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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一滴雨 ...

  •   【雨下了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间或有细雨绵绵的日子……】

      “小夏,吃饭了。”

      赤苇京治的声音把川濑久夏从手中马孔多那场潮湿的大雨中拉回来,她合上书,抬起头,对上他细雨般温柔的眼神。

      “看累了吧?”赤苇京治顺势坐到川濑久夏身边,将她揽进怀里,手法娴熟地把她揉着因为长时间低头而酸痛的肩颈。

      川濑久夏闭上眼,嗅着他衣领上那股皂角、雪松和厨房里沾染来的混合气味,懒懒地应了声。

      “爸爸发消息来让晚上去家里吃饭。”赤苇京治说,“他做了你爱吃的。”

      “叔叔每次都做我爱吃的。”川濑久夏笑着回答,“那我们下午做什么,要不要提前去叔叔阿姨家里帮忙?”

      “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陪你。”赤苇京治顿了顿,“不过……两点钟我要出去一趟。”

      闻言,川濑久夏终于睁开眼,赤苇京治看她的眼神里沾了些刚才话里的急迫,她沉吟片刻:“……是出版社里的事?”

      “……嗯,是宇内老师的稿子。”赤苇京治点头,又略带歉疚地说,“抱歉小夏,周末了还有工作。但我不会花太多时间,一定会尽早赶回来陪你,好吗?”

      “没事的,你安心去工作吧。”川濑久夏摇摇头,亲昵地掐了掐他的脸颊肉,“反正我现在每天都很闲的,下午的话……我可以直接去叔叔阿姨家?和他们聊聊天。”

      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赤苇京治没再说什么,顺势将她拉起,走向餐桌。

      午饭做得简单,工作五年有余,赤苇京治早就练出了独立生活的能力,厨艺也继承到了其父赤苇治聪的精华,回国这一个多月,川濑久夏自己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饭后赤苇京治一如既往地没让她做家务洗碗,他赶着时间出门后,川濑久夏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踱步到餐台旁,给自己做了杯拿铁。

      咖啡机发出令人心安的萃取声,川濑久夏抬头,环视了一圈。

      这套公寓是赤苇京治在进入出版社工作一年后用自己的积蓄租下的,面积装潢和地段显然不能同几个街区之外的赤苇宅相比,离川濑久夏自己那套南麻布的塔楼公寓也还差得远。

      但川濑久夏喜欢来这里,这里有烟火气。

      一个月前,她从顺利从斯坦福大学博士毕业,彼时,已经同她交往了四年的赤苇京治特意请了假飞来大洋彼岸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回程之时,顺便把川濑久夏一同带了回来。

      只不过,她这次回来并不是就此定居工作,按川濑久夏自己的话来解释,长达九年的学术生活早已让她身心俱疲,现在她只需要一个漫长的、什么也不思考的gap year。

      赤苇京治在听完她的未来计划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了她一把自己公寓的钥匙。

      川濑久夏知道藏在他的沉默之后的那些话是什么,关于未来、关于她最终的去向、关于他们。

      但在这个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定的夏天,她只想任性一点,就像现在这样,把赤苇京治的公寓当成自己的家,然后每个周末都和他一起回赤苇宅,回到那个永远有柔和灯光和温暖叮嘱的地方。

      她知道赤苇京治能理解。

      -

      赤苇京治的工作似乎进行得格外顺利,一个小时之后他便回了公寓,于是他们索性提前回了赤苇宅。

      赤苇夫妇如今早已不再忙碌,他们到的时候,赤苇由京女士正在打理她的花花草草,川濑久夏换上自己的拖鞋,二话不说就钻进了庭院,赤苇京治则被父亲叫去厨房打了下手。

      吃过晚饭、离开赤苇宅时,时钟才堪堪走过七点,时间尚早,他们便打算步行回赤苇京治位于东京站旁的公寓。

      可夏日东京的天气说变就变,还没走出赤苇宅这条街,细密的雨珠就簌簌地落下来。

      “啊,是暴雨预警呢……”川濑久夏看着手机里的推送,担忧地瞟了一眼天边迅速聚积起的乌云。

      从家里出来得随意,两人都没带伞,赤苇京治揽着川濑久夏走进便利店的屋檐下,皱眉道:“走到我的公寓还要半个小时,打车的话也会很堵……要回爸妈家里吗?”

      川濑久夏同他对视,在他眼里看到了同样的顾虑:“太麻烦叔叔阿姨了……要不,回我的公寓?”

      “你的公寓?”赤苇京治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她点头,“离这里只有一条街,现在买一把伞走过去的话,应该还能赶在暴雨之前到家。”

      果然如川濑久夏所想,当两人赶回公寓,第一声滚雷恰好挟着狂风暴雨在客厅灯光亮起的那一秒兀地炸响在天边。

      刚给父母回过电话,赤苇京治就被川濑久夏赶去了客卧洗澡,他肩上的布料全湿了,就因为非要把伞往她的方向斜。

      窗外的雷暴雨愈下愈大,风雨打落了阳台上本就孤零零的几盆花草,川濑久夏关上窗,手表上的时间显示已是深夜十点。

      “京治,今天晚上就在这里睡下吧。”她走向正在回消息的赤苇京治,钻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雨太大了,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反正明天还是周末,别回公寓了,嗯?”

      赤苇京治在她钻进怀里的一瞬间就关掉了手机,他抬眼看了看摧枯拉朽的夜色,回搂住她:“好,我睡客房,时间不早了,我们都早些休息?”

      回应他的是川濑久夏带着沐浴露和精油香气的吻:“早些休息,好梦。”

      -

      雨渐渐小了。

      赤苇京治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骤然亮起的手机锁屏告诉他,现在已是深夜两点。

      他关掉手机,强制自己闭上眼,十分钟后,客房的床头灯被打开。

      赤苇京治在一片昏黄中叹了口气,认命地起身。

      手机界面还停在睡前和那家以定制化闻名的婚戒品牌的短信聊天框上,销售人员态度亲和、口吻温柔地告诉他,戒指最早也要明天晚上才能做好。

      明晚……

      昨天下午接到他们的消息赶去店里时,他们给他预计的提货时间还是三天后,赤苇京治知道,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最大努力,可这毕竟是求婚婚戒,含糊不得。

      向川濑久夏求婚的这个念头是在半年前正式萌生成型的,那时她就还被困在毕业论文的地狱里,几乎每时每刻都在为定稿和即将到来的答辩焦虑,赤苇京治常常在午休、下班回家的路上接到她的电话,陪着她处理毫无预兆的情绪崩溃。

      他明白他们还从来没有认真聊过未来这个话题,或许川濑久夏会继续留在加州,或许她会回来,他明白甚至因为她父母,川濑久夏可能对婚姻这件事抱有天然的抵触。

      可赤苇京治不想再隔着该死的屏幕和太平洋听着她哭泣却什么也做不了,他想成为能够堂堂正正地陪在她身边、分担她的一切笑容和泪水的那个人。

      后来夏天到了,赤苇京治陪着川濑久夏一起回到东京,他还是同往日一样每天上班开会催稿,但因为有她在,生活节奏也骤然闲适起来。

      这是他有生以来,拥有过的最幸福的一个夏天。

      而现在,他想要这样的、有川濑久夏在的夏天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可无论再怎样着急,最重要的道具还不在手上,现在的赤苇京治除了听着窗外的夜雨失眠,就什么也做不了。

      久坐良久,他有些口渴,便放下手机,打算去客厅接杯水。

      轻手轻脚走进客厅,赤苇京治的脚步顿了顿。

      客厅仍然一片黑暗,但阳台的玻璃门外,却坐着一个人影。

      听见他的动静,川濑久夏转过身来,她拢了拢身上的丝质睡袍,推开玻璃门,探出头来:“京治?怎么还不睡?”

      “没睡着。”赤苇京治走近,“小夏你怎么也还坐在这里?”

      “和你一样。”川濑久夏笑了笑,把他拉进阳台的另一把藤椅上坐下,“我听见雨不大了,索性就起来收拾收拾阳台的雨水,顺便坐在这里发会儿呆。”

      晚风拂过,赤苇京治的视线从淅沥雨幕朦胧的东京塔收回,投向身边的恋人。

      她不知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有几缕被风吹起,滑进睡袍松松的领口,眉眼低垂,看不出是在认真地欣赏夜雨,还是在思考着别的什么。

      于是他就这样问了。

      “在想……雨。”闻言,川濑久夏转过身来,轻轻靠上他的肩。

      “只是看雨?”赤苇京治挑眉。

      “不是看。”她回答,声音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雨声掩盖,“是想,想雨和我们的缘分。”

      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一直觉得雨天和我们很有缘分。还记得吗,京治,小时候你和叔叔阿姨搬走、高一那年的春天你来仙台看我、高二的夏天合宿你在枭谷吻我,还有四年前我们终于在一起……就好像,雨天和我们在不知不觉中签下了神秘契约一样。”

      或许是觉得自己最后这句比喻有些幼稚,川濑久夏顿了顿,笑出声来,摇了摇头:“算了,晚上就是会突然多愁善感。”

      赤苇京治却没立即接上她的话,他的眼神一直落在川濑久夏脸上,她半窝在他怀里,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她轻笑时颤动的眼睫。

      川濑久夏说的其实没错,赤苇京治想,相识十一个年岁,那些决定了他们关系的时刻里,总有雨声相伴。

      滂沱的、温和的,拥有摧毁一切的力量却最终选择赐给他们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的雨水。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这张当他还不懂什么是心动时就牢牢刻在心底的脸。

      这张脸的轮廓依旧优美,却比高中时那个倔强独立的少女要温和许多,灰蓝色的桃花眼依旧让他心醉,笑意却不再只是不达眼底的礼貌装饰。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灵魂,从懵懂的小不点到已近而立的成年人,让他心甘情愿地爱慕、迷恋,甚至臣服。

      让他无时无刻不希望与她共度,直到生命尽头、直到来生。

      “……”赤苇京治嘴唇翕动,无数次,落在她眼睫的视线撇过、又落下。

      不可以是现在,他在内心大声告诫自己,不能是今天,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雨夜的阳台上,没有她喜欢的花束、没有恰到好处的光,甚至连戒指都没有,他不可以让那句郑重的承诺如此轻而易举地脱口而出,仅仅因为他的冲动。

      可越是一无所有,赤苇京治的内心就越沸反盈天。

      “小夏……”他无意识地开口,声音比窗外的夜色还要低沉。

      川濑久夏应声抬头,却只看到他紧闭的双眼:“怎么了,京治?你不舒服吗?”

      “不……”赤苇京治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因为她已经二话不说地抬手覆上了他额头。

      “嗯……没有发烧呢。”川濑久夏的眉毛轻轻蹙着,仍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但昨晚你淋了雨,还是防范一下比较好,京治你等等,我去给你拿点冲剂。”

      话音刚落,她就起身去了客厅,借着从阳台投过去的光,赤苇京治只能依稀看见她四处翻找的背影。

      还是太没有自控力了,赤苇京治暗自反省着,等到明天,再等十几个小时就好……

      “京治,能站起来一下吗?”川濑久夏回来得很快,但她只拿了杯热水。

      赤苇京治依言照做,却仍不解地看向她:“小夏?”

      “先给你个东西。”川濑久夏将那杯热水放在手边小桌上,眼里盛着他看不懂的欣喜和……一丝激动?

      “京治,你先闭眼。”她又要求。

      赤苇京治这下是真的有些懵了,但偏偏没从川濑久夏的表情里看出半点玩笑,也只好依言照做:“小夏,其实我真的没有感冒……”

      “我知道。”川濑久夏兀地打断他。

      闭上眼使得赤苇京治的听觉更加灵敏,她的声音在发抖,还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能听出来。

      接着,是什么东西跪在地上的声响。

      “小夏?”赤苇京治的声音变了调,担心的情绪占了上风,倏地睁开眼。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他看见的画面。

      ——川濑久夏单膝跪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枚通体透明内圈又缀着苔藓般的绿的玻璃戒指,雨还在下,无星无月的夜晚,他却在她久久相望的眼神里发现了整个宇宙。

      那宇宙蒙着一层薄薄的水珠,颤动着,随时可能碎裂成万千星子。

      “我其实可以大概猜到你最近在筹划什么。”赤苇京治听见他的宇宙开口,“但是直到刚才,我听见你叫我的名字、看见你看我的眼神,我才知道我猜对了。”

      “我知道你在纠结,觉得现在这个场景太草率太冲动,可能你现在连那枚戒指都还没准备好。”她继续说,一滴泪不受控地滑落,“但是京治,如果不是‘冲动’,我们现在就不会坐在一起听雨了。”

      川濑久夏眨了眨眼,又有泪水滴下,她却笑了:“这个玻璃戒指,是三年前我去英国的时候在一个集市上请老奶奶帮忙打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我打了一对,一个蓝色、一个绿色,一直想把其中一个送给你,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其实今晚也不算合适。”川濑久夏摩挲着那枚光滑的戒指,“但我想,我们为什么不把今天这个下雨的夜晚变成我们又一个值得纪念的雨天呢?”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所以——”

      “小夏……”赤苇京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向前一步,眼神复杂得此刻的川濑久夏无法立刻理解。

      但她现在也不想理解。

      她只有一件事要做,一件必定会成功的事。

      “赤苇京治。”川濑久夏说得很慢,声音坚定,“你愿意成为那个和我共度余生的人吗?”

      “……”赤苇京治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杯川濑久夏递出的戒指上,好像不认识被封存在戒指里的那抹绿色,良久,再望向她的眼睛。

      川濑久夏眼里仍然蓄满了泪,但在她说完那句话后,那片宇宙不再震颤,星辰与月光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眼底溢出来的爱意。

      圣光一般,沐了赤苇京治满身。

      雨还在下,时钟不知走到了第几个点,天地静默。

      时机错误、地点错误、戒指也错误。

      赤苇京治却从未如此清楚地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我愿意。”

      连同那枚戒指一起,他握住川濑久夏的手,将她从地上拉进自己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腰,低头吻她流泪的眼睫:“我愿意,我永远都愿意,小夏,让我成为你的家人,让我留在你的未来里。”

      “你早就是我的家人了。”川濑久夏的声音哽咽却仍然坚定,“谢谢你,京治。”

      就这样无言相拥了片刻,赤苇京治想起了什么,低头吻了吻她:“你说你打了一对戒指,那你的那枚蓝色的在哪里?”

      闻言,川濑久夏从睡袍的衣兜里摸出一枚花纹相同的玻璃戒指,因为特殊材质,那抹蓝色更偏冰蓝一些,恰好就像她此刻被眼泪洗礼后的眼瞳。

      “很漂亮。”赤苇京治小心翼翼地接过它、戴进川濑久夏的左手无名指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夏,我说真的,比我给你的戒指还漂亮百倍。”

      她轻笑,锤了锤他的肩:“那某人给我订的戒指呢?”

      “他们给我保证明天下午能取到。”赤苇京治低声叹了口气,“应该是我的要求太多太细,对不起,小夏,这太重……”

      “没关系啊。”川濑久夏耸耸肩,用那双戴着戒指的左手牵起他的,让雨滴打在两抹蓝绿上,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等明天你取到戒指了,再向我求一次婚就好。”

      “在爸爸妈妈面前?”赤苇京治抵住她额头。

      “嗯,在爸爸妈妈面前。”

      -

      雨终于要停了,墨蓝的夜空里只剩下一串串微弱的雨丝。

      阳台上的两人依然相拥着,窝在赤苇京治的胸膛里,川濑久夏听见他们的心跳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合奏起无名的曲。

      节奏稳定,音色低缓,是家的旋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第一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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