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工具人的工作记录》和硕比格廉王

26、海岛惊梦（4） 梦境回环

　　洛明德和洛修律坐在五楼的花园露头上共进下午茶。远处是蔚蓝的大海，近处是葱郁的森林。洛明德双腿并拢，手规矩放在膝盖上，看上去很拘谨。

　　洛修律放下杯子：“怎么了？是不合口味？”他以为是洛明德不喜欢太甜腻的点心。

　　洛明德脸上滑下冷汗：“你让我压力很大。”

　　洛修律的教养确实是少爷该有的教养，一举一动无一不像幅油画。这让洛明德感觉，自己和他根本不在一个图层、一个世界，格格不入。

　　洛修律托着脸，身体向洛明德的方向前倾：“我也觉得，我和你一点都不亲密！”他用力——不太优雅一拍，让茶杯里的茶汤都洒了出来。
　　他的动静让洛明德有些无措，提醒道：“别太激动了，到时候我父亲又要责骂我，和你私自玩了。”

　　洛修律好像更愤怒了，因为他一刻都不能离开这个岛，甚至这个宅院。他不经阴阳怪气学着以前一些离开的仆人的口吻：“他们打算把家族交给一个寸步不离海岛的人？”

　　洛修律想起洛明德每个工作日都会乘船离开岛，去外面上学。他转了学，是家里要求的一所贵族学校。校服定制贴身，唯有那根格子红领带被海风吹的乱晃，暗示它的主人也不是面上那么乖巧。

　　当然，这也是洛修律不曾看到的，是由别人转述的。那是个暗恋洛明德的女仆，面对洛修律的询问，满含爱恋地回忆着。

　　“外面那么美吗？”洛修律问她。
　　“不美。”女仆收起笑容，“要是没有洛明德在码头，那码头只是码头而已。”
　　洛修律认为女仆说的很对，但他看不见。

　　“在这里我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呵斥，好像我就该是个没有心的玩偶一样。”洛修律越说越愤怒。
　　哪怕是在这里最高的地方，他依然看不见那个洛明德每周离岛的码头。只是偶尔听见远处传来汽笛的声音。

　　洛明德看着洛修律，没办法说话。他是觉得洛修律很可怜，但他没办法帮他。毕竟洛明德本人，也是一个客观上需要父亲庇护，才来到这座岛上的。
　　但是，一些不安分的小毛病发作了。洛明德环顾四周，忽然看见后山的山脚下，好像有一个小码头？

　　“真的吗？”但洛修律完全看不见，只能听洛明德描述：那是一个像童话里才有的木质码头，隐藏在森林里，只露出一点。

　　洛明德站起来，对洛修律承诺：“下周日，我带你去探险吧！你知道的，礼拜天的时候，他们都不在这里！”

　　看见洛明德和洛修律做下承诺，一直在书房里站着，旁观完面前这仿佛昭示着不详的一幕，洛明德不禁冲上去，当然只冲破了虚无。

　　这时他脑子里，已经完全被过去的声音占据：“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很可怕很可怕很可怕很可怕……”

　　不知道第几声“很可怕”后，洛明德身后响起声音。是一直对他很冷漠的管家父亲，和无视他的洛家老爷。

　　“很抱歉，小德他是男孩……”
　　“是女孩也来不及了。那位大人需要纯净的躯体。”洛家老爷的手指敲击声，像在洛明德心上不断敲击，“要不先请大人入住……然后你赶紧让他生孩子，再委屈一下大人，忍耐一下你的孙女，不就可以了吗？”
　　“对，成年就去找个女人，生个女儿，再让洛修律娶她生出躯壳。说到底，要是女的，现在就可以了吧。”

　　洛明德被这番话震撼，缓慢转头——就像曾经的他自己，被惊骇到往后退了一步。

　　“谁？”
　　门内的两个人同时向洛明德的方向看来！

　　门突然打开，洛天殊拉住洛明德，看也不看门里的一切，毫不犹豫把洛明德拉出来。他们的双脚踏到了三楼结实的地面，逃出来了——
　　洛天殊看着洛明德惊魂未定的模样：“别害怕，我们安全了。”
　　洛明德没有说话。良久，才收起那种被吓傻的表情，呆滞地摇了摇头。

　　“又产生幻觉了？”洛天殊看他的样子，明白了。

　　“不是幻觉。”洛明德否定了洛天殊。产生幻觉的世界，洛明德还是经历不少，但真正的记忆不一样。它刻在骨子里，回忆时犹如潮水缓慢淹过口鼻。

　　似乎因为折腾了一通大的，今晚的豪宅是平安夜。洛天殊和洛明德依然在一个房间里。在浴室里的洛明德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皱眉打开淋浴，然后自己不动声色靠近门口。

　　进门的是常明。他声音挺温柔，洛明德锐评过，这个性格要是配后宫二号的冷面上司，或者高冷男三，应该人气会高很多。

　　“这样他边打边告白都不会那么突兀。”洛明德回忆已经根本不存在的原著。原著里常明第一次因为嫉妒走极端，就是爬洛天殊床。

　　当时洛明德怎么说来着？哦，他甚至当着洛天殊边标注边吐槽，作者写出这私人玩意儿，是找不到人上了。干柴并不烈火，只让人出戏地看见一个绝望的作者。

　　当时洛天殊没说话，他只知道洛明德在看一本主角和他同名的黄文，还很难看。再后来不小心看到这本书的洛德，对洛明德的黄文批注又备注一行：“您真无聊啊！”

　　“你不要对后勤要求那么高，这时候还记着。不对，绿帽子到你头上了，你真能憋啊。”QB发现洛明德口味特殊了。绿到面前了，洛明德还在纠结常明性格问题。

　　“喂喂，怎么不说话？”QB忽然发现不对劲，对着一动不动的洛明德呼唤。发现洛明德瞳孔开始涣散，又出现了离魂的症状，决定动用系统和宿主的链接强制把洛明德拘回身体里。

　　“哔——”
　　常明一进门，看见洛天殊低头坐在椅子上，两手抱臂，像一尊优美的雕像。他一顿，又偏头去看浴室，问洛明德不在吗？

　　“你也太不小心了，他应该被吓坏了。”常明说。

　　洛天殊抬头，对常明的了解让他知道，常明愿意关注人就不正常：“他不会被吓坏。倒是你，今天读书会，我走后没有意外？”

　　常明说没有，读书会的规则被冒犯了，但惩罚却消失了。听着意料之内的答案，洛天殊百无聊赖，下意识去看浴室，看着其上的阴影眉头一皱，猛然站起来，吓了常明一跳。

　　洛明德挂在门上的衣服掉下来，浴室里空空荡荡，只有淋浴的水声突兀响着。

　　洛明德在狂奔。里面两个人，父亲和家主，发现他听见了。洛明德其实一个字都没听懂，除了催促他快结婚生小孩。但他敏锐感觉到这些并不正常，所有都不正常，被发现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现在回床上吗？不不不，父亲一直很会侦查，一摸床上没温度就不打自招了。对，他不能装自己睡着了，他要往楼下去，假装喝水的动静。

　　洛明德混乱的大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他决定去一楼大厅，去喝那根本多此一举的水。他下楼后，感觉大厅里一切都非常陌生。洛明德在陌生的大厅里左顾右盼，突兀发现，楼梯下有一个没见过的小门。

　　它是如此陌生，就算在这个大厅里，都如此格格不入，是突然出现的，看一眼就让人不安；但它在黑暗里，在洛明德眼中，伴随头顶不断逼近的脚步声，如此显眼，又如此不起眼，是唯一的生路。

　　生路。这个概念出现，迅速占据了洛明德的大脑。于是洛明德毫不犹豫做出错误的决定，推开门，顺着狭窄楼梯的一路向下。

　　小门自动关上，消失在大厅中。而这时，洛家的两兄弟依然在聊关于洛家存续的棘手问题。没有发现，也没有脚步声。

　　慌乱进入地下室的洛明德，逐渐因为不断深入后，其沉闷的空气和昏暗的通道犹豫起来。他停止下落，凝神听了一会儿，感觉楼上没有动静了，安心起来，决定过一会儿就上楼。

　　洛修律就在这时，在下方突然出声，吓了洛明德一跳。洛明德捂着跳得更厉害、几乎要突破胸腔的心脏转头，问洛修律：“你怎么在这儿？”

　　洛修律背着手，大概笑得腼腆，因为地下室太昏暗了：“我每晚都在这儿。你是做噩梦了吗，没关系我陪着你吧，会安全的。”

　　说完，黑衣的洛修律拉住洛明德的手，牵引着他一路向下到底，指引他抬头看地下室的那座无脸雕像，这里一切都为它而建。

　　“这是？”洛明德本能因为恐怖的气氛而害怕。实际上，在看到洛修律时，洛明德不详的预感就越来越强烈。

　　洛修律却爆发出可怕的狂热，张开双臂对洛明德说：“可以实现一切愿望的根源！不论是我，还是我的母亲，又或者洛家的所有人！”

　　伴随洛修律的声音，灯火通明，照亮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洛家人的骨灰罐子——蓝色的火就从这里来。看清了这一切的洛明德，脸色苍白，嘴唇直哆嗦。

　　他想对洛修律说，你魔障了。但大脑不允许他做如此复杂的动作，更多是发疯一般的“逃逃逃逃”。身体却像灌了铅，一动也不能动，也只能随便洛修律折腾。

　　这时的他，哪怕洛修律身体再不好，也能把他按在神像脚下，压在身下，像祭品般脱出。金粉落在他们身上，枯藤捆住手脚，献祭的仪式就要开始。

　　洛修律说，不是觉得家族很邪恶吗，那他们一起来终结吧。

　　“我只要你，我说我只要你。那位大人很欣赏我的勇气，所以应允了……我们不会有孩子的，所有的悲剧和狂乱都会在我们之间终结的。”

　　洛明德突然明白了洛修律要干什么，同性恋在他们之间是最小的事！洛明德大脑超载运转，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洛修律白天还不知人事，怎么晚上突飞猛进，如同丢失了许多时间。

　　丢失时间？洛明德撞进了洛修律全黑的瞳孔，一个激灵。他突然能说话了，成年的记忆短暂回归疯狂的16岁，尖叫你不是洛修律，居然摆脱枯藤的制挟，推开了洛修律！

　　“啊——”洛明德惨叫着坐起来，再次被魇住。洛明德凄惨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在床上，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为此，他吵醒了父亲，还被呵斥了。

　　“睡不着的话，你就滚去书房吧。”父亲斥责完洛明德，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于是在多事之秋的大半夜，他把洛明德关进了和黑屋子无异的书房。

　　刚刚经历一场噩梦的洛明德根本没法忍受未知的黑暗。出门无果后，洛明德在这时想起，不可能是安全屋的安全屋：
　　洛修律在书房的秘密空间。

　　持续被魇住的洛明德，在这个只能蜷缩起来的小空间里，发现了洛修律的观察日记。一本专门为洛明德写的日记。

　　因为很在意洛修律对自己的看法，再加上现在不可能有人放洛明德出去，所以洛明德就这么怀揣着窥探欲，打开了洛修律的日记：
　　“洛明德，我的兄弟，很嫉妒他可以随时去外面。”
　　“很受欢迎，非常受欢迎。那我必须不能让他受欢迎，所以我让他放学和我呆一块。”
　　“洛明德受欢迎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也喜欢上他了。”
　　“洛明德描述他上学的事情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晴朗时，有海鸥飞过海面。又有点讨厌他了，和他所描述的内容一样吸引人。”

　　“洛明德说要带我去陆地那边，他不可能成功的。实际上，他果然失败了。”

　　看到这句话，偷窥洛修律隐私的洛明德手不自觉一划，在“失败”上留下一道印子。

　　可能因为确实正计划带洛修律从后山的小码头出发，又在昏暗灯光下莫名看到这行仿佛在渗血的不幸断言，洛明德才如此失态。

　　“不是现实吗？”洛明德的书被强行挪开，断了脖子的洛修律让他看清既定事实。

　　惊叫又一次想起，破坏了书房内的暗潮涌动，悬疑终于落到了地面。

　　洛明德死死盯着眼前浑身是血的洛修律。他想起来了，他确实失败了。

　　这是海岛上一个普通的暴雨夜。听到父亲和家主谈话的洛明德，天真的想着保密，浑身湿透地顺着窗外的藤蔓，爬上了洛修律的阳台，叩响了他的门扉。

　　一道雷光闪过，而洛明德的眼睛比雷光还要醒目。他说，少爷，明天肯定会雨过天晴，是个离开的好兆头。

　　第二天，果然雨过天晴。而洛明德打着“男孩子间的冒险”名义，带着洛修律去了后山。

　　父亲似乎没有起疑。只是告诉洛明德，后山上有祖祖辈辈的坟墓，不要惊扰他们。
　　“毕竟没到扫墓的时间呢。不过冒险的话，没有危险就不叫冒险了。快去吧。”

　　父亲的表达很怪，但是应允了。洛明德就这样，怀着重重心事，一路照顾更多是游玩心态，对一切都无比好奇的洛修律。一路上，这个明明比洛明德还大三岁的青年，像个孩子一样，从进入后山开始，便这里看看，那里瞧瞧。

　　“我们还没有走到那个废弃码头吗？哇啊，这花可真好看。”
　　洛修律走到山壁前，看那些生长在峭壁上的紫红色的花。那些花儿已经开到糜烂，释放这妖异的诱惑。

　　在洛修律靠近前，洛明德把他拉了回来，叮嘱道：“别靠近啦，这些花都是祖辈坟墓前的，不知道为什么会长到这里来。”

　　洛明德的心情无比紧张，现在一切风吹草动都会使他变成惊弓之鸟。在没有看见那个小码头，让洛修律坐上那条小船前，洛明德都不会放下心来。

　　“德德？”洛修律拉拉洛明德的衣角，“怎么不说话，是迷路了吗？没关系，只要和你在一起，再迷失多久我都不介意哦。”

　　洛明德反拉住洛修律的手，告诉洛修律，他们马上就到码头了。到时候，洛修律就可以和他一起上学，一起逛街，一起做很多事情。

　　“嗯嗯，我都听德德的哦。”洛修律乖乖被洛明德牵着，和他一起往近在咫尺的码头走去。

　　胜利似乎近在眼前，只要跨过这个乱石堆……

　　只要跨过这个乱石堆，洛修律就猝不及防滑了下去。洛明德维持那个向后拉的姿势，呆滞感受着自己脸上缓慢下流的滚烫，和倒在血泊里，脖子已经扭断的洛修律。

　　洛明德带着洛修律飞溅的血，僵硬转头，看向乱石堆上。那里，同样有一株紫红色的花，袅袅婷婷开在不知道那个祖宗已经模糊的墓碑前。

　　洛明德瞳孔一缩，这里怎么会有墓碑？他惊恐地不顾暴露，想要去找成年人处理，这一切超出了他的想象。却在转身时，发现山坡上不是树木，是密密麻麻的碑林。

　　等等，碑林？洛明德眉头一皱，脑海中出现不符合这个偏西式生活方式海岛上会出现的场景：落后的山村、没有花的墓山、最顶端的四合院，以及坍塌的神像。

　　触碰到核心，洛明德放在身上的符咒终于自燃，烧醒了洛明德，也将所有禁锢住他的枯木点燃。

　　差点就遭了邪神的洛明德，发现自己现实里也在地下室最下方，被邪神雕像下摆延伸出的树枝层层包裹着，已经动弹不得，再晚些就会窒息困在梦魇里。

　　虽然醒过来了，燃烧也让枯木有些松动，但架不住洛明德此时在邪神大本营里，带着邪气的木条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不一会儿洛明德又陷了进去。

　　“QB，我兑换道具！”来不及了，找点术业有专攻吧！
　　没有系统回应洛明德，原生世界邪神不是一个小小的系统可以抗衡的……

　　就在洛明德要被充斥整个地下室的枯木彻底淹没吞噬时，入口的楼梯上爆发出强烈的光与焰，伴随QB的声音：“啊啊啊啊，德德太危险了，我不得不泄密再花你多年积分了，原谅我吧！”

　　一双伤痕累累的手，伴随着持续的光热，用力拉开束缚住洛明德的枯木。

　　洛明德看着面前已经挂彩的洛天殊，眼泪不自觉落下，声音干涩：“我知道……怎么让你平安离开了。”

　　洛天殊没有说话，只是把狭窄的生路拉得更大，伸出双手把洛明德拉出来，抱住。他带着洛明德，逃离地下室。

　　但离开地下室，只会直面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