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工具人的工作记录》和硕比格廉王

25、海岛惊梦（3） 金色梦魇

　　洛明德身后的钢琴奏响，神圣的乐章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心脏。洛明德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顺着脊椎骨缓缓往下滑。

　　不用回头，都知道又闹鬼了。

　　漆黑的钢琴凳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个黑白键自动按下、弹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敲击琴键，给洛明德送上一首献祭的乐章。

　　伴随乐声越来越宏大，洛明德的瞳孔收缩，视线飞快扫过台下。那些原本坐着鼓掌、欢呼的根雕人形观众，不知何时已经扭曲了形态。粗糙干枯的树根从它们的躯干、四肢处疯狂蔓延，木质的纹理逐渐皲裂、翻卷，原本模拟出的人脸轮廓彻底破碎，从缝隙中生长出密密麻麻、缠绕交错的根系。

　　它们像无数条饥饿的毒蛇，顺着座椅、地面，朝着舞台的方向疯狂蔓延而来，摩擦着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如浑浊的洪流。空气里已经全是泥土的腥气，还有或许是腐朽的味道。

　　洛明德舞台边缘都被根系迅速覆盖，一点点朝着他脚边逼近。洛明德咒骂一句，转身就想往舞台另一侧跑。这还不跑，是打算真留在这鬼世界？

　　可就在洛明德抬脚的瞬间，他僵硬在原地，维持着一个优美的逃亡者形象。钢琴奏乐越发癫狂，像是在庆祝这艺术一刻的诞生。

　　突然，乐声戛然而止，看不见的乐师被砍断双手。同时，一段稚嫩、轻柔，像是记忆里的八音盒那样，细小的童谣，慢悠悠地从钢琴里飘了出来。

　　没有歌词，只有简单的旋律，调子单调又柔和，本该是孩童无意义哼唱的伴奏。在这空荡阴森的音乐厅里，它莫名变得震耳欲聋，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了洛明德的心脏。

　　洛明德知道，洛修律来了。但洛明德根本不敢确认，这时候的洛修律，是真正的洛修律，还是“洛修律”；是来帮忙的，还是来蚍蜉撼树的。

　　在洛明德胡思乱想时，紧闭的钢琴琴盖缓缓自动掀开。里面没有一个疯狂的八音盒，没有灰尘，更没有腐朽，只有无数根青翠欲滴的枝条。这些枝条细嫩柔韧，带着这座岛上所没有的生机。它们爬出琴箱，顺着钢琴边缘蜿蜒生长，很快就爬满了整个琴身，顺着琴腿垂下，朝着四周缓缓舒展。

　　洛明德又可以行动了。他立刻转头，看向出现在钢琴边的两道金色幻影。一个趴在琴身上，一个坐在琴凳上。那轻松的小曲，就是金色幻影所弹奏的。

　　幻影渐渐清晰，弹琴的少年是洛修律。这时候他又长大不少，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少爷独有的傲慢，神情却专注又认真。而趴在洁白琴盖上的人，毫无疑问是洛明德了。

　　“洛明德”眉眼柔和，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歪着头看向洛修律，语气亲昵：“再弹一遍，好不好？你耍赖，根本不认真。”

　　洛修律似乎因为“洛明德”的反应，低笑出声，肩膀不断耸动着。洛明德怀疑自己已经听到这个大少爷隐藏不住愉悦的坏笑声。

　　这两道金色幻影依偎在一起，一个弹，一个听，画面温暖得不像话，与周遭疯狂蔓延的枯藤根系形成了极致诡异的反差。

　　洛明德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两个金色的影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下一刻，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却仍在灵魂深处的记忆碎片，此刻疯狂翻涌，让洛明德因为剧烈的头疼，抱住了自己的头。

　　从琴盖里蔓延而出的青翠枝条，这期间仍在不断生长。当细嫩的枝桠轻轻触及到两道金色幻影的瞬间，两道幻影立刻消散，将自己的金色覆盖住藤蔓的清脆。

　　下一刻，金色的花朵在枝条上缓缓绽放。是最简单的五瓣式，但带着圣洁又柔和的光芒。它没有半点花香，却让整个音乐厅里的腐朽和恐怖都消退不少。

　　花朵绽放不过片刻，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就从花心里振翅而出，而花朵随之枯萎。它们的翅膀是透明的，由着混乱的镂空花纹，全身泛着细碎的光晕。当蝴蝶扇动翅膀时，就会落下星星点点的金色粉末。这些金色粉末在半空中缓缓飘浮，将原本阴森的音乐厅，彻底变为一场华丽的谢幕式。

　　这些金色蝴蝶，汇聚成一条金色的河流，向台下根系组成的棕色河流碰撞去。打头的蝴蝶在碰触到诡异的根系时，便迅速破碎成金粉。但是被金粉沾染上的根系，也会变为死气沉沉的枯枝，被曾经的同伴碾为灰粉。

　　一只、两只、十只……每一只蝴蝶落下，棕色的河流便越来越萎靡，蔓延速度也慢下来。越来越多的金色蝴蝶加入金色长河，并逐渐吞噬那条浑浊丑陋的根须河流。没过多久，那些狰狞扭曲的根系彻底消失，台下只剩下干净的大理石地面。

　　一只蝴蝶慢悠悠地扇动着翅膀，径往洛明德的方向飞来，轻轻停在他肩膀上。

　　没有重量，没有触感，可就在蝴蝶落在肩头的那一瞬，一股莫名的意念直接涌入洛明德的脑海：
　　“这是必要的途径。这是必要的牺牲。这是……”

　　这时，整个音乐厅，都被金色彻底包裹，看起来圣洁安全，没有半分此前的阴森与恐怖。仿佛此前的杀机与诡异，都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洛明德被呓语所引诱，愣愣站在舞台中央，看着漫天飞舞的金色蝴蝶。他肩膀上那只蝴蝶像是被惊动，翩翩飞舞起来。洛明德就痴痴盯着它，随着它转动一周，望着它彻底进入蝶群，再分不清了。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颤栗，顺着洛明德四肢百骸疯狂蔓延，让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眼底只剩下这片极致美好的金色，嘴里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对……就是这个……”

　　这就是……洛家一直所追求的终极。洛明德灵魂底层被掩埋的东西驱动他、催促他，让他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跟随又一只飞舞的金色蝴蝶指引。

　　洛明德脚步轻柔，痴痴地追随着那只蝴蝶。他手臂微微抬起，想要触碰那抹耀眼的金色，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平静与释然。所有的警惕、防备、抵触，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整个灵魂都仿佛要被这片金色融化，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

　　确实，没有逃的理由。他应该永远留在这片金色里，留在这份真正的救赎里。

　　洛明德走到朗诵台前。那本《窄门》依然在那里，只是被枯枝败叶层层包裹住。

　　洛明德伸出双手，试图捧起它，时间仿佛在此刻放慢了。

　　杰罗姆崩溃的内心独白就在洛明德眼前：“最令我伤心的不是你松开了握着我的手，而是我感觉到自己的手在你手中并不舒服，即便你不松开，我也会松开。”

　　松开？

　　洛明德耳边的呓语重复：“这是必要的，纯洁的，悲剧。”

　　洛明德的手突然停止，悬在书本上方。

　　“德德！快醒醒！”
　　QB惊慌失措的声音，带着急促的电流声，猛地在洛明德脑海里炸开。那道尖锐的电流穿过全身，洛明德不禁一颤，瞬间硬生生将他从癔症中清醒。

　　洛明德眼底的痴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是冰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不知何时，他的身上落满了金色的粉末。这些看似无害的金粉，正顺着他的皮肤、他的衣物，一点点渗透进去。他身上的外套衣角，已经被金粉融化了一大片，布料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露出的皮肤也泛起了淡淡的褐色，触感变得坚硬，正以一种缓慢却无法阻挡的速度，一点点被同化。

　　这根本不是救赎！
　　这是更温柔、更让人无法反抗的杀戮！
　　清醒后的洛明德浑身冰冷，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这时，洛明德绝望地发现，整个音乐厅已经被彻底封锁，以比刚刚更严密的监视。

　　所有的“门”都消失不见。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都被不容反抗的金色光晕包裹。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金色囚笼，洛明德插翅难飞。

　　金粉还在不断侵蚀着洛明德的身体，速度越来越快。洛明德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出现一丝恍惚，险些再次被那美好的幻象蛊惑，投入它的怀抱，加入它们。

　　“QB，加大电流。”洛明德咬破自己嘴唇保持清醒，“我低估原生世界的影响了。”
　　和之前的任何一个世界，完全不同。洛明德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命运不容违抗，一切早已注定。

　　就在洛明德拼命抵抗着试图寻找破局之法时，东北方的窗户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响动。紧接着，这个牢笼不再坚不可摧。

　　洛明德看清制造出动静的人，瞳孔紧缩。他清晰地看到，是洛天殊。洛天殊正在窗外，抓紧了某根藤蔓，身上的衣物已经有破碎和脏污，神色焦急。

　　洛天殊结束无聊的读书会，却发现房间里空无一人，洛明德消失了。

　　洛天殊毫不犹豫寻找洛明德，一定是洛明德因为落单，出事了。他就不应该，让洛明德一个人多睡一会儿。

　　洛天殊的寻找很艰难。这时，随着“真相大白”，洛天殊才发现整个主宅都被一股诡异的力量笼罩，房间错乱，通道扭曲。就连他刚刚下去的“一楼”，也不是真正的一楼，和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开始了场读书会。

　　洛天殊找遍了二楼、三楼，都不见洛明德的身影。直到他突然发现，某扇窗外，青色藤蔓在疯狂生长攀爬。像是在指引般，洛天殊立刻破开窗户，攀住疯狂的藤蔓，顺着它们，来到了一扇狭窄又隐蔽的窗户前。

　　洛天殊不顾一切，全力推开那扇窗。在洛明德眼里，这扇窄窗，变成了金色牢笼里唯一的逃生门。

　　洛天殊的出现，瞬间打破了音乐厅里的“宁静”。原本已经温柔的金色蝴蝶，再次变得狂暴起来。它们疯狂地振翅，发出刺耳的嗡鸣，原本温润的金色光芒，也变得凌厉刺眼。整个音乐厅都开始剧烈震颤，金粉漫天飞舞。它们带着极强的攻击性，朝着洛天殊的方向涌去。

　　“德德！”
　　洛天殊看到站在舞台中央的洛明德，看到他身上融化的衣物，看到他的异常，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洛天殊没有丝毫犹豫，不顾漫天狂暴的蝴蝶携着金粉向他赢面而来，径直朝着洛明德狂奔而来。

　　“别过来！”洛明德心头一紧，厉声喊道，“这里很危险，这些金粉会同化你！”
　　可洛天殊仿佛没有听见，眼里只有洛明德一个人。

　　看着洛天殊不顾危险冲向自己，洛明德忽然也激动起来。他的身体其实已经极度僵硬，脚上物理生了根。现在，为了洛天殊，洛明德试图打破“树人”的状态。

　　就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洛明德又看见了，那本静静放在架子上的《窄门》，书页微微翻动，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洛明德瞬间想起，这是四楼的通行证，是现在离开这里的唯一关键。

　　洛明德艰难伸手，终于将《窄门》夹在两指之间。它的书页冰凉，却有一股沉稳温暖的力量，顺着指尖传入洛明德体内。让他被金粉侵蚀的僵硬身体，重新恢复。

　　洛天殊冲到了洛明德面前，死死抱住他。同时一个匍匐，让他身后的金色龙卷扑个空，从相拥的两人头顶冲了过去。

　　狂暴的蝴蝶已经彻底堵住了洛天殊刚刚进来的那扇“大门”，密密麻麻的金色蝴蝶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想要从原路返回，已经绝无可能。

　　“没有退路了，跟我来！”洛明德当机立断，拉着洛天殊的手，仗着通行证在手，朝着音乐厅的一面墙狂奔而去。在他们快要靠近时，空无一人的墙面凭空出现一扇门，瞬间在二人面前打开。

　　洛明德和洛天殊毫不犹豫，立刻穿越了它。门外是一条昏暗狭长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老旧的画像，地面铺着深色的地毯，透着一股阴森的沉寂。

　　洛明德和洛天殊没有丝毫停留，紧紧拉着彼此，穿越过这些画像。他们身后，漫天的金色龙卷、地面的枯藤潮水，紧紧追逐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洛明德他们连同整个四楼，彻底淹没。

　　“坚持住，我记得这里有楼梯，能下到三楼！”洛明德攥紧洛天殊的手，一边狂奔，一边大声说道。

　　他的记忆里，主宅走廊的正中间连通着楼梯。只要找到楼梯，就能逃离四楼这片诡异的区域。可两人跑了不知多久，身边的景象始终没有变化。昏暗的走廊，老旧的画像，隐身的环境，永远跑不到尽头。

　　直到他们再一次经过某幅眼熟的画像时，洛明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画像上的男人，面容威严，眼神阴沉，眉宇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画框下方写着一个名字：洛科。他是这座海岛的主人，洛家的老爷，也是洛修律的爷爷。

　　这幅画像，他们刚才已经路过了三次。
　　他们陷入了空间循环。
　　无论跑多久，都只会在这条走廊里无限重复，永远无法逃脱。直到筋疲力尽，被身后的蝴蝶与枯藤追上。

　　身后的杀机越来越近，金色的光晕已经照亮了走廊的尽头，枯藤的根须的悉索声仿佛近在耳边。

　　洛明德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飞快扫过走廊两侧的画像。洛科的画像过了，按照洛家的辈分，很快，就是洛修律的画像。

　　洛明德转头，看向洛天殊，眼神坚定，语气急促，“下一幅画像，是洛修律的，等会儿我们冲过去，直接撞进去！”

　　听到洛明德的话，洛天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执行。他不知道洛明德的判断从何而来，但他完全信任洛明德。

　　洛明德紧紧抱紧洛天殊：“走！”
　　洛天殊低喝一声，立刻发力，抱着洛明德，一个侧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一幅画像猛地撞了过去。

　　画像背后不是墙壁。在洛明德和洛天殊触碰到他的瞬间，如同水面一般，泛起一圈圈涟漪，没有丝毫阻碍，将两人彻底吞噬。

　　失重感转瞬即逝。等洛明德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洛天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