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三流访谈录 ...
-
川濑久夏望着车窗外发呆。
一小时前，她结束了今天的课程开车回家，而现在，经过持续半小时的龟速驾驶，她终于被堵在了101公路半程。
旧金山湾区的交通永远都是这样，一遇上早晚高峰，就基本告别了准点到家的可能性了。
蓝牙切换到一首抒情蓝调，川濑久夏的注意力随着音乐飘回今天在学校时和导师的谈话。
博一下半年，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学术占据掉大半部分时间的生活，她所在的课题组人并不多，刚才在办公室里，导师先是肯定了她最近的实验与作业，又提出了两周后跟着去参加学术会议的话题。
这是川濑久夏第一次单独随导师一同出行参加学术会议，导师语气平和而肯定地托出了个中原因——地点在东京。
导师把话说到这份上，川濑久夏也没什么好考虑的了，于是，五月初的回国之行就这样被迅速敲定，临走前，导师让她记得提前给她们两人订好机票。
东京……
前方的水泄不通终于缓缓前进了一米，川濑久夏手扶着方向盘，思维却飘到了大洋彼岸。
上一次回去还是半年多以前到仙台看日向回国的第一场比赛，在那之后，一次原定的东京之行因为不可抗力取消，好在某个邀请她去的人不死心，竟在两个月前借工作之由飞到了旧金山来。
那时的旧金山还被笼罩在冬季连绵的阴雨中，黑尾铁朗就是在川濑久夏被多变的天气和实验搅得心力交瘁时，“趁虚而入”的。
这位多年好友兼如今的排协高级打工人宣称只是来加州工作的间隙“顺路”看看她现在过得如何，谁知这路一顺，直接就捅破了两人之间自高二那个暑假的音驹医务室里开始就隐隐牵连着的那层细纱。
黑尾铁朗是在二月的最后一天向她表明心意的，那天旧金山湾区的天空难得放晴了一整日，在各种社交场合早已如鱼得水的黑尾前辈站在金门大桥前，那张舌灿莲花的嘴面对川濑久夏，却是功力尽失。
海风轻柔地拂过川濑久夏和黑尾铁朗之间，带着阳光的味道，她看着面前再普通不过的景色和再熟悉不过的人，笑着，点了点头。
一个“好”字成功把黑尾铁朗从脸比熟透的虾还红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也连带驱散了湾区冬日沉沉的海雾。
不过黑尾铁朗那次是因公出差，于是，刚确定关系的两人便又要面临分别，川濑久夏特意腾出时间去机场送他，海关前，黑尾铁朗把她抱了又抱，力道大得像在确认过去的几天并不是一场幻梦。
那之后便是隔着十七个时区的恋爱，排协的工作需要黑尾铁朗作息规律、早睡早起，但在川濑久夏这里，他的电话和消息从不缺席。
“小黑，你觉不觉得我们俩现在像是十几岁的中学生谈恋爱？”三月底的某个深夜，川濑久夏玩笑般对视频那头的黑尾铁朗说。
正在解决晚餐便当的黑尾铁朗愣了愣：“小夏，至少我们十几岁的时候还可以每天一起上下学。”
诸如此类的对话每周都会发生几次，最终都以两人喃喃出的“我想你了”和使出浑身解数仍然找不到见面时间的叹气告终，久而久之，川濑久夏也就以为自己习惯了。
但直到今日她才明白，那份感情原来已经在心底结了厚厚一层灰，东京之行甫一敲定，那灰尘遍山摇地动般簌簌飘落，显出虬结的思念。
眼前的一片红灯像是终于有了松动之势，川濑久夏回过神来，慢悠悠开出去一段距离，正要盘算什么时候告诉黑尾铁朗这件事，电话铃声便从音乐中横切进来。
是个陌生电话，川濑久夏本想顺手挂断，底下那行“日本东京”却让她下意识地划向另一边。
电话那边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小女孩：“请问……是川濑学姐吗？”
川濑久夏隐隐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是，请问你是？”
“啊，我是音驹的山本茜，七年前的春高，那时我们见过，是当时音驹排球部的主攻手山本猛虎的妹妹，当时我还是国中生，曾经承蒙您的关照……”她似乎有些紧张，语速极快地飚了一堆敬语。
山本茜，川濑久夏顺着她的话回忆，确实是在那两年的合宿和春高中认识的小学妹，比她小三岁，小女孩有着和娇小身材不符的气势和热情，当初她一人统领整个音驹观众席应援的画面仍然历历在目。
“我记得你的，小茜。”川濑久夏用了她们之前相熟时的称呼，“最近一切好吗？来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山本茜明显松了一大口气，冷静下来，开始条分缕析地解释打这通电话的原因。
今年已经是大二学生的山本茜致力于进入排球界工作，为了积累经验，更为了完成自己的梦想，她于几个月前开始了她的“遍访妖怪世代”计划，目前已经顺利推进到了后期。
“……所以我希望还能采访到一些深度参与到妖怪世代高中时期的幕后人员。川濑学姐，我第一个就想到了您，于是从黑尾前辈那里要来了您的联系方式。”
果然是他，川濑久夏挑了挑眉，嘴角的幅度不自觉温柔了几分。
“……我知道您现在常年在海外，但是，或许我们可以用电话采访或者视频通话采访的方式？您方便吗？”山本茜最后的语气有些忐忑。
“原来是这样啊，很不错的想法呢，很厉害啊，小茜。”川濑久夏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说，“我很愿意为你的采访贡献一份力，不过，远程线上采访的方式还是有些勉强了吧？”
山本茜一时没反应过来：“……诶？可是……”
“两周后我刚好要和导师一起回东京参加学术会议，会在东京停留三天左右，那时我应该有时间接受你的采访。不知道你的时间方便吗，小茜？”
山本茜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度：“真的吗！两周之后……就是五月初？那太好了川濑学姐！我们约在哪里见面？”
川濑久夏笑了笑：“具体时间和地点我们到时在商量？我很期待，小茜。”
通话挂断，川濑久夏也终于开到了公寓楼下，她刚把车停好，耳边还回荡着方才山本茜异常激动的感叹，信息提示音便接连响了好几声。
【小黑：小夏你两周之后要回东京什么时候决定的怎么都不告诉我几号的机票我去接你】
一看便知道是某位排协公务员在开会时公然摸鱼，手机藏在桌子底下打字发出来的消息。
【Summer：某人又不专心工作，小心我回来向你上司举报。】
【Summer：下午才和导师确定呢，还没有订好机票，小茜这么快就告诉你了？】
对话框里暂时没了消息，川濑久夏也不急，半小时之后，黑尾铁朗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所以是回来参加学术会议？”声音里全无刚结束会议的疲惫，只剩下欣喜。
“嗯，导师顺便捎上我的，三天左右，最后一天下午是空闲的，就答应了小茜的采访。”川濑久夏柔声说。
“三天啊……那其他时候呢？”黑尾铁朗突然问。
“什么……啊，我也还不清楚。”川濑久夏顿了顿，“但晚上应该会有空？我相信导师应该不会阻止她的学生谈恋爱。”
黑尾铁朗低低地笑了：“那……晚上见？我们怎么越来越像中学生了。”
川濑久夏也笑，声音却放得越来越轻：“到时候来接我吧，小黑。”
“好。”沉默良久，黑尾铁朗又说，“小夏，真想明天一睁眼就能见到你。”
“我也想你。”
-
两周后，东京大学附近咖啡馆。
为期三天的学术会议已经结束，川濑久夏比和山本茜约定好的时间早半小时来到了咖啡馆。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响起时，川濑久夏正埋头回着导师的消息，手指翻飞，直到感觉到对面有人落座，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撞上了黑尾铁朗饶有兴味望着她的眼神。
半句“抱歉小茜”还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川濑久夏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这几天每天晚上和黑尾铁朗见面，谈恋爱谈出幻觉了。
“下午好啊小夏。”黑尾铁朗俯身过来，他眼里的笑意被放大数倍，“小茜那孩子实习的上司突然给她派了个走不开的工作，我是来救场的。”
很合理的理由，可配上黑尾铁朗那乐吟吟的表情和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句话的可信度在川濑久夏这里大打折扣。
至于其深层原因，完全是黑尾铁朗这几天在她面前自己作成这样的，三天前，这位“稳重”社会人士那堪称粘腻的眼神从自航站楼接到她的那一刻起就没消失过。
川濑久夏手里的学术会议相关工作每天下午结束，黑尾铁朗恨不得从结束那秒开始就完全霸占自己的女朋友，并身体力行地向她证实了他们之间谈的是“成年人的恋爱”。
“小夏？”黑尾铁朗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还在回味什么呢？”
川濑久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不知道某人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让小茜找你来救场……”
闻言，黑尾铁朗不甚赞成：“小茜她把采访提纲都给我了，那孩子三令五申我不能搞砸，我工作起来可是很认真的。”
说着，他从随身的背包里一股脑把提纲、笔记本和录音笔都拿了出来，并将采访提纲先递给了川濑久夏熟悉问题，自己则正襟危坐，开始做起采前准备。
“那么，第一个问题。”黑尾铁朗清了清嗓子，按下录音笔，“当初为什么会决定加入乌野排球部成为经理？”
“一开始是因为清水学姐……”
采访就在这样一派认真严谨的氛围中开始，川濑久夏对山本茜的问题毫无保留，两人连服务员来添了多少次水都没注意。
直到回答完最后一个关于对日向翔阳和影山飞雄现状的问题，川濑久夏才放松下来，喝了口温水，可黑尾铁朗却没停，把笔记本又翻过一页。
“下一个问题。”黑尾铁朗抬起头，又摆出了那副一肚子坏水的表情，“小夏，我原本以为，要在下个月才能来旧金山见到你，但你提前来了东京，这算是……心有灵犀？还是额外掉落的奖励？”
问题跨度太大，川濑久夏愣了半分钟才消化完他说的话，狠狠剜了他一眼。
就知道这家伙在她面前不会一直装正经！
黑尾铁朗自动把女友瞪他的那一眼翻译为嗔怪，从身到心从内到外都乐开了花，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悠悠浅酌一口：“配合一下我的采访嘛小夏，我们是不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咖啡杯都遮不住你现在的嘴脸，小黑。”川濑久夏气笑，“你这是滥用工作时间。”
“抱歉啦。”黑尾铁朗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可是一看到小夏，我就不想工作了啊，你知道吗，过去的两天我上班的时候都心不在焉。”
“少油嘴滑舌。”川濑久夏话里嫌弃着，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黑尾铁朗初心不改，又凑近问：“所以小夏，不要拒绝采访嘛，没有你的这个回答采访就不完整了。”
川濑久夏也俯过身凑近，朝他勾了勾手：“是奖励。”
“奖励？”黑尾铁朗重复道，望向她那双咫尺之遥的，亮晶晶的双眼。
“嗯。”川濑久夏点头，“见到你的每一次都是奖励，小黑，最好的额外奖励。”
话一说出口，川濑久夏耳尖的粉红便以燎原之势烧到脸颊，她下意识地想要别开眼，不再看黑尾铁朗那愈来愈灼人的视线。
“小夏。”
川濑久夏并没来得及抬头回应，因为黑尾铁朗的吻落了下来。
温柔的，如同二月底那天绕过金门大桥拂上她发丝的海风，毫不留恋，风过无痕，只有被吹乱的发丝、抑或是藏在这安静的咖啡馆角落的他们知道它的存在。
“……小、小黑？！”川濑久夏猛地起身、捂住嘴，双眸因为惊讶变得水光潋滟，“这是在咖啡馆……”
“就偷一个小小的吻嘛。”黑尾铁朗眨眼，竟眨出了几分无辜，“放心，不会有人看见的，我们的‘额外奖励’。”
川濑久夏像只被顺毛的猫一样软下来，只是又给了他几个杀伤力约为零的眼刀。
黑尾铁朗大笑，收拾好采访材料，起身，向她伸出手：“好啦小夏，走吧，我的代采访结束了。”
“小茜把采访这件事交给你真是错误啊。”川濑久夏叹气。
黑尾铁朗不置可否，牵起她的手，走向门口：“那是因为，我只采访小夏你一个啊。”
“还真是个差劲的采访者呢……”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三流访谈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