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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暮色深沉,残渣们跟着指引来到虞啸卿为他们安排的地方。

      师部派的兵在门口设了哨,其实他们并不需要警惕,这帮仅存的活人没反水的思维也没兵变的勇气。自从上次虞啸卿来招过兵之后,这里已经彻底空了,挑剩下的人已经不知所踪,包括羊蛋子和那饱食终日的站长,残渣们站在门口,看见的是一个半月多来无人打理也无人居住的地方。

      孟烦了有些恍惚地把自己靠在门边儿,也就是这种时候,他才真真切切地明白过来,这生来死去的一遭耗费了一个半月——才一个半月。

      残渣们茫然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生活过和相识的这个地方。即使破烂如斯,这里还是被席卷过,郝兽医的医院已经仅剩几片破烂的竹片席了,那曾是它的隔墙,他们的聚集地、曾与猪肉炖粉条相关的一切也都不存在了,锅和锅架子都消失了,只剩下几块搁屁股的残砖和阿译写过字的木板还在,而上边还写着“猪肉白菜炖粉条”,迷龙做仓库的那屋门敞开着,不用看也知道里边空空如也,被迷龙跺断了的那块“童叟无欺,概不赊欠”的牌子还扔在地上。

      余治作为押送人,到了地方便喝道:“解散!”

      这群人并没队形,只是麻木地扎成一堆,他也不管,顾自走了。残渣们茫然地散开了一些,然后悄没声散去各自的角落。

      迷龙进了曾属于他的房间就关上了门,郝兽医唉声叹气去研究他的医院,不辣把残砖码成他们原来放屁股的那样,然后就坐了自己的那块儿发呆。

      孟烦了看了一眼手里还捏着的那条小醉的手绢,又扫了一眼满目狼藉的院子,这地方让他觉得很难待得下去,所以他有些茫然和冒失地走向大门。

      哨兵满汉,禅达人,如临大敌地拿枪对了他,“回克!”
      哨兵泥蛋,湖北佬儿,自以为很有心思的那种冷黄脸,看着他点点头,“新发的枪,你莫逼我开洋荤。”

      孟烦了站住脚步,歪头看着那两个拿杆枪就把自己当成杀人王的老百姓,满汉如临大敌,就是端枪如拿木棍连扳机都没扣上,泥蛋抱着臂,枪笼在臂弯里,这个没有任何实用性的怀枪姿势显然被他觉得很有模有样。大概是他这么歪着头看人让这俩人很恼火,没一会儿泥蛋就低了头费劲地找着枪栓。

      丧门星过来把孟烦了往回拉,一边对着那俩货数落:“吃了神屁也不要放神气。大家都云南人嘞。”

      满汉顿时就很好奇,“你也是云南人啊?”

      丧门星没理他,不发一语地扶着孟烦了到角落里坐着,顺便帮他摆开腿晾着,半天才叹了口气,“出不去的。我知道你想啥,出不去的。”

      孟烦了漫不经心地看着庭院,“伤口绑太紧了。”

      丧门星又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只开始帮他松绷带。孟烦了将头靠在墙上,看着死啦死啦的狗在院子里逡巡,突然觉得它才是所有人中间最不茫然最有自信的家伙。

      郝兽医拖着从他那医院清出来的、可包叫花子都不要的破烂儿走出来,他在经过阿译身边时停了下来,“阿译,死啦死啦到底咋回事,你就再给我说说呗。”

      因为和大官聊过,阿译在死啦死啦被逮走后成了新闻发布官,他说被骗了,死啦死啦不是团长,连中校都不是,只是个烦啦一样的中尉。烦啦是二十四岁的中尉,死啦是三十四的中尉,可说毫无前程。

      丧门星用上了砍刀才把绷带弄开,孟烦了望着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死啦死啦的狗终于在院子里撒尿,它已经决定这里是它的地盘。

      照阿译所说,他们同一批被零碎运到缅甸时,虞团已经回师,而那家伙胆大包天,一个中校死于日军炮火下,他扒了人军衔开始发号施令。死定了,军法从事。但上峰大度,不予追究他们这些盲从者的不辩是非,但南天门上的战役与他们无关,固守江防力挽狂澜这样的壮举自然也就和没番号没主子的溃兵无关。

      死啦死啦的狗踞坐着,看着所有人。孟烦了瞥了它一眼,却几乎有点儿受不了它的眼光,它看这帮残渣的方式像郝兽医一样悲伤,但因为它是一条狗,又带着死啦死啦一样的促狭和挑剔。

      孟烦了转开了头,“那家伙长了一脸害人相,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他会害死我们。”

      丧门星茫然地抬头,“谁?”

      孟烦了拿手瞄着死啦死啦的狗,丧门星大悟地表示同意,“喔,那家伙。”

      郝兽医折腾完了手底下的破烂,一转身终于注意到丧门星在一条伤腿上的折腾,“丧门星你别胡搞,我来我来……”郝兽医赶过来开始料理孟烦了的腿,丧门星得了清闲就找回自己的角落里呆着。孟烦了也没理郝兽医的折腾,只越过郝兽医的头看着死啦死啦的狗,他觉得那条狗一直看着他们,好像在俯视苍生。

      郝兽医一边鼓捣绷带一边叹了口气,“也算是活着回来了,当初是为啥要去……不管咋说,你这条腿也保到现在了。”

      孟烦了歪着头,看着大门发呆,哨兵泥蛋和满汉终于学会把他这种长期的凝视当作无物,但他们的心理素质也注定了:像他这样看着门,对这两个人永远是煎熬。

      没有回应,郝老头儿就继续说,“阿译说,死啦死啦死定了,得军法从事……”

      孟烦了轻哼了一声,“关小太爷屁事。”

      郝兽医抬头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查看伤口,“没他你这条腿早就烂透了,再说了,咱的命也都是他给救下来的不是……”兽医抬头正看到孟烦了头靠柱子在发呆,于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及一扇紧闭的门之后又叹着气转回头,“谁都一样,你说迷龙现在在想啥?他也觉得有亏有欠,你还能不明白?”

      孟烦了看了郝兽医一眼,“死老东西,想这么多你累不累?他现在脑子里除了他老婆儿子没别的想法,不信您试试看,要是他老婆儿子现在都在他眼吧前儿,他绝对不是这副上吊的德行。”

      郝兽医顺势把绷带一勒,“你说到底是你想得多还是额想得多?”

      孟烦了倒抽了一口凉气拍开郝兽医的手,重新把绷带松了松,“小太爷早明白了,现在这节骨眼儿想再多都是白搭,您说我们这帮不人不鬼的玩意儿打今儿起怎么过日子?以前没人理的时候,哪怕出去要饭找食活一天算一天但你也知道,没有枪口杵着你非要你干啥,现在呢?眼下我们是回来了,但是被人圈起来关着,你知道有没有活路?活不活都不是你说了能算的。现在想再多能有什么用?除了混吃等死,还有别的啥可干的没有?”

      郝兽医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你啥都会说,你要是真能这么想那就好咧……你娃心思重,啥事想来想去觉得想明白了,就觉得是想对了,别人说啥都不作数了,到头来呢?你就觉得迷龙想要个家,但你咋就不想想,现在是啥世道?生来死去的活到啥时候没有人能知道,找了老婆就能算好事了?那能保到啥时候?你就看见他高兴的时候了,你咋看不见现在这一没了能让他比谁都难受?你到底是咋想的?你说说,你娃是聪明还是傻?”

      孟烦了拧起眉心,“我说您这闲下来没事儿干就寻思着给小太爷讲经上课是怎么的?话说到这儿,迷龙的老婆是他自己找的,小太爷没指使他干,您什么意思?您还觉呼着我安排这么一出儿让他合家美满啊?我没那么大本事也没那么高尚的觉悟!他老婆孩子热炕头儿的时候我捞着什么便宜了么?没有吧。那现在他妻离子散了您这教育我半天,凭什么啊?”

      郝兽医直犯急,“你……你说你……”

      孟烦了歪着头看着他,“我什么我啊?我知道您怎么想的,但我告诉您,您想的那些打根儿起就是错的,懂了吗?”

      “错不错的额不懂,但额不是瞎的。”郝老头儿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回到了属于自己的角落阖眼睡觉。

      孟烦了也没挪窝,就着背后的柱子把自己靠舒服了,拨拉了一下腿上的绷带结,一抬眼看到蹲踞在不远处的大狗,撇了撇嘴,“瞪什么瞪?”

      对于残渣们而言,这回到收容站的第一晚睡眠算不得舒适但毕竟是安稳了,他们不用再担惊受怕地窝在散兵坑里一边警惕突袭一边抓紧时间休息,也许是再也不用了。

      第二天的清晨迷龙的门终于开了,开得和关得一样重,他跑到别人的房外,瞪着瓦檐撒尿。

      蛇屁股闻声睁开眼睛,“一天不探头,探头尿我墙根下,尿出来的都给我舔回去!”

      迷龙系了裤带蹲下身子,“咋舔?”

      蛇屁股就被呛住了,嘴唇开合了半天又重新窝回了被子里。

      迷龙最后瞪了他一眼,一门心思惹事泄愤地看着阿译,“哎你在那儿白啦谁呢?”

      阿译彻底背过身确保不留任何会惹祸的苗头,孟烦了挑起眉看了看迷龙,又在他眼神扫过来之前挪开视线,但迷龙还是在他身边站了下来,“昨儿那小娘们儿谁啊?”

      孟烦了也没抬头,“清早起来知道出来呼吸新鲜空气了?”

      迷龙仍是那副挑事儿的语气,“我知道她住哪儿,住那儿的全都是干那个的,你想知道吗?”

      “这么着吧。”孟烦了扬头看他,“您是憋屈得难受还是闲得无聊您给个准话儿,小太爷要是能奉陪绝对不含糊。”

      迷龙盯着他,“你啥意思?”

      孟烦了一脸平静,“你什么意思?”

      气氛陡然一僵,残渣们已经差不多都醒了,一边保持着自保的隐蔽姿态一边默契十足地观察着这场对峙。

      迷龙自然也察觉到了周围不怀好意的围观者们,所以他干脆利索地一把揪起了孟烦了的衣领拖着人回了屋,他这次回屋时关门关得比开得还重。

      进了屋迷龙便一撒手把孟烦了扔进了一张椅子里,自己则居高临下地叉着腰瞪着眼,“我知道你啥意思,你是不觉得我对不住你?从缅甸到南天门你一直都不让我张嘴,那也没啥,反正大家都活不了了,想这些熊事儿屁用没有,爱咋咋地!但现在人都回来了,你还不让我张嘴,你到底咋想的?你啥意思?”

      孟烦了一边儿揉着自己被摔疼的胳膊肘一边抬眼看他,“哟喂,您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怎么说来说去倒成了我逼得您开不了口了?您就这么冤呐?”

      迷龙烦躁地挥了一下手,“你别整那个我听不明白的!你知道我是为啥走的这一趟,你也知道我为啥认了那个老婆孩子……”

      孟烦了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打住!您太高估我了,小太爷要是说不知道呢?”

      迷龙提了一口气咬着牙瞪着眼憋了半天,终于是沉沉地泄了口气,重重地往对面的椅子里一摊,“……二十七岁以前我没离开过黑龙江,上山下地老婆孩子热炕头儿,就这么个活法儿——那时候我孩子跟雷宝儿差不多大——不过早完啦……还说啥啊,都以前的事儿了。”

      “哟喂,那要是他长到现在,也得十七八岁了嘿。”孟烦了笑了笑。

      迷龙若有所思得有点儿怅然,“谁说不是啊。”

      孟烦了支起一条胳膊托着腮,“那就是饱暖思淫欲了。”

      迷龙撇嘴,“你懂个屁的饱暖,鬼的□□。别看那都是女人,女人和女人之间也不是一样的。”

      孟烦了表示赞同,“这倒是。我不信你在黑龙江能娶到和你这么天上地下的老婆,除非你们黑龙江除了鲜花啥也不生,地上除了牛粪啥也不堆。”

      “啥意思?”迷龙有点儿莫名地眨了眨眼,“这个老婆确实是比我以前的老婆漂亮,不过我跟你说啊,我那个老婆可不比这个差。而且,小孩儿最好玩儿就是五六岁,烦死狗似的跟你飙啊闹啊,其实我老婆是个水桶腰,我妈喜欢,能生养,可跟这个真没法儿比。”

      孟烦了想起来这个为人丈夫的人或许反而是最不了解他老婆的那一个,因为他老婆和死啦死啦舌战的时候他并不在场,“换了我妈,她肯定也喜欢能生养的。”

      “我想说的不是这”,迷龙把话题切断,“第一眼看着她们娘俩的时候我就想起十一年之前我在家里的时候那样儿,就像……这么说吧,老婆孩子,和我爸我妈在我心里的感觉是一样的,像那种有一天过一天,今天不知道明天死哪儿的日子,居然还能有家里人……哎呀我也说不清楚了,但我明白着呢,我真明白,烦啦……”

      “我说,本来还嫌脑子不够用呢您想这么些个乱七八糟的您不累我都累。”孟烦了笑道。

      “你别打岔,就这么一句话你让我憋回去好几次了。”迷龙一脸不为所动的认真与正色,“我就是……我能为了她们娘俩活着,但我只能为了你去死……我也不知道该咋说,但是你明不明白……”

      “不明白。”孟烦了无辜地摇了下头,“现在,就现在,死活都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我就知道一件事儿,你和我,我们所有人,欠了一条命。我们活着回来了,但有人替我们去死了。我们现在能喘气儿,能说话,但是我们有亏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没人能回到从前,你看不见改变不代表没有改变,只有一个半月,但迷龙,我们都死过一回了。”孟烦了说着便站起了身走向门口。

      “我知道你是咋想的。”迷龙也站起来,看着那个停下脚步的背影,“我知道你忍着我,一直都忍着我,你啥也不说但我明白,你心里有疙瘩不痛快,因为你说的啥我总听不明白,你觉着累,我也累,我知道是啥变了,我看得见,我还没傻到连这么明摆着的变化都看不出来。哪怕我就知道一件事儿——你说的话,绕了八个弯儿听到他耳朵里也能明白啥意思,但是我不行,你就想告诉我这个呗?”

      “你非得这么想?”

      “我没想。我就知道把你从仓库里救出来的不是我,给你找医生治伤的不是我,把你活着从西岸带回来的也不是我——你说的没错,我也觉得欠了他的,他能跟我说咱是能死作一堆的兄弟,他也做到了,但有时候我就想当初第一眼的时候我怎么就没一撬棍下去砸死他——他做的我做不来——或者我也想当初你那块石头怎么就没扔过来砸死我,那我就再也不用想你对我啥想法,再也……”

      迷龙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孟烦了一副忍无可忍的架势转回身猛地砸在他身上把他撞到了墙上紧紧压住,然后几乎是同时狠狠咬上了他的唇。

      血的味道下一秒就传遍了迷龙浑身上下的所有感官,他贴着墙僵直着,一时之间忘记了一切反应,直到那抹潮湿温润且粗暴的感触撤离他的唇边。已停滞的大脑还来不及重新运转,他便听到了孟烦了在他的耳边字字清晰地开口,“我对你是什么想法,我现在就告诉你迷龙,我真他妈的恨你——有一句话你说对了,我说的什么你总听不明白——现在我告诉你,我恨你,懂了么?”

      迷龙回过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仍有些发怔抬手摸了一下唇角,疼痛和血痕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是真实而无可改变的。曾经未曾说出口的那些或深或浅的羁绊和感情也许由于线索过多而未能理清,那么清清楚楚听到的这个恨字,即使不问,似乎也该懂。

      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屋外的人们无从知道,但是自打那扇门关上起他们便拉开了赌局——混吃等死的日子总要找些什么来消遣和打发无聊——他们赌的是谁能站着从屋子里走出来,一赔十的档口,虽然没有钱,但对他们而言,没有什么比得上找事做重要。

      他们很不乐意看到孟烦了从屋里走出来,因为很多人为此连裤衩都要输光了,但是不管是赢钱的还是输钱的都没有钱来了结赌局,所以他们只能群体默契极佳地去找寻下一个打发时间的消遣目标。

      孟烦了瞥了一眼角落里窝着的那一帮残渣,转而瞪着死啦死啦的狗——它摇了摇尾巴。别的狗摇尾巴表示奉迎,但发生在它身上——孟烦了认为,那像是嘲笑。转而他想,这像是死啦死啦会干的事儿。

      于是他很想揍那条狗,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了根大棍子,揍任何一条狗都够用了——除了这条,而这条正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于是他挑了另一根,跟筷子差不多,长度是筷子的两倍。

      孟烦了捏着那根筷子,壮了壮胆,走向那条狗。

      蛇屁股和不辣相携相拥着从屋里出来,站在孟烦了的身后看他耍把戏。

      孟烦了正小心翼翼地拿着那树枝跟狗套近乎,被那狗一眼吓得把树枝再次掉在地上,于是那两货的怪笑声像双胞胎似的,孟烦了回头瞪了他们俩一眼,“我的狗怎么样?”

      不辣嗤笑道,“你的狗?你在它面前像猫。”

      蛇屁股接上,“这么不要脸会被雷劈的。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孟烦了就准备想个最缺德的名字,正好饥肠雷鸣,他摸摸肚子,“它叫那啥,狗肉。”

      不辣和蛇屁股笑开了,而这时候他们听见车声,车声在院子外头停下,他们注目院门,在屋里的也从屋里出来,无论好坏这都是一个意外。

      何书光带着一个医官和一个小兵进来,手上拿的不是武器——扛的米和面,弹药箱装的肉类菜蔬、罐头,有人背着急救箱,这一切让饿得要死不活的人眼睛发直。

      “你们长官呢?出来领粮!”吆喝猪也就他那架势了,但阿译忙不迭地扎了出去,所有人都面露喜色。

      何书光厌憎地看了看扎堆的残渣们,看起来他真是被派了绝大的苦差,“伤员往墙边站。长官看你们有伤员,派医生来看看。”

      不辣犹豫着问:“……哪个长官?”

      何书光瞪他一眼,一个大耳刮子扇了过去,“站好!上等兵!哪个长官轮得到你来问吗?——谁是伤员?”

      不辣被打得愣了一会儿,想了想这是十足十的人在屋檐下也就立正了。何书光只是个上尉,但连少校阿译也被他逼得点头哈腰的。

      孟烦了往外站出一步,“伤员在这儿。”

      何书光跟他带来的人交代:“你们在这缝缝补补吧。我出去呆着。”

      留下的人放下了食物开始支摊子准备进行所谓的缝补,郝兽医往上凑了凑,医官问他:“是伤员吗?”

      郝兽医嗫嚅着,“不是,那个啥…我们团长他怎么样了……”

      医官不耐烦地说,“不是离远点儿——脱裤子。”

      郝老头委屈巴巴地站开了,孟烦了开始脱他的裤子,其实他很想嘲笑一下郝兽医——老头子反应比较慢,他就没想过,他们不会饿死了,因为他们已经有新主子了,他们有新主子了,也就是说……他问的人已经死了——孟烦了轻哼了一声,他曾很多次诅咒的那个人如今终于死了,他确实应该报以得意的笑,但他现在笑不出来,他把这归结于——医官粗鲁地捏着他的腿,他咬着牙,望着天,尽量让自己不要尖叫出声。

      那间紧闭的屋门再次打开,迷龙靠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忙碌和混乱,没人注意他,更何况他害了太多的人输掉了一场没有代价的赌局。

      残渣们齐心协力在院子的一个避风的角落安置了两个铁桶,新军装发下来了,穿上新军装之前他们终于打算洗一洗被泥土硝烟包裹的自己。

      孟烦了从桶里翻出来,一边把自己擦干一边把新军装往身上穿,中尉的军衔已经回到了他的衣服上,因为一个死鬼冒牌团长原本就没资格免他的职,哪怕是空衔,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心不在焉地系着新军装的扣子,所以没发现一个身影罩在了他的眼前,然后他正系着扣子的双手就被一股蛮力拧到了身后,讶然间一抬头,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烦啦……”

      “干嘛?”认清了眼前的人是谁,孟烦了有些烦躁地拧起了眉心。

      “咋了?还不解气?……那你再咬我一下也行。”迷龙笑开了,“你说你恨我我明白了,我欠削我也知道……往后我再也不瞎寻思也不瞎掰扯了咋样?”

      “关我屁事。”孟烦了挣动了一下,“把手撒开。”

      “咋不关你事?这回我是真明白了,我说的真的,你咋不信呐?”迷龙不但没撒手,反而又往前栖了一步。

      孟烦了垂下了目光,“信,我没不信。”

      迷龙咧着嘴乐,总算是松开了对方的手,但是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明白……”

      “那我就再跟你说一件我最近才刚弄明白的事儿吧。”隔着同样新的布料与同样洁净的肥皂味,孟烦了淡淡道。

      “啥事儿?”迷龙乐着反问。

      “迷龙,其实我对你的感觉和你对你老婆孩子,是一样的。”

      迷龙浑身上下突兀地僵了一下,连脸上的笑意都未能幸免。但是他最终没再开口,只是更紧地锁住了怀里的那副骨架。

      孟烦了越过迷龙的肩膀看着蹲踞在前面不远处的狗肉,狗肉也直愣愣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从未有过茫然,所以孟烦了觉得,它仍然在传达着嘲笑,用一种看笑话的姿态。这让他很想冲过去指着它的鼻子说看什么看你这牲口你信不信我煮了你……而最终,他只是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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