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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风雨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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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烟葳蕤的内室里,一扇巨大的琉璃屏中,锦鲤流光溢彩游得正欢。
一侧贵妃榻上的女子身材清瘦,裹着件狐毛披风,轻咳一声吐气如兰。
“他真的回来了?”素白的指尖放下玉轮,轻柔着太阳穴。
对面的人坐姿拘谨,来回摆弄手里的一只苹果,道:“公子已至清桥,不日将会去往齐云门。”
瓷叶抬起眼睛,瞥了一眼陆蒙:“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来见我,难不成是不敢吗?”
当初孟璃观用青雀的命和剑骨的消息逼迫自己留在藏玉楼继续当这个楼主,不过是觉得自己有用可以继续为他做事。现如今青雀好端端在鬼面棺里带着,瓷叶孑然一身,自然没什么好怕的。
她言辞锐利,丝毫不在意对面人所想。
“瓷叶楼主,公子想请你做一件事。”陆蒙轻声道。
闻言瓷叶抬起手,屏风外的侍女便端着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整整齐齐码了几排嵌玉檀木牌。她随手挑开一个,扔到陆蒙跟前,道:“镜衣卫的那位左使贺大人已经秘密来到了清桥,江湖外的事情我管不着,让你家公子动作快些。”
陆蒙俯身捡起地上那只檀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文字,继而道:“端王殿下失踪了,极有可能被那漠北细作带走,劳烦藏玉楼替我们一寻。”
“端王殿下?他怎么会不见了?”
瓷叶打了个哈欠,捡了榻旁的书册挡住。
陆蒙笑道:“瓷叶小姐还是不要多问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摇曳的裙摆漫步至莲毯的边缘,瓷叶停下,往香炉中红袖添香。
“其他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那可是个好天。”她弯起唇角。
裙边露出一抹毛茸茸的白,然后是红眼睛、粉耳朵,竟然是只憨态可掬的兔子。白兔挪了两下,然后跃进陆蒙的怀里。
陆蒙俯身将白兔抱进怀中,伸手轻抚脑袋上的绒毛,笑得十分不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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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乍起,霍铃七张开五指,掌心正轻卧着一片银杏。
她复抬起头,齐云门三百石阶前早已落了满地金黄。
山门前人群济济,摩肩接踵,皆是收到请帖的江湖豪侠。
霍铃七以纱覆眼,又着帷帽,在人群间并不惹眼。她用不着眼睛,只靠闻气味便能嗅出那些来者的身份。
“那些身上寒凉甚重,脚步深沉的是琼山的刀客。脚步轻巧的是华阴派的女侠,身上有一股清苦味儿的是宿野居的道士......”
她徐徐道。
孟璃观蹙眉:“不都说天下第一剑自恃甚高,不问江湖吗?你怎么识得这么多人?”
“方才说的那些——还有这个,这个,这个。”霍铃七又随意点了几个人,云淡风轻道,“都曾是我的手下败将。”
齐云门门前摆着一条大长案,上面铺着鲜色的红布,由两名弟子点清请帖记录人数。
“这齐云门还真是今时不同往日,自打第一剑死后一直萎靡不振,如此才能看到如此紫气东来的澎湃意象。”一人叹道。
与他同行之人附和道:“是啊,有宝刀镇宇岂能不景星庆云,金马碧鸡?”
那人又叹息:“只可惜霍门主去的早,还是折在潇湘派一小辈身上,当真是屈辱。”
“说不定那第一剑的名声只是噱头而已,仅凭一个小姑娘如何能让那么多江湖豪侠闻风丧胆?太仙那一战不过是戳破了一个谎言而已。”同行之人笑眯眯背起刀。
两人一路笑谈,直到身影消散于山门中熙攘的人群间。
霍铃七的手紧紧攥起而又松开,咬牙切齿道:“一群长舌妇。”
守门的弟子看了眼孟璃观递上来的请帖,又抬起眼看了看他,道:“一个人?”
“两个。”孟璃观指腹一移,露出两只请帖交叠的模样。
弟子朝霍铃七投过目光,整理着手下的物件,抬起笔道:“那位大侠可方便摘下帷帽?”
闻言霍铃七冷声回:“不方便。”
“请恕我们冒昧,请摘下帷帽方便我们验证身份。”他身侧的女弟子柔声道。
尽管周身人头攒动,那道声音还是清晰地落入霍铃七耳中,她冷嗤一声,腰侧咲命振动两下,“这身份有什么好检验的?”
虽然如此说,但她还是伸手摘下了帷帽,曝光在青白的天色下。
秋日的风又徐又寒,将她脑后系住的白绫吹起。
女弟子呼吸微窒,但见眼前的女子身姿纤薄挺拔,一张素白的小脸,薄唇唇角扬如弦月。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各门派派来的人都是何许人也,这一项不过是害怕有面目奇异之人,初筛一遍而已。
女弟子赶紧低下头,草草地书写了一下,道:“女侠莫怪罪,请入齐云门。”
齐云门独霸山头,峰环水绕,哪怕是步入山门视野间也极为开阔。孟璃观与霍铃七并行,听得她低声喃喃:“都是些眼生的弟子。”
“你没见过他们?”他好奇问道。
好歹还是个门主,霍铃七哪里愿意承认自己碌碌无为的事实,熟稔地穿过爬满紫藤萝的石廊,敷衍道:“我眼睛看不清,许是认识的罢。”
当初自己在齐云门时醉心练剑,门中的弟子也未见过几面,应是相见不相识,这反而于她而言也是个方便,不必再费心思潜藏身份。
这紫藤萝石廊是自己与师兄举酒对酌的地方,再往北走的翠雀亭就是同师兄比武的比试台。无论霍铃七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她曾经跟展无棱的回忆。
“原来,这里就是齐云门的模样。”孟璃观若有所思道。
两人几乎是逆着人流而走,淌过一处浅滩便见到坐落于竹林侧的宅院,这是霍铃七曾住的地方。小桥流水秋千,一打开窗便能看见的白雾茫茫的群青。
霍铃七闻着这里的气息,便知道一切都没有变。
孟璃观踩过碎石子路,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竹门,浅淡的日光里尘埃飞舞。
他身后的人慢慢将手抚上门扉,在侧边的拐角里抚摸着场面陈旧的刻纹,“这上面的字是我六岁那年第一次会写自己和师兄的名字时刻下的,师兄说很丑,可还是笑嘻嘻地拿纸和墨拓印下来。”
孟璃观投目看去,上面的刻字歪歪扭扭的,一钩还没刻完,上头一撇已经大刀阔斧地劈了下来。
他笑:“是挺丑的。”
“橱柜的上方。”霍铃七抬起头。
孟璃观顺着她所看向的方向走去,在黄花梨的橱柜上摸到了一个小盒子。
“里面是雕刻了一半的小木偶,还有我小时候的桃木剑和绒球。”
她道。
霍铃七摸到床边,又俯身从床底拉出一只布满灰尘与蜘蛛网的长木匣,里面的破铜烂铁都是她学剑时折断的兵器。
直到遇见了咲命。
师父说,咲命天生就是她的剑,咲命也是天生来保护她的。
孟璃观捡起盒子里的竹编小鸟,对着光去看。光点在弯折的竹条里四处悦动,就像竹鸟的心脏。
“这里什么都没变,”霍铃七站起身,忍不住冷笑,“他这一整年还真是从没有想过我。”
这里处处都是霍铃七生活过的痕迹,她乱糟糟未曾整理的床铺,喝了一半的茉莉茶,还有被支起一半的窗子,都保持着一年以前她离开时的模样。
孟璃观想展无棱未必不曾过来,也许是他刻意将这里保持原样。
这世上没有人是完全问心无愧的,只是他们会在睹物思人的时候刻意将自己美化地完美无缺。
他,是有苦衷的。
“待我好起来,不论是在哪里,依旧天下第一剑。”霍铃七道,“我会让师兄明白他是错的。”
她要走遍山水,问鼎江湖。
孟璃观走到她身前,轻轻晃了一下手。
霍铃七捕捉到晃动的手影,伸手一把抓住。在她眼前,孟璃观的脸已经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何处是眼睛,何处是鼻子,高低起伏,已经细细划分,只待一个一个解脱谜团。
旧日的阳光缓慢沐在二人身上,摈弃了汹涌的人潮,远离了喧闹的尘世。若霍铃七自始至终是坚韧的石头,那孟璃观便是环绕她身周的细水。
她要孟璃观做一柄永不背叛的剑。
霍铃七背着剑行走江湖,过五关斩六将,刀山火海无不踏过。看黄昏吞没春潮,看花开花落,看青松霜古去赊岁月。她倚着剑,剑也便靠着她,天地寂寥山雨歇,几生修得到梅花。
“你打算就这么去找展无棱?”孟璃观抽出手,转而将那只竹编的兔子塞进她掌心,淡淡道。
霍铃七摩挲着竹兔子,垂眸思索道:“他现在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只怕沉浸在新婚大喜中,我自然要给他还有潇湘一个更大的惊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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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阮留银抬起眼,她将剑鞘放在架子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洛云低轻轻将门关上,压低声音道:“没错,我今日在齐云门看到一男一女,模样陌生,那名女子还带着帷帽遮住面容。”
阮留银道:“你可看了名帖,是师出何门?”
“我特意看了留名,是藏玉楼的名字。”洛云低将名簿递给她。
阮留银翻看着名簿,听得耳畔洛云低接下来的话如同雷声贯耳,“师姐,我看那人的身形步子都像极了一个人。”
“你是说——霍铃七?”阮留银停下手中的动作,双目如含冰锥。
她细瘦如竹的骨节拱起,上头青筋蜿蜒突兀,“她还活着?”
“我特让齐云门守门弟子留下画像,霍铃七轻功飘逸故而身姿纤薄,双臂细长,因为右手使剑两侧肩膀高低也不同。她走路步伐轻巧,还有——总是扬着下巴。”洛云低将画像递上前。
阮留银眯起眼,盯着画上轮廓简单的一双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