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宜绵还在她额娘和硕格格舒伦肚子里的时候便时常听见她额娘同她阿玛在吵架,大约是为了她阿玛没什么上进心,成日里无所事事地混日子。
舒伦格格的身体本就孱弱,尽管宜绵是个体恤母亲的孩子,可怀着她还是让舒伦受了不少罪。
好在最后长生天保佑,舒伦稳稳当当地将宜绵生了下来,一个指头都没少。
她眼眶通红地望着襁褓里的女儿,又检查了一遍自家女儿是否完好,激动道:“是个全须全尾的,十个指头个个不少。”
福嬷嬷接过绵宜,抱在怀里轻轻摇了起来,对着舒伦说:“格格,月子里不好抱小格格,免得手臂落下隐疾。”
“额驸呢,可派人去告诉他这好消息了?”舒伦一脸期盼地看向外面。
先开花后结果,这是舒伦与额驸的第一个孩子,不管男女都是好的。
福嬷嬷用绣着瓜瓞绵延纹样的子孙被将绵宜裹了起来抱在怀里,这是舒伦格格母亲乌侧福晋亲手所绣,大婚之前塞进压箱底的箱子里带来郡主府的。
乌福晋生了一子四女,只有舒伦和十七格格奇琳活过了十岁,剩下的均早夭了。
福嬷嬷是舒伦的奶嬷嬷,打从出生起就跟着她,自然万事以她为紧。舒伦如今才生下孩子,若是让她得知额附已经被宗人府收监,只怕徒惹她心焦。
“额驸还在衙门里办事,晚些还要回郭络罗家那边瞧瞧,得迟点回府。”福嬷嬷细声宽慰道。
舒伦并未起疑,顺着福嬷嬷的话点了点头,“理应去瞧瞧。好了,去叫晴芳进来罢,她在门口也等了好几个时辰。”
福嬷嬷应下了,一边命小丫头给舒伦用帕子沾了水润唇,一边去外头唤晴芳。
晴芳是舒伦娘家安王府的婢女,如今在继福晋赫舍里氏身边伺候。这位赫舍里福晋说起来倒与当今圣上有些渊源:康熙的第一位皇后正是赫舍里福晋的内侄女。
按理来说皇上应该唤继福晋姑母,安王爷又是皇上的皇叔,总之亲上加亲,按哪边算舒伦都是板上钉钉的皇亲国戚。
“见过格格,奴才给格格请安。”晴芳双腿微曲,恭敬道。
舒伦虚弱地抬了抬手,将晴芳唤到身边,“这便是小格格了,你仔细瞧瞧,也好回去禀告阿玛和福晋。”
一旁的奶娘连忙将绵宜抱到晴芳面前让她看。舒伦姿色平平,唯一的优点便是白,白的发光那种。
好在明尚额驸倒生得不错,绵宜讨巧地继承了两者优点,刚生出来皮肤通红,五官也十分清晰。
晴芳伸手逗弄了下仍闭着眼的绵宜,笑着说:“咱们小格格生得好,既像您又像明尚额驸,乌福晋知道了必定欢喜。”
而襁褓中刚胎穿过来的绵宜听见了“明尚额驸”四字内心不由得警铃大作。
若她这位便宜阿玛是明尚额驸,那她额娘不就是安亲王岳乐的闺女?自己便是未来被改名为阿其那的八阿哥胤禩的嫡福晋郭络罗氏!
绵宜心中一阵慌乱,想着未来八阿哥和自己的凄惨下场,原本因为穿到清朝贵族女孩身上的喜悦,此刻也迅速化为乌有。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晴芳的手指,双眉紧皱,小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
这下可怎么是好?
晴芳见小格格并不认生,人虽小可表情却古灵精怪,她心中也喜欢的紧,面上的笑容更真实了几分。
她夸赞道:“哎唷,咱家小格格日后定是个机敏胆大的。”
舒伦煞白的脸上勉强露出了一点笑意,她问道:“别光说这孩子了,府里一切可好?福晋可还苦夏?”
“好,都好着呢,难为您还记挂着福晋。”晴芳拍了拍舒伦的手。
二人又说了几句,见舒伦累了晴芳才借故离开。
福嬷嬷送晴芳出了垂花门,到了影壁处,晴芳思前想后还是抓着福嬷嬷说:“老姐姐,原有一桩事我憋在心中,按理不该说的,可总觉着这样瞒着不是个事……”
“话都讲到这份上了,老姐姐你就说罢。”福嬷嬷无奈道。
晴芳左右觑了一眼,见四下没人才说:“十七格格患了急症,去前门外大栅栏的同仁堂药铺抓了好几贴药,吃了总也不见好,正打发人去宫里太医院请太医来呢。”
福嬷嬷抚着胸口泣涕涟涟:“为着你今日没在我们格格面前说这事,我都不知道怎样谢你好。”
舒伦与她这位十七妹奇琳感情极好,又因奇琳年纪小,一直将她当作半个女儿看待,若骤然得知此事只怕要哭晕过去。
晴芳连忙扶起欲跪下叩拜的福嬷嬷,又说:“不过额驸那事,王爷虽为左宗正,可这宗人府到底不是一言堂,王爷也只能尽力去斡旋……何况皇上如今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怕轻易不能善了了。”
福嬷嬷焦急问道:“额驸是个不成器的,可他胆子小,想必也只是小打小闹罢了。这板子也打了,总该放他归家了不是?”
再拖下去,只怕自家格格那便瞒不下去了。
晴芳恨铁不成钢道:“呸,他在家便是这么哄格格的?他诈孙果弼与伊家人赌博,输了二千八百两银子,皇上已说让三法司来审!”
福嬷嬷一听这话,三魂找不见七魄,身子一软便往下坠,“怎么会赌这么多?”
恰逢皇上禁赌禁得厉害,王公贪污三百两即判死刑,明尚额驸涉案金额不多不少刚好够砍九次头。
“嬷嬷,格格唤您进去呢。”舒伦身边的贴身丫鬟珊瑚一个箭步上前扶起福嬷嬷道。
福嬷嬷不记得她是怎么把晴芳送走的,只记得她回到屋子里时,舒伦问额驸还未回来,自己能不能先给小格格取个名?
“自然可以,您是安亲王府的姑奶奶,尊贵的和硕格格,给小格格取个名有什么不成?”福嬷嬷勉强扯了扯嘴角,宽慰道。
舒伦点头说:“就叫绵宜,希望她福寿绵长,宜室宜家。”
绵宜听见自家额娘给自己取名,眯着眼睛笑了,露出红色的牙床,像个没牙老太太。
舒伦也被她逗笑了,眉间郁色渐渐散了,“绵宜,你也喜欢这个名字是不是?”
可片刻偷来的宁静撑不过两天便在洗三宴那日显了原形。
绵宜洗三宴那日郡主府京城里不少宗室和官员都打发人来参加了,明尚额驸那桩事倒没影响着什么,原本他在郭络罗一族中也不算出挑的精英才俊,尚了和硕格格才有今日的地位。
再者安亲王在朝中还算得力,舒伦作为安亲王一众儿女里较得宠的,众人少不得卖她个面子。
舒伦将洗三宴设在后楼,上下各七间,南北对着两座,正好将男人们和女眷分开。
福嬷嬷在一边禀告:“……除此外宫里宜妃娘娘命人送了一柄用金子打的长命锁。”
舒伦讶然:“宜嫔如今已经封妃了?”
福嬷嬷点了点头,“不久前皇上下的旨,命尚书吴正治做的册封使。”
宜妃和明尚都姓郭络罗,二人关系七拐八绕地算来是堂亲。舒伦按理也该唤皇上一声堂兄,总之亲上加亲,郡主府同宜妃也有些往来。
府里今日请了南府戏班子唱戏,舒伦翻着戏折子说道:“近来也没什么新鲜玩意,拣一折牡丹亭唱来罢。”
闻言戏台上的乐师即刻换了曲子,小旦角便开始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倏尔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飞奔进来,跪在舒伦面前惊恐道:“格格,不好了,额驸教唆人去赌博,皇上生了好大的气,处了额驸死刑。”
福嬷嬷指着这个面生的小太监便骂道:“格格跟前清净惯了,你这糊涂奴才满嘴胡吣,还不滚下去领罚?”
舒伦怔了半晌,讷讷地不敢信。明尚额驸平日里老实八交的,这种死呀活呀的事情,怎么还能跟他搭上边儿?
她顿感万剑攒心,眼泪不知不觉地就流了下来。福嬷嬷见了舒伦这样也跟着揪心,一时间却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舒伦仍不死心地问:“福嬷嬷,阿玛是左宗正,叫他去求求皇上应该还有救罢?”
福嬷嬷早从晴芳那得了消息,此刻万般地为难,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乌福晋听到这消息也顾不得许多,带着身边的婢女冬雨过来,继福晋见乌福晋急匆匆地动身,便也一道跟着来了。
舒伦正欲去找乌福晋,见她们来了便立刻从座上下来,焦急道:“方才有个小太监从外头递话来,说额驸被下了宗人府大狱,额娘这事可是真的?”
乌福晋蹙着眉头说:“说是有这么回事。”
舒伦彻底泄了气瘫坐在杌凳上呆呆地说:“从前千挑万选择了个明尚,你们劝我说千般好,万般好,最后却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继福晋虽是续弦,可也是打小看着舒伦长大的,有几分感情,此刻恨铁不成钢道:“事已至此,扯些老黄历又有甚么用?如今你膝下新养了女儿,合该振作起来才是。”
乌福晋也道:“福晋说的是,你这孩子就是实心眼。不过没了个额驸,往后再叫你阿玛上折子请皇上再替你择一位就是了。”
满族的姑奶奶死了丈夫,顶起自家门户的多的是,没见谁活不过明天的。
舒伦一听乌福晋这话心里又记起明尚从前的一点好来,不悦道:“额娘,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人还没死呢。”
继福晋出身勋贵,又跟兄弟们一样由索尼亲自教养过一段时间,行事间自然多了几分大气,她只摇摇头说:“你额娘说的也不算错,万一没了指算,也得先想好后路。”
她自然知晓当今圣上的性子,他八岁登基,十六岁擒鳌拜,能是什么耳根子软的善茬。只看他引教胤礽便知,简直是全方位、无孔不入地安插自己的人,事事都得按他的来。
明尚上了康熙的黑名单,还指望着能安安稳稳地下来不成?
她这便是隐晦地让舒伦放弃旁的想了,别想方设法地搭救了,省点力气过日子吧。
舒伦也不是傻子,垂眸道:“女儿知道了。”
外头正来了夫人福晋们想拜访舒伦,冬雨去外头瞧了进来回禀。
继福晋见状拍了拍舒伦的肩膀,“你不仅是郭络罗家的媳妇,还是安亲王府的格格,无论何时不能跌了自己的面子和王府的面子,懂吗?”
舒伦点了点头,唤来福嬷嬷:“让她们都进来罢。”
门被福嬷嬷打开,几位夫人和福晋鱼贯而入,皆坐在下首同舒伦搭话。只见屋子里气氛融洽,一时倒无人敢提明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