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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算戏剧的戏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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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老夫人的生辰,寿宴当天,连绵的鞭炮声震响了整片街巷,安家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热闹非凡。不少安老爷生意场上的好友皆携家眷前来道贺。
安老爷一身霁蓝衣袍,亮而不艳尽显儒雅随和。一旁的安秉文放完鞭炮就想溜,却被他一把拽住,只好乖乖站在话话门口一起迎着来往宾客。少爷一脸郁闷,难得不用去书院,他不想浪费这人脸识别上。
可哪里由得了他,里间的安德音也没得了清闲。她与安夫人立在内堂门口迎候女宾,一袭月下蓝衣裙衬的她身姿绰约,在往来人影中更显清雅脱俗。和女宾周到寒暄的同时也不忘低声吩咐着下人行事,确保一切井井有条。
而正厅主位,安老夫人盛装端坐,满面笑容地接受着小辈与宾客们的轮番祝贺。
“上菜上菜!鸭羹好了快端走!”
“再递个盘,要热的!”
“豆糕再蒸会!”
“盯着火盯着火…”
可前厅的热闹与后厨的兵荒马乱无关。江以抡勺抡得快要冒出火星子,襻膊搂起的衣袖早已被汗水浸透,两条白净的小臂显的利落而有力,颠锅翻勺间勾勒出流畅而紧实的线条。
放眼望去,七八个厨子和洗菜大娘没一个得闲,个个忙似陀螺。
与此同时门外迎客的安老爷,忽地瞥见一位拄着紫檀拐杖、牵着五六岁男童的老夫人。他面上先是一惊,随即喜迎上前,“姚老夫人!您怎得亲自来了?早前送帖的小厮回话说,您与姚老爷今日不是要去应安府么?”
姚老夫人摆手一笑,“原是这么打算的,可我成哥儿偏生闹着不肯去。”她看向身侧孙儿,目光柔和。
那孩子出奇得安静,粉雕玉琢漂亮得像个瓷娃娃。一双乌亮的眼睛只盯着手中摇晃的拨浪鼓,周遭万般热闹,都似与他隔着一层。
“别看他这样,今天可是紧攥着帖子不松手呢。我说带他过来这才乖了些。没提前知会安掌柜,可别怪我这老婆子啊。”说罢,示意身后丫鬟将备好的礼匣交给一旁记礼薄的管家。
安老爷心下称奇,这姚家的痴小少爷竟也会主动索要什么。
他面上不显,拱手笑道:“老夫人哪里的话,您肯赏脸就已是我的荣幸了。”顿了下,话锋顺势一转,“今日也是巧,正好能与老夫人商议下个季度酒水供应之事。近来食肆生意清淡,全仗着您酒坊的佳酿撑场面了。只是这份额上若再能宽宥一二……”
姚家酒坊声名远播,可供往何处,定量多少都是早早定下的成例。
不待他说完,姚老夫人面上笑意便淡了几分,截话道:“安掌柜,这生意上的事儿都是我们老爷在经营,我一妇道人家如何能做得了主?”她说着搂了搂身侧的成哥儿,手中拐杖指了指门内,“今日是安老夫人寿辰,我们只叙情谊,不谈俗务罢。”
安老爷闻言,面上掠过一丝窘迫,自知是急了些,只得讪讪应下。
身旁的安秉文倒没理会这些弯弯绕绕,他径直蹲下身,与眼前的糯米团子齐平,咧着嘴说:“成哥儿还记得我不?上回带你掏鸟蛋的哥哥。”
成哥儿抬眼,乌溜溜的眼珠子在他身上一转,随即做出了个令几人皆感意外的举动——他朝安秉文伸出手,软软地朝前一倾歪在怀里不动了。
安秉文顿觉好玩,哈笑两声,将人揽入怀中,起身时还不忘颠了颠。姚老夫人见此面上难掩惊诧,别说外人,她这孙儿就是对家里人都没这般亲昵过。
安老爷忙笑道:“看来上回到您家中拜访,倒是让文哥儿与令孙投了缘。既如此,日后不妨让文哥儿多去走动走动,成哥儿也好多个伴儿。”
姚老夫人未言语,安秉文直接抱着成哥儿往里窜。还没走几步,成哥儿忽然伸出手指向地面一根长杆。是之前安秉文放完鞭炮随手扔的。他只当他想要,俯身拾起塞入手中。
可成哥儿只握了不过片刻,就松手一抛,继续窝人怀里了。
“哈哈,走,哥哥带你吃酒去!”
见两人已先行走远,安老爷欲侧身拱手邀姚老夫人入内。
方一转身,就闻身后一道爽朗声线传来——
“安—掌—柜—!”
安老爷回头,一抹扎眼的朱红撞入眼帘。那少年看着不过十七八,满身的环佩叮当,持着柄镂空骨扇就这么摇了过来,眉眼间尽显锋利张扬。
可不就是杨家那二世祖!
他忙召来管家先带姚老夫人进去,随即赶忙迎上前,甚至腰都弯了两分。
“杨小公子!失敬失敬,未能远迎您千万海涵!”
“行了,少来这套虚的。”杨维轩‘啪’地合上扇子,冲身边小厮抬了抬下巴,“再不来谁知道你帖子还要送几回。少爷我闲着就来走一遭,收着吧,上好的玉观音。”
安老爷双手接过,面上笑意不减,后槽牙却已暗暗咬紧了几分。今天真是邪了,接连被人驳了颜面不说,还偏生都是他惹不起的。
这杨家以经营茶叶起家,势大财雄,生意都做到了应安府,就连姚家也得避让三分。他那几间食肆都不够人瞧一眼的。故请柬虽发,却也没真敢奢望杨家会赏脸过来。
岂料非但来了,来的还是那位最得宠的小祖宗。杨维轩乃杨家次子,年未弱冠,性子最是跳脱不羁。平日里就爱招猫逗狗的凑热闹,是这片儿出了名的纨绔。偏偏杨家上下还都惯着,更别说还有个在应安府开赌场的大哥宠着他,以至这位爷走哪都是脚下带风,根本不知低调二字怎么写。
他可怠慢不起。
“我来还有个事儿要说。”杨小爷不拿正眼瞧人道:“这月十八,本公子的食肆就在你染墨斋的对门开业,届时你要是生意清淡了,可别说我不讲情面啊。”
安老爷一愣,连忙三个‘岂敢’应下。心里却忍不住地烦,这杨家两个小子头脑不清地放着自家生意不做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来和他这小人物来抢生意。
“行了,礼我送到了,话也带到了,席就不必了。”杨维轩扇子一开就要摇走,安老爷连忙拦了下,这来都来了。
“杨小公子请留步,敝宅近来聘得一位厨娘,手艺尚可,尤其擅制作精巧甜点。久闻小公子在品鉴甜点上颇有见地,可否给个薄面,也好指点她一番?”
杨维轩脚下一停,回头睨了他一眼,见其神色笃定,便合扇在肩头敲了两下,下巴懒懒一抬道:“带路。”
安老爷忙躬身在侧邀人进去,心中不由记挂着后厨的菜式备的如何。
“江姐姐,后门有人找你!”红豆来端菜的空档传话给江以。
“啧,谁啊。”她这儿好容易忙完一轮儿,不想动。
“仨小孩,你过去看看吧,他们好像找你有事。”
江以一寻思,转身给厨子交代了几句快步来到后门,就看到一大俩小乖乖站在门外等她。
“哟,靓仔这是打哪来啊?”江以看到他们的穿着,笑着调侃道。
柱子还是一身粗布,小满和石头倒换了身茜红色的对襟衫,看着鲜亮又活泛。
“街上!”石头晃了晃手上的拨浪鼓,脆声回话。
“我今天发工钱,闲着就带他们出来玩玩。”柱子笑笑,搓了搓指尖从怀里掏出一盒子,“这个…是小满给姐姐挑的,就想着顺便送过来。”
江以接过一看,是盒胭脂。海棠花的颜色,用来做薄妆最合适不过。
“眼光不错嘛。”她接过这谢礼,又问:“老张呢,怎么没出来溜达。”
“他去茶馆说书了,才不跟我们一道呢。”小满手里拿着个糖葫芦,抹抹嘴说:“我们也是看到安家食肆在办粥棚,才知道这里有寿宴,就想过来看看。”
这样。江以点了点头,“来都来了,别白来。在这儿等着,我去拿点菜你们带回去吃。”
没等应声,就转了个身往回走。塞瑞笑她真会慷他人之慨,江以笑着耸了耸肩,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半道上瞥到个长杆还顺手捡起来想着拿回去烧火用。
结果还没走两步,一洗菜大娘就找了过来拽着她往回走,说后厨出事儿了,杆儿也被随手扔了。
江以回来看到地上的状况,默了两秒,快速地说:“我来接手,先把甜品上了。”
“上甜品——”
小厮吆喝着把手中瓷盘稳稳放在桌上。起先客人还寻思,这硬菜没上完怎么就直接收尾了。可在看到甜品的样式时眉头便舒展开来,实在是眼前的点心太过精致。
杨维轩睨着面前的摆盘,新奇的看了又看。安家今日的菜色已是让他觉得没白来,倒没想到这点心更是非同一般。
这碧色糕点似山峦状层层堆叠,顶端覆着一层糖霜好似积雪,掐了勺送入口中顿觉清雅绵密。说是叫【碧玉酥山】。
他目光转而看向另道甜点,外形似玉扇,通透中带着玉质的温润光泽。扇面绘着几朵疏疏落落的桃花,扇子斜置于盘中,一旁还点缀着些许真实花瓣和果酱质地的露珠,构图留白雅致。
美的让人不忍动筷。
杨维轩哼笑两声,眼中饶有兴致。他还真想见见安家这位厨娘。
里间儿的姚老夫人也和他有着相同想法,但她就比较直接了。见成哥儿一口接着一口地吃,胃口比平日不知好了多少,就问安老夫人是哪请的厨娘,她想见见。行的话就再多做一份工去她那儿给成哥儿做点心。
安老夫人闻言筷子一顿,不甚在意的说:“嗐,要想吃什么说就是,做好了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姚老夫人一噎,继而又说那借她两天。
安老夫人没搭话,正好又有新菜上桌,她招呼着在座快些动筷。臂膀挥动间恰好遮住她眼底的两分得意。
食肆的事她有听安老爷提起过,既然你不肯行个方便,那我又为何要让你舒心。
姚老夫人见状还欲再言,身旁的成哥儿却坐不住了,缠着要出去玩。她只得先让丫鬟带着出去,想再上磨一磨。
香饽饽江以都不知道前厅对她的争抢,她快忙飞了要。厨房先前碰翻了锅菜,还烫伤了两个厨子。她只好先让人下去处理伤口,把两人的活揽了过来。
还差两道硬菜没上,惦记着这个,就忘了柱子几人还在后门等着。
成哥儿看着满池的荷花动了动鼻子,这儿清净。他下意识摸向腰间,不成想捞了个空。
丫鬟见状提醒说,拨浪鼓许是落在席间了。
“去、取。”成哥儿一字一顿,只说了这两个字。
丫鬟笑笑,就要拉着他的手回去拿。成哥儿没动,只又重复了遍。丫鬟面露犹豫,她哪敢放小少爷单独呆着,把人哄了又哄就要拽着他往回走。
“啊———!啊————!!”
丫鬟吓得赶紧捂住他嘴,“好好好,我去我去。少爷别喊,别喊,这不是在咱们自己家。”
叫喊停止,丫鬟舒了口气,再次叮嘱,“我去去就回,少爷你就在这儿,哪也别去知道么?”
成哥儿眨了眨眼算是回应,丫鬟这才迈着碎步穿过长廊绕回到前厅。到的时候见自家老夫人还在为厨娘的事和安老夫人软磨硬泡,话里话外甚至将价码抬到了酒水让利的份儿上。
她不敢多停留,匆匆拿了拨浪鼓就转身离开。希望小少爷真的有乖乖呆在那儿。
成哥儿坐在台阶上,双手托腮对着荷花池愣神。忽地,一阵渐近的说话声飘来,有人来了。
“阿姐,这里好漂亮!”
“闭——嘴,看完就走,咬得我疼死了。”
“阿姐呼呼……”
“要不是你好奇进来瞧闹着不肯走,我们才懒得理你。”
“你就惯着他,回回都是他乱叫几下你就心软答应了。”
“嘿,我不也是怕给姐姐添麻烦。今天人多,就算进来看两眼想来安大善人也不会跟我们计较。”
“哼,不过这屋子可真大,等以后我们有钱了也……”
话音戛然而止,小满看着坐在台阶上的小少爷,噤了声。
柱子先是一愣,随后立即挂着笑弯着腰走过去,“见过少爷,家中姐姐在这儿做工,我们来找她说点事儿,说完就走,不会扰了您的。”
成哥儿歪了歪头,没说话。
石头也照着样学了遍,晃着拨浪鼓颠颠地跑过去问:“你是这里的主人么?”
成哥儿视线看过去,盯着他手中的鼓,一把扑过去夺了过来。
“啊!”石头大叫一声冲过去就要抢,“还给我!”
成哥儿迅速闪过,紧紧护在怀里,“要、玩。”
“给我!”石头气得冲过去拽住他头发,柱子吓得魂儿都要飞了,刚要上前,就见他弟直接一口咬在那小少爷胳膊上。
成哥儿吃痛,手一扬——
拨浪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通’落入池子里。
“我的鼓!”石头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他扭头就要去锤人,却见那小少爷一瞬不瞬地盯着池面,毫不犹豫地走到跟前儿,‘噗通’一声,直接跳了进去!
水面咕嘟几下,随即只剩涟漪,不见人影。
柱子几人见状,惊得僵在原地,事情发生太快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此时,江以在后厨正正好把最后两道菜出锅,高喊了声。
“上菜——”
她清亮的尾音还未散去,庭院就爆发了一声尖锐的叫喊。
“啊啊啊————!”
柱子等人惊的回头,就见一丫鬟面色惨白,身子摇晃。手中的拨浪鼓也掉落在地。
发出‘咚、咚…’两声。
她跑过去大叫了两声‘少爷’,池面无人回应。丫鬟顾不得许多,连滚带爬地就往回跑。跑得太急途中还撞到了一人。
晃悠着消食儿的安秉文被撞了个趔趄,他忙拉着问:“怎么了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
丫鬟抖着手往后一指,哆嗦着说:“掉,掉水里了。少爷掉水里了!”
安秉文一惊,一把推开她就朝池子奔了过去。
丫鬟勉强站稳身子,心中的惊慌再也掩饰不住。
“老夫人,不好了老夫人!少爷,少爷掉水里了!他掉水里了!救命啊老夫人!你快出来看看!老夫人!!”
她从长廊跑到内堂,再喊到里间儿。外头的宾客闻声,已先骚动起来,三两成队起身要去看看是哪家小少爷落了水。而里间儿的姚老夫人正要再抬高价码时,听到了这么个消息。
眼前一黑就要栽过去,站她身后的安德音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皱了皱眉就要往外冲。安家余下几人也顿时慌了神,拥着几近昏厥的姚老夫人急忙向外赶。
“救,救人,得救人!”柱子回过神来就要下水,被小满一把拦住,“你腿那样怎么下去,你又不会水。”
他一噎,这才找回了一丝理智。
就在几人都不知该怎么办时,一道身影闪至他们身旁。
“人掉下去多久了!”安秉文声音急促,目光快速在池面搜寻着。
“就刚才!”小满快速答话。
安秉文闻言,直接一把扯下外袍蹬开靴子,对着几人丢了句,“去叫人来,再找个长杆!”随即纵身跃入池底捞人。
小满眼尖,瞥见不远处假山旁被人丢了根长杆,她赶紧跑过去抓了过来。
“哥,杆子!”
柱子接住攥紧,他紧盯着水面,看到安秉文猛地探出头,深吸一口气又扎了进去。虽已是六月,可池水浑浊又冰冷,让他每一次下潜和转身都费力而缓慢。
他找啊找啊找,岸上的人等啊等啊等。安秉文每一次探头换气,柱子的心都会跟着揪紧一分。
终于在第三次,安秉文探出头来时,他的的臂弯多了一团软绵绵,毫无声息的小身影。
“快抓住!”他奋力伸去长杆,安秉文一手死死揽住成哥儿,另只手紧紧攥住杆头。
柱子和小满咬着牙,合力把两人拖到了岸边。安秉文浑身湿嗒嗒的,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儿呢,就听到长廊那头传来了混杂的脚步声。
乌泱泱的一群人涌了过来。
柱子心头一紧,想都没想就拽着小满和还在发呆的石头溜走了。
“都别看了,快去找大夫,再拿些干净的衣服和热水过来!”安秉文一声厉喝,赶来的丫鬟小厮急忙照做。
他扯过自己干净的外袍裹住成哥儿时手有些抖,刚刚摸他的脸,冰凉湿滑,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安秉文现在冷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周遭赶来的宾客在认出落水之人是谁时,皆连感慨了几声‘难怪’。
毕竟痴儿难养。
江以双手撑着灶台,拿肩上的汗巾抹了抹额头,总算能喘口气儿了。
这会儿她才想起后门那三个嗷嗷待哺的崽儿。啧了声,快速找了个食盒,把那些没动过的、品相好的肉菜往里拣。她拣的专心,也就没注意到几个丫鬟匆忙进来和洗菜大娘嘀咕了几句什么。
这时许久没言人语的塞瑞突然冒了个声儿:“池子那边好像挺热闹,你要不过去看看?”
江以哪有空管,手上动作就没停过,“跟我有什么关系,不去。”
塞瑞一寻思,也是,掉水里的又不是女主,管它的。
“成哥儿醒醒,快醒醒!”安秉文拍打着他的脸,急切地在耳边唤着。
安德音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场景,她在看到那张双目紧闭、煞白的小脸时周身血液就被冻住,僵在了原地。
又是溺水…
“大夫怎么还不来!”
安秉文的这声焦灼,与记忆中那户人家的哭骂一字不差地重叠在一起,将她砸回那个午后。
“…来了来了,矮子婆来了。”
她随师傅外出救治溺水女童,当时人明明救醒了,可仅过一晚就成了具尸体。
“庸医!你去死吧!”
“赔钱!”
“打死她,让她以后再敢行医骗人!”
人,好多人…
迸溅的唾沫,无数双指责她们的手,师傅额角的血水,浑浊的眼睛…
还有被逼到角落,除了哭,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
“让她滚出广阳县!”
师傅离开时的背影,她至今回想起来,还是会觉得喉管发堵,喘不过气。
安德音喉咙使劲滚动几下,拧眉看向面色青紫的成哥儿。
救,还是不救?
当年的救治是有用的,姚家人也必然舍得用药。可师傅也说过,救治溺水之人不能超过一盏茶的时辰,不然就算救醒,也会落下不可挽回的疾病。
这姚家少爷本就痴傻,若因为她的救治!…可这是在安家出的事,若有不测,爹他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安德音脑中疯狂盘旋着这几句话,她喘着粗气忍不住抬手要抓痒,突然,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覆住她腕子,猛地向后一拉,退入人群中。
安德音回神,看向身侧。
是母亲。
“成哥儿——!”姚老夫人一声凄厉的哀嚎将众人视线拉回。她不由分说就要扑过去,被安秉文拦下,“在大夫来之前,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姚老夫人哭喊着,却也没再上前。
众人凑上前查看状况,听闻此话不免唏嘘。这最近的医馆离这儿少说也有三四里地儿,姚家小少爷怕是等不起了。
安老爷面色不虞地将只穿着里衣的儿子扯开,低声斥道:“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还不滚下去!这是你该管的么!”
安秉文觉得他莫名其妙,“发生在我安家的,怎么不该我管?而且成哥儿又不是外人。”
安老爷一噎,当着众多宾客的面终究不便把话挑太明,瞥了眼面上神情淡淡的安老夫人便闭了嘴。
“听闻安老爷与姚家向来亲近,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话音随着合扇声响起,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目光。
杨维轩踱步而出,继而说道:“不然,怎么宁可看着姚家这根独苗危在旦夕,也不肯让安小姐出手救治呢。”
他挑眉看向不远处的安德音,神色玩味。
方才他的小厮见他热闹看的起劲儿,就凑上来一番耳语。这才知道,这安家小姐,竟还给人当过小药童。当年那矮子婆的事儿,他也多少听说过。
那这下安家救还是不救,要怎么救,可就有意思了。
安秉文听闻此言面色一沉,起身道:“杨公子说笑了,我阿姐只是寻常闺秀哪里会医,还是让大夫来瞧的好。”
杨维轩哼笑了声,直接把安德音跟人学过医的事说了出来。此话一出,众人探究的目光将安家小姐看了又看,毕竟矮子婆在广阳县的那几年,行医施药的名声可不小。
于是有人记起她是为何离开了广阳县,可也有人知道的更清楚些。
“非也。”杨小爷利落地挽个扇花,把小厮的话拣能听的说了出来,“那矮子婆救醒溺水女童后说要用药,那家人舍不得银子,这才让人突发高热没了的。后来查出那家人去闹事,也是被眼红的同行撺掇的。话又说回来。”他又看向一言不发的安德音,“安小姐既拜她为师,想来医术也不会差。就忍心见死不救么。”
姚老夫人旋即走到安老爷面前,掷地有声道:“安掌柜,只要今日你能让安姑娘救醒我孙儿,我便做主你我俩家重签酒契,按你想要的份例如数供给!”
安老爷一顿,勉强压住上扬的嘴角,他走向安德音,近乎蛮横地将她从安夫人手中拉出,悲悯之情溢于言表。
“小女所学不过皮毛,本不敢班门弄斧,可溺水之症实在耽搁不起。既然老夫人信得过,便让小女尽力一试。至于酒契份例,我们之后再说。”
“爹!”安秉文喊了他一声。
安老爷没理,只低声对安德音吩咐,“别让我对你失望!”
安德音看了看刚刚被他拉过的手,轻轻点头。
她走过去,跪在成哥儿身侧,探息、查瞳、摸脉。随后让安秉文将人倒悬按压背部,可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也不见有污水吐出。
众人私语声渐起,安德音凝神,清理出成哥儿口鼻的秽物,继续按压。她的心跳声随着动作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可成哥儿,还是没有如她期待的那样睁开眼睛。
杨维轩摇扇看的起劲儿,他才不关心能不能救回来,纯当乐子看。而一旁的姚老夫人面上本就算不得好看,还听到有嘴碎的直接断言拉回去办事儿,她脸色更是黑了几分。安老爷忙出声安慰。只安秉文目光担忧的看着他阿姐。
安夫人见此,后退几步继而转身朝厨房跑去。
江以看着装满的食盒,满意地笑了笑。她倚着灶台,等屉笼里的豆糕热好后都拿过去。随手又捏了块点心吃,不知道柱子他们还有没有在等着。
正想着,就见安夫人钗裙凌乱地跑了过来,拉着她就要往外走。
“等等等等,出什么事了?”江以还有点愣。
安夫人张了张嘴,还是说不了话。她只好快速比划了下,江以看明白后转身就跑。
她的手语只说了三个词:女儿、荷花池、需要你。
成哥儿还是没醒,周遭看客有的都已摇头叹息起来。安德音推开安秉文,把成哥儿躺平放好,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灸包,用银针刺入他的人中和头顶的百会穴,反复捻转着。
姚老夫人见此心头一紧,厉声道:“安姑娘此举最好是有十足的把握,若我孙儿有半点差池,别说合作没得谈,我还要到官府告你草菅人命!”
安德音顿了下,没回话,继续着手上动作。
而此时安老爷突然出声道:“请老夫人放心,若有不测,小女任您处置,我绝不包庇!”
他这话音量不算低,在场听到的有一个算一个,神情难言。杨维轩更是毫不客气地嗤笑出声。
安德音动作一滞,抬眼看向这个男人。他却全然无视了她的灼热视线,对着姚老夫人赔笑,侧脸瞧着陌生,尽显谄媚。
她愣愣地看着,想,原来平日里自己在他眼里就是这样的。
令人作呕。
江以穿过前厅绕到回廊,她跑得急心更急。溺水可大可小,万一出问题以这里的医疗条件完全救不了。也不知道安德音要怎么办…
她想到这儿就来气!
“你早跟我说是这事儿我能不管么!”
塞瑞还觉得自己挺无辜的,“那我心想掉水里的人也跟剧情没关系,你又挺忙的……”
“你个狗c…”
等回头再骂,先记上。
江以赶到时,就看到安德音被推了个踉跄。
“庸医,我就不该信你!”
那老太太还嚷着要把人带回去,安秉文好歹给拦着了,要就这么回去了就真得挂灯笼了。
“那你待如何!她能救得了我孙儿么!”
江以看了眼溺水小孩,嘴唇都发绀了。
于是一个箭步上前,推开挡前头看热闹的,“小姐当然能!”
杨维轩被撞得打了个旋儿,被小厮扶住才勉强站稳。他刚要骂娘,结果人家甩都不带甩他一下。
江以径直走向安德音,跪在成哥儿身侧,手掌交替便开始按压胸膛。
“别碰我孙儿!”姚老夫人尖声道。
安德音看向江以,江以抬眼,目光沉静而笃定,她点了点头。
安德音便起身,拦住要上前的姚老夫人,“成哥儿现在还有气息,你要是强行带他离开,那才是真的害了他!大夫马上就到,难道在他来之前我们就干等着什么也不做么!”
安老爷也忙点头道:“对,对。老夫人,我家这位厨娘也通医术,很是不一般。让她试试总好过什么也不做吧?”
姚老夫人脸色铁青,手里拐杖攥得死紧。片刻后,终是别过脸去,默许了此举。
安德音松了口气,继而转身走向江以,目露担忧地看着她。这救治手法她从未见过,只能盼着是真的有用了,要是……
她手剐蹭着指腹,又想到了师傅被辱骂的那日。
江以的动作快而稳,心肺复苏相当的考验体力,三十次按压完毕,她的额角已见汗。
“小姐,你来,像我这样。”她迅速让位,指导着安德音接手。
安德音按她说的继续按压,江以随即又俯身,抬起成哥儿的下巴,口对口将气息渡进去。
众人见此瞬间都炸了,没见过有这样救人的,更有甚者出言调侃。
“这这这,成何体统啊。”
“嘿,姚家小子好福气啊。”
“怎么李掌柜也想掉水里?那我可捞不动您。”安秉文睨了眼那胖子,继而说道:“现在都还有人吃煤灰、喝童子尿来治病呢,这怎么不行了,只要有用就行。”
“你…”
“都闭嘴吧。”那二人还要再言,杨维轩直接打断,“不看就滚,别扰了大夫救人。”他看得入神,扇子都忘了晃。盯着江以的目光兴味十足。
时间在两人交替的按压与吹气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几个来回,就在安德音手臂酸麻,江以也快没劲儿时——
“咳…呕!”
成哥儿猛地一颤,吐出一大口浑浊的水,剧烈地呛咳起来。
“乖孙!我的乖孙啊!”姚老夫人哭喊着扑上去,把人搂在怀里不撒手。
成哥儿眼神涣散,只喃喃吐出两个字:“疼…鼓。”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安老爷扬起嘴角,吩咐下人,“快,快把小少爷挪到堂屋好生照料着。”
也就是这一刻,李管家拨开人群高喊道:“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快让让——!”
又是手忙脚乱地拥着人挪到里间儿,安老爷面上却显的异常兴奋。众宾客见没热闹看了便也纷纷借口离去,只杨维轩把江以看了又看,看够了才哼着小调摇着他那扇子走人。
江以没懂这烧包少年为什么闪着个大眼盯着她,她也不想懂。
“好感度动了,现在是12。”塞瑞做最后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