就是老爷...”秀兰顿了下,才说:“总怕她靠近少爷,少爷要是磕了摔了,只要小姐在边上,老爷问都不问就怪她。久了,小姐就不那么喜欢了。为人父母的,都希望子女能好好相处,这大概就是老爷的心病吧。”
“他俩现在挺好的,没以前那么拧巴了。”江以笑了下,随后看向长贵问:“照您的说法,夫人之前是能说话的?可我到安家后,没见她开过口,一直打的手语。舌头...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吗?”
场面静了下,谁都没有马上接话。
秀兰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要我说老爷这事儿处理的就不对,他怎么能怕惹麻烦不让夫人去追究呢。后面用赔的银子开食肆还不让夫人管事儿,多少年的夫妻情分都不顾。”
“哎呀怎么没顾啊。”长贵不太认同,“少爷出了那事后,老爷不是要把小姐过继给远房亲戚嘛,最后不还是看在夫人的面儿上给留下了。”
“你忘了那个道士了?”秀兰扭过身子跟他掰扯,“是他说小姐以后嫁的好,能帮衬到家里才没给送走的。”
“啊对对对。”长贵一拍脑壳,想起来了,“那个道士好像来过两回吧,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之前那个孩子了...”
“之前...哪个孩子?”江以被他们东一句西一句说得有点迷。
秀兰长长叹了口气,从头讲起。
他们和安行清、茉娘算是近邻,一起玩到大的。到了适婚年纪,各自顺理成章地结亲。安行清自小就有咳疾,干不来重活,所幸书读得不错。
茉娘便也乐意供他,每天挑着担子出门,一碗一碗地卖馄饨攒银子。
他们成婚没多久,就有了安德音。安行清在家备考的间隙,也担起了照看幼子的责任,女儿自然和他亲近些。
茉娘虽有失落,但也没多想。她每天要做的事太多了,买食材、包馄饨、熬汤料,每件都需她亲历亲为。
一个妇人在外讨生活,日日要应对形形色色的客人,性子难免强势不少。安行清也懂她的不易,事事都由她做主不多争论。
可读书备考一事,茉娘从无二话。安行清却屡次落榜,时间一长不免有人说闲话。他也就收了心,和娘子一起出摊。
可还是免不了闲言碎语,读书十几载竟沦落到卖馄饨。
这些都被茉娘一一骂了回去,她说:“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理他们。”
安行清笑着点点头。
故事若到这里,也算落个圆满。
后来茉娘的馄饨越做越大,被个开食肆的大老爷看上想买秘方...
江以听到这儿顿住,长贵点了点头,“就是刚刚那家。”
“茉娘起初是拒绝的,可那大老爷偏要。那天他带了一伙人上门讨要,我们也不敢靠太近,隔了堵墙偷偷听着。里头不断传来争吵和打斗声,到最后就听到茉娘一声惨叫。那伙人离开后,我们马上冲了进去,就看到地上扔着一锭金子和...半截舌头。”
安行清把瘫软在地的茉娘抱在怀里,流着泪一言不发。
‘砰——’
江以一拳锤在桌子上,面色铁青,“为什么不去报官!就这么忍了?”
长贵摇摇头,“那大老爷和县令有交情,我们小老百姓讨不到好的。打那以后,茉娘就没再出过摊了,也算是冥冥中有报应吧,那位老爷没过几年就得急病走了,现在管着食肆的是他儿子。”
安行清拿着那笔钱财开了个食肆,茉娘掌勺的同时还推了不少新菜式。大夫说她舌头虽残缺,但味觉还在,说话是受了点影响,但也能说。
店里生意步入正轨后,就请了人来做菜。说是让茉娘在家享福,别再操劳。茉娘也想和女儿多待待,就答应了。
可她常年早出晚归,和安德音相处实在少,那件事后她性子变了许多,安德音怕,也怕看到她说话,很难亲近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长贵秀兰来到了安家做事。
而安行清的生意越做越好,他还结交不少读书人,尤其和昔日同窗后来中了秀才的陈先生交情甚好,地方乡绅都不敢轻易得罪。
“到这儿也算不错,那后来是怎么...?”江以不解。
“还是有人见不得他们好,说闲话。”秀兰接着道:“说生意做再好也没个儿子,以后小姐出嫁了,这家产都成外人的了。也是巧,没多久夫人就怀上了。”
江以听到这儿,心中大概有了猜测。
秀兰声音带了些哽咽,“都五个月了,大夫把脉说是女孩,老爷就,就一碗药让堕了...我去埋的时候,那孩子都有人形了。夫人也舍不得,闹过、吵过,甚至想和离。可老爷不会让她带着小姐走的,她当时那样,出去讨生活也难,就妥协了。想来老爷这些年,也后悔过吧。”
江以攥了攥茶杯,没接话。
“后来没多久,就又有了。也就是那会儿遇到了那个道士,凌先生。”长贵这样说着。
茉娘如往日清早推开房门准备打扫,就见一道士装扮的中年男子受伤昏倒在门前。她出于善心将人扶了进去,请大夫来治。
待人醒来后,安行清得知对方是修道之人,便好奇询问命数。
那道士就起了一卦,只说他会得偿所愿的。
安行清大喜,留他在家小住养伤,期间问了不少命理、风水相关事宜。
凌先生最初言语隐晦,很多话都点到为止,由他自行悟。可安行清偏要他说个明白才放心,就在凌先生告别离去那日,为了报恩了却因果,便如他所愿。
“善信眼下福运并非与生俱来,多承夫人与令爱清贵格局之功。而夫人腹中这胎根基单薄、运势偏弱,乃你自身业障承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安行清将最后八字低声重复了遍,不太懂,“先生,可否再说明白些?”
凌先生袖袍一挥,只悠悠留下一句: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我是不知道老爷怎么理解的。”长贵晃了晃喝完的茶壶,递给秀兰,“可打那日后他对小姐的态度就变了,还做起了善事,时常接济乞丐不说,还去道观寺庙捐赠香火钱。”
江以摇头轻笑了声,对这老道的做法不多评价,重点还是看听的人怎么想。
“后来果真如那道士所说,少爷出生了。”秀兰提着灌好的茶壶坐过来,“他再回来就是老爷要把小姐过继那会儿,他说小姐姻缘不俗,要是强行过继就是折了她的福分,有损自身阴德。”
安行清略一思忖,又追问:“先生,那小女这段良缘,不知贵人出自何方?”
凌先生淡然一笑,眉目平和,“良缘契机多在东南一方,不过姻缘贵在顺其自然,若刻意强求、苦心算计,反倒容易弄巧成拙。”
“说到这儿...”秀兰顿了下,看向江以的目光亮亮的,“小姐可有成婚?”
江以失笑,“还没,可能缘分还没到。”
秀兰哦了声,接着往下说:“那凌先生又说,出了这么多事儿不如换个地方住,说不定能顺畅些。老爷是听他话的,没多久就搬了。我们老俩口是不好意思再跟着,就给了笔银子打发了。但那凌先生也说被辞未必是坏事儿。”她说到这儿笑了笑,“这几年我们钱虽然挣的不多,但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我觉得挺好。”
知足常乐,也是桩福气。
江以点点头,又问:“小姐之前经常给个乞丐送饭的事儿,您知道么?”
秀兰指了指东南方向,“就那个茅草屋吧,我看有段时日小姐经常带着吃的往那跑,后来就没见她去过了。再前面二里地,那个瓦房看到没?就是老爷他们住的。现在是荒废着,我们有空就过去打扫打扫。”
江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
“你还有啥别的要问的不?”长贵起身,捶了捶腰,“能说的我们都说了,差不多也该叫孙儿回来了。”
江以垂眸想了下,问:“还有一件事,我听少爷说夫人有次发了好大脾气,还是老夫人劝住的,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俩人对视了眼,都摇摇头。
长贵说:“除了关于那个孩子,没见他们再吵过,而且也是老爷劝的啊。夫人舌头没了后,性子收敛不少,通常没等吵起来,她就主动让步了。”
那应该是搬家后的事了...江以心想。
“哎!”秀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手,“是不是老爷说了什么不好的梦话让夫人听到了?”
“梦话?”
“是呀,我听夫人说老爷他咳嗽重了,睡不稳的时候就爱讲梦话。”
江以眸光微闪,大致明白了。
她起身谢过两人,临走时在桌上悄悄留了锭银子作为答谢。等老两口发现追出去时,她早已不见了踪影。
回去路上,塞瑞突然开口:“不明白安德音犯那么大的错,茉娘为什么还要护着她。”
“你要能明白你就是人了。”江以哼了声,双手交叠在脑后,“不过我也没当过母亲,不太明白这份感情,但我见过...”
“什么?”
“...没什么。”她晃晃脑袋,从思绪中回神,“可能茉娘看得明白吧,这始作俑者另有其人,安德音也算是受害者。”
塞瑞了然,没再多问,“那现在基本摸清了,等回去就能申请答卷了。”
“可我还是有点在意...”江以玩着自己辫子做思考状,“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发那么大脾气?又是怎么把自己哄好的??”
这么一说,管理员也开始想了,它想到了老张先前说的。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逛妓院?”
江以顿了顿,还是摇头,“不像。寄人篱下,这种事她顶多当看不见。以她的性子敢发脾气,一定是特别占理的一方。安老夫人还进去劝,说明这事儿不一般。我总觉得绕不开割舌...”
她呼出一口气,又耸了耸肩,“不过现在也没时间想了,等答完卷再看吧。”
塞瑞沉默了下,问:“你想知道?”
“想。”江以不可否认,“而且知道的剧情越多,回答也更有把握。你有办法?”
“...算是吧。先回去找老张吧,晚上跟你说。”管理员模模糊糊。
到了镇上,看到老张就在馄饨店墙根下等着。见是她来,老张迎了上去:“天都擦黑了你才回来,饿不饿,再吃点?”
江以看到这家店,就想到了茉娘,摇摇头。俩人就另找了家面馆填肚子。
吃完往回走的路上,江以像是闲聊似的问老张:“你说人为什么这么迷信?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做。”
老张吐掉嘴里的牙签,看了她眼,“怎么,我之前说的不对?”
江以翻了个白眼,你说的那些好歹还能用科学解释。
“你都来这儿了,还整唯物主义呢?”塞瑞出声提醒。
“求你闭嘴。”
“你要说为什么,我只能说世事无常。”老张步子轻快起来,颠着腿往前走,“历朝官府都祭祀天地山神,上行下效,百姓自然也都信服。普通人难以掌控祸福生死,只能寄希望于鬼神道术,寻个慰藉。”
说到这儿,他敛去散漫神色,目光沉静:“正所谓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积善得天佑,作恶有天罚,既能约束恶人,也能给好人盼头。”
江以失笑,这和那个凌先生别是师出同门吧,说的一样一样的。
“那你觉得,一个人的命真的从出生那刻起就注定了么?”
老张先是点头,又摇头,捋着胡须道:“命非定死,可后天改运。人之一生,自有先天命格。降生之时五行聚气,便是先天根骨。格局定了你性情与一生起伏,但也不是不变的。多积善常守度,纵然先天命局有缺憾,也能化解灾厄。”
难怪那道士让他多多行善,但可惜他理解错了。
江以轻嗤了声,又问:“你这么懂,那会看相么?”
老张鼻子挤出一声冷哼,从袖中掏出折扇轻扇两下,“略知一二。”
“给你装的。”江以抽走他扇子玩了起来,“那你看,安老爷什么命?”
“福分虚浮,因果反噬。”
“说人话。”
“他山根低陷,鼻梁暗曲,下巴尖窄无肉,地库单薄。”老张连嘬三声,做可惜状,“皮相是瞧着不错,可骨相破败。短暂得势,没有厚福承接啊。”
江以默了,短短几句竟把安行清生平说了个明白。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样?”
老张停下脚步,抬首望向周遭群山,层叠沉郁,幽深难窥。
“我们常说,形美不如神全,皮好不如骨厚,外善不如心正。心正啊,江丫头。”
他装完深沉又恢复成从前那股赖劲儿,嬉皮笑脸,“难得见你好奇这个,要不再说说你在意的少掌柜的面相?”
江以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老张细想了下,捋着胡须悠悠道:“骨相清贵,皮相貌美,印堂宽阔平整。仅眉心有浅淡悬针细纹,若熬过心结,那余生清福绵长。再说小少爷,命格也不算差,全看自身抉择,随心择道自有顺遂。”
江以细细琢磨着,就见他又冲到自己跟前,笑的莫名其妙。
抬手推开,“干嘛?”
“嘿嘿,江丫头,要不要我帮你看看?你的命格还挺特别的...”
“不用,谢谢。”江以抬手拒绝,“老话也说命越看越薄,求仙问卜?不如自己走一遭知道深浅的好。”
“有志气!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老张学着她以前那样竖了个大拇指,随后又嬉笑一声,“哪天死了都不知道。”
没等江以抬脚踹,他就闪到前头继续哼着小曲走了。
“怎么不让他继续说啊,我还挺想听的。”塞瑞意犹未尽。
“你想屁。”江以没个好脸。
夜深人静,江以从客栈溜出来,摸到了安家老宅。
宅子不算小,三间房,但从生锈的院门也能看出来很久没人住了。
她照老法子翻进院子,把塞瑞喊了出来,“出来吧,到底什么办法还得让我来这一趟?”
塞瑞现身,四下看了看说:“我一开始就和你提过,随着你修复进度,我这边会相应开启新功能。你既然觉得割舌有问题,那我们就回到原地‘回放’一下,读一读在场人都是怎么想的。不过还是受等级影响,只能我先看,然后再想办法把画面传给你。”
江以:“哦~~哦~~!!请。”
她这个反应是管理员没想到的,眨眨眼,“你,没什么要问的?”
“要营养液不?”
“...不用。”
江以又做了个请的动作,塞瑞深吸一口气飘到半空。
它抬手一挥,一片淡蓝色光幕骤然铺开,笼罩整座宅子。半晌,蓝光收束,‘嗖’地下回到它眉心。
塞瑞琥珀色的眼眸睁开,表情奇怪。
江以:“你看到什么了?”
它唔了声,不好说,“你还是自己看吧。”
说着缓缓落下,朝她飘来,就在额头快要相碰时,江以后退了一步,“你干嘛?”
塞瑞耸耸肩,“这样才能跟你画面共享啊,你看不看?”
江以扶额,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很久没跟异性这么近距离接触了,尤其是还这么漂亮的...
“你到底看不看啊?”塞瑞没懂她的反应,急于分享。
“看看看看看,来吧来吧。”江以甩甩头,反正是个虚影又没体温,矫情什么。
话音落下,就闭上了眼。塞瑞凑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
随后两人额头相抵,它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将看到的尽数传给她...
画面中,那大老爷带着一众打手闯进安家,二话不说就把除茉娘外的人一并制住。
“放了我女儿!”
茉娘一声急喝就要扑过去,却被人架住动弹不得。
大老爷弯腰逗弄了两下安德音,语调散漫却带着胁迫:“这方子,你交是不交?”
茉娘没有半分犹豫,把方子念了出来。
一旁的手下快速记下。
大老爷接过满意地笑笑,随后缓步走到茉娘跟前,居高临下:“你保证,以后不再摆馄饨摊。”
茉娘撇过脸,一言不发。
“你这女人倒是有骨气。”大老爷气极反笑,眼神狠厉,“我倒要看看,没了舌头你是不是还这么硬气!”
他抬手示意,下人握着匕首上前。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惨叫,是茉娘怎么捂都捂不住留了满地的鲜血。
那人许是第一次做没有经验,一刀下去只割掉了半条,再要下刀时安行清猛地挣开打手,过去把摇摇欲坠的茉娘护在怀里。
大老爷见此,居然没再计较,扔了锭金子带着人扬长而去。
只是走前,和安行清眼神短暂交涉了下。
而就是这一眼,暴露了两人内心的想法。
“倒还挺会装。”大老爷嗤笑了声,想到之前安行清来找他时说的话。
“内人性情刚烈,强夺秘方她必心中有怨,来日四处奔走控诉,于老爷而言是隐祸。若是能让她口不能言,那边无处申辩,性子也自然收敛,往后只会安分度日。事后我也会约束劝导,绝不让事情外传。”
而此时,安行清揽住茉娘的手臂一点点的收紧,将人牢牢箍在怀里,不断低声呢喃着:别怕,别怕...我在....
内心也一直在重复着一句话。
你以后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只能听我的!!!!!!!!!
是他,割了茉娘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