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翠雀台 ...
-
霍铃七如果真的没死,那当初金描真所谓的杞人忧天也并非全无道理。
说到金描真这个师弟,阮留银一阵心焦。她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案上,看向刀架上闪着暗光的金蟾鲛鞘,目色转沉。
一年前金描真死在清桥,尸体顺着是夜大雨冲刷的泥流,零碎扭曲在山窝。
他身上有被狼啃咬的痕迹,还有好几处剑伤。阮留银看到那些又深又隐没的剑痕,只想到一个人。
可是霍铃七已经死了。
亲眼死在她师兄的布局之下,她死的比金描真还要惨,还要屈辱。她的尸身比金描真的尸身还要零碎残忍,已经成为天地养料,再寻觅不到踪迹。这样,阮留银才会甘心一点。
阮留银额角跳得不停,洛云低见她面色状况不好,关切道:“师姐你没事罢......或许只是我看错了。”
“不,你没有看错,只要有一丝怀疑,便是十之有九的可能。”她冷声道,“如果霍铃七当真没死,那金师弟的死就必然跟她脱不了关系。她要报仇,只可惜,找错了人还浑然不知。”
“低云,你带着人在明日试剑会比武之前将他们看住,最好一举将霍铃七揪出来。”阮留银道。
洛云低指着自己:“我?霍铃七可是天下第一剑,我未必能奈何得了她。”
“你以为她还是从前的霍铃七吗?当初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活下来已然是侥幸,哪里还会有曾经持剑名动天下的本事。一个废人,你怎么奈何不了。”阮留银垂眸整理着袖口,将雪白的里衫翻出来,“杀了她,抢走咲命,也算是在坟前祭奠金师弟了。”
一枚沾了雨水的铜钱湿漉漉自案上滚下来,于砖缝间立着,而后便被一只手给摸了出来。
霍铃七俯身至矮桌下朝前探了过去,幽静的祠堂里敬着一尊被布盖住的塑像,跟前三两个盘子中零散摆着早已发皱的果子,显然很久已经没人来过。
齐云门的人大都不怎么踏足祠堂,唯有在特殊年节时才会派几个弟子前来打扫布置。如果她没猜错,当年被自己一剑劈碎的师父的灵位就被藏在香案下。
清冷的日光沿着窗缝洒下,一点一点跳至蒲团前。
“就在这儿,”霍铃七站起身,用衣袖擦干净灵位上的灰尘,“当初师父最喜欢睡在祠堂里,他走了,祠堂也便没人来了。”
孟璃观四处打量,余光却瞥见香案上一处极为惹眼的灵位,上方写着——师妹霍铃七之灵位。
他取过灵位,指腹触摸着上面霍铃七的名字,悠然开口:“这是你的灵位。”
一出此言,霍铃七果然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气愤地讥讽道:“好得很,我还当他什么都没为我做。”
他们来到祠堂是想找找师父当年有没有留下关于去向的线索,霍铃七可以将展无棱放下,将齐云门放下,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师父放下。
这是她的执念,从师父离开齐云门那一天开始的。
“这是什么?”从灵位裂开的缝隙里掉出一卷小小的绢帛,边缘已经泛黄甚至干裂,霍铃七愣住。
她记得这灵位所用的木材乃是师父在后山种的一棵樟木,难道是师父在那棵树上留下的蹊跷?
孟璃观看向她手中展开的绢帛,上面只画了几笔寥寥的纹路。
霍铃七急道:“上面可写了什么字?”
孟璃观摇摇头:“只画了一些纹路,像是鸟类的羽毛。”
“鸟类的羽毛?”霍铃七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师父送我的小木鸟——”
她神色很快暗了下来,唯一的线索,那只装有小木鸟的荷包早就被薛小堂给窃走了。
“薛小堂,她偷走了我的荷包,我定要手刃她!”霍铃七咬牙道。
她一拳砸在香案上,惊得一只干枯发皱的橘子从盘边跌了下来,声音极怒:“害我找不到师父,阻我的人,我一定会找到她,也一定会找到师父。”
孟璃观冷静分析:“你别担心,上次见到薛小堂是在伽兰岛,说明或许她是有心跟随我们。现下有八分可能,她也在清桥。”
“她跟随我们?她有什么目的?”霍铃七讶然。
自己和薛小堂不过算是萍水相逢,难道是为了当初令狐前辈相救一事,追踪自己要挟恩图报吗?
孟璃观抬了抬眉梢,指腹轻轻将那绢帛重新卷好:“一个小乞丐能认识药王谷的传人,还能从藏玉楼之乱里全身而退,她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眼前之人肩背笔直挺拔,身姿凛然,虽双眸覆有白绫,但面带矜傲,怎么看也不是普通的江湖侠客。碧蚁收起胡乱的猜想,端正道:“二位侠客,门主请至翠雀亭观白鹭点水之景。”
闻言霍铃七忍不住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碧蚁笑笑,道:“这的确是没什么好看的,翠雀台原本只供给我们霍门主练剑,霍门主走后,展门主养了好些白鹭,展翅而飞时格外震撼。大侠游历江湖,所见之景更甚,不如大侠之眼是自然,只是这观景有关于论剑比武还是不要缺席的好。”
养了好些白鹭......霍铃七蹙眉。
“既然女侠这么说了,那我们自当前去一观。”孟璃观拱手道。
白鹭展翅乃是师父所传剑招中的三式其一,双臂展开宛若亮翅,剑光纷落如雪,破风之时惊皱涟漪,下盘则应接剑招,游移自然,远看如同一只白鹭玉立于潮水之上,接天亦连水,展翅起怒涛。
河塘中满是枯败的荷杆,几只白鹭影绰于残花败叶间垂眸饮水。
翠雀台上站满了人,风携来几滴潮湿的水点砸在脸上。霍铃七吸了一口凉薄的空气,她抱着剑,眼前的每个人都同样有一张模糊不清的脸孔,伴随她轻轻摇晃一下脑袋,散成云烟。
“诸位侠士,多谢共赴齐云门。门主特备下曾经名震武林的奇宝给大家一观,并作为稍后比试的奖赏。”言罢碧蚁拍拍手,便有一排弟子抬着木匣从山上下来,一打开里面便是格式的刀枪剑戟。
碧蚁笑得灿烂:“门主大喜,与君共享。”
众人哄闹起来,一起将掌鼓得噼里啪啦。
霍铃七站在人群里,怀中咲命赫然一震,她看见对面青山峭壁间一只伸出来的木台上有两点人影,其中一个像是她的师兄展无棱。
展无棱身侧站着的是潇湘派的阮留银,他们一左一右就像镶嵌于石佛两边的坐莲童子。
她漠然抬眼,隔着白绫,乃是雾气茫茫,泾渭分明。
这厢齐云门弟子正一样一样亮出匣子里的器物,碧蚁一手持刀,可破千钧之力,一手握剑,亦斩无匹之风,她站定,分外豪迈道:“诸位,我手中乃是襄阳刀和神女剑,都是破山而来的精铁,经神匠手中锻造,今日魁首可得此刀剑。”
有好物在前,自然吸引了这帮自视甚高的侠客的注意,大家互相左右交谈,兴致勃勃。
霍铃七转过身,耳畔响起白鹭扑闪双翅的声音,碧蚁的声音并未断绝,她指挥着众弟子,道:“诸位可以见到水中白鹭,接下来大家每个人都会抽中一个数字,与白鹭身上所对应数字相同者需上台比试......”
“二位请留步。”
孟璃观转过身,但见说话者是个身姿高挑,面白如玉的女子,着一身黛色暗纹的衣裙,手腕缠绕了一圈镂空的铁护腕。
阮留银的目光不经意从霍铃七身上扫过,笑的幅度很浅。
“两位是藏玉楼的人?还请替我向瓷叶楼主问好。”展无棱拱手作揖道。
霍铃七听出了展无棱的声音,大脑一白,下意识低下头将帷帽戴上。
是师兄——
展无棱的目光在孟璃观身侧的霍铃七身上停了一下,继续道:“当初藏玉楼出事的时候,齐云门没能出手相助,还望体谅。”
孟璃观正色道:“展门主多虑了,藏玉楼本就与齐云门交情不深,且事发突然,如今一切向好,望以后有机会能合作愉快。”
他话说的给足了双方余地,展无棱松了口气,继而道:“今日邀请二位前来也是希望藏玉楼能一睹齐云门现际气象,来日喜宴之时,也可赏脸前来把酒言欢。”
“那是自然。”孟璃观笑笑。
霍铃七愣神之时,忽然感觉一只手从袖子间钻进来紧紧握住她冰冷的五指。她的心跳像一窝停驻于掌心间的兔子,与那温暖相合,竟也温顺下来。
孟璃观道:“展门主与阮女侠郎才女貌,又都是侠义之辈,某自当祝福。”
言罢他不再多说,只温和一笑便带着霍铃七转身离开。
待两人走后,展无棱迟迟看了他们的背影许久,而后垂眸道:“他们真的不是藏玉楼的人?”
阮留银整理着护腕,抬起那双眼尾上扬的眸子,道:“我已经派人下山去查过了,这两个人不过借由藏玉楼名字混进来的外来者。试剑会在即,又招揽了天下诸多英豪,自然会招惹到一些意图毁坏之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去通知碧蚁,让她着人......”展无棱道。
阮留银打断他,“不必,我心里已经有了办法。贸然抓人必会吸引目光,今日人多眼杂,行事隐秘些便好,最好是不留痕迹地处理掉这二人。方才说话的男子看模样不携刀带剑,应当是不会武功者,可以从他入手。至于那个女子嘛——”
她微微一笑,眼底满是戏谑,
“一个瞎子而已,制住她的臂膀便无需费神。”
展无棱背着刀,面色冷峻。今日事务繁忙,他也无暇顾及,便只用指节揉了揉太阳穴,放心道:“既然你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