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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   这是个炎热的白天,像人们早习惯的一样,风和日丽的战场并不存在,至少在双方殊死的滇西战场上并不存在。山顶的一无遮拦让他们暴晒着烈日,空气中永远有着蝇蚊的嗡嗡声。山腰的日本人一直没动,林子里晃动着人影,但他们就不进攻。

      阵地上一直很安静,没有人乐得支付珍贵的气力去制造动静,当然他们也没有什么可谈论的话题。

      一头的战壕突然腾起一阵响动,孟烦了往发声源瞥了一眼,正看见阿译连滚带爬地翻进了一个散兵坑里,旁边的坑沿露着迷龙仍在发表不满的半颗头。

      死啦死啦从闭目养神中把一只眼睛拉开了点儿缝隙瞟着那处躁动,不温不淡地开口,“力气多了没处使就干脆冲到敌营把个英勇精忠的气节一全,完事儿死球算了。”

      孟烦了仍看着那处鸡飞狗跳,嘴角漫出一丝笑意,然后越发不可收拾地延展开来,最后演变成抱着钢盔笑得歪在了战壕里直抽抽儿,就像几辈子都没这么痛快地大笑过一样——笑得死啦死啦渐渐变得茫然和烦躁——因为他不甚确定对方是在笑那边的闹剧还是在笑自己的发言,所以他彻底睁开眼睛盯着那个还在抽抽儿的人,顺便挪了挪腿踢了他一脚,“笑什么啊你?发什么疯啊?”

      孟烦了一边儿顺气儿一边儿重新坐正,看向死啦死啦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干净,“……团座儿,您了解他吗?”

      死啦死啦有那么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谁?——那瘪犊子玩意儿?”

      孟烦了也没对他的回答抱有什么期待,自顾自地接着说,“在迷龙的眼里,这人啊,大概就分两种——装犊子的和不装犊子的。”他继续笑着,“这装犊子的,好办,揍到不装犊子为止——团座儿,您多加小心吧。”

      死啦死啦瞥着他,“你似乎没挨过揍。”

      孟烦了挑了挑眉,颇有几分糅杂着挑衅的无奈,“小太爷这最大的优点就是,坦直,没办法。”

      死啦死啦重新合上眼睛,不抱什么兴趣地发表总结,“放屁。”

      但无聊是悲观他妈,所以孟烦了沉默了没一会儿就重新开始发表意见了,“他们进攻间隙拉得越来越长,也就说到达的军队越来越多——各中队大队轮番拿我们这一小撮人练,而且是越扑越狠——没十八次进攻了,十七次就是一锤子买卖。”

      死啦死啦闭着眼“嗯”了一声。

      孟烦了接着说,“这些苍蝇倒是真该谢谢你啊。四面八方的,嗡嗡嗡地过来生养……人死了,苍蝇生了,我们今儿凑的这些尸体够它们生养个一百七八十代王朝的——您是伪团座儿,倒成了苍蝇的真神啊……哎,您说这滇西的苍蝇,能品出中国菜还是日本菜吗?”

      死啦死啦顺手摸了块土坷垃砸了过去,孟烦了还没来得及抱怨,一声枪响就突然在他们的阵地上方炸开了。

      不管该说是惊弓之鸟还是训练有素,打到现在还能喘气的兵油子们趴的趴躲的躲,全伙子立刻做了老鼠和猢狲。

      但并没有爆炸和步兵袭来,几秒钟之后他们从弹坑探出头来往下看,死啦死啦懒洋洋地笑着传达眼前的讯息,“援兵来啦。”

      在东岸阵地上发生的事情似曾相识,军车风驰电掣地在阵地停下,军车上跳下的士兵同样风驰电挚地冲向他们友军的阵地,倒象是要攻克他们的友军。

      孟烦了举起望远镜,而后看见了他所熟悉的人:张立宪、何书光、李冰、余治什么的,自然也不缺坐在威利斯吉普上冷着脸的虞啸卿团座大人。那帮恨不得在脸上写上“骄子”两字的家伙们仍然肩着他们的中正式、花机关、汤普森、砍刀之类,手上仍然娴熟地挥舞着他们的马鞭,和着他们下属的枪托和鞋底子冲进那座仍一无举措的防御阵地里,然后把在阵地里见到的任何一个穿军装的一顿暴打。

      孟烦了举着望远镜乐,“背黑锅的倒霉蛋选出来啦。特务营向来自恃亲信,亲信这么好做的吗?饲料是不缺,逃命也优先,可上峰风水背了,扛不扛得动都得替扛。”

      “你今天心情很好啊?哦不,打昨儿晚上滚回来之后就很好。”死啦死啦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顺道儿抢过了望远镜,然后忽然开始容光焕发起来,“找个豆子大的亲信来扛,就是说上边也知道战势紧急,没空争持。虞啸卿又是号极能打的,这回临危受命,东岸防御有三分数了。”

      孟烦了仍趴在工事上瞄着对岸,“爷,您不是说虞啸卿他死了么?”

      死啦死啦腆着一张全然不知道什么叫无耻的脸——他甚至较所有人还要正色,“这种谣言不要瞎传——几日寇同谋!”

      孟烦了干脆就没搭理他,继续看对岸的戏码。

      这会工夫张立宪几个已把特务营的营长从阵地里捆得粽子一样从阵地里揪了出来,虞啸卿下车了,下车头件事是掏出了他的佩枪,看也没看就顶着特务营长的后脑放了一枪,那具被捆着的躯体像要挣脱捆绑一样往前猛挣了一下,然后顺着江岸滚下,滚在半坡上戛然而止。

      迷龙咂了咂嘴,“妈的,做团长是真好啊,杀个营长跟杀只鸡似的。”

      孟烦了一脸调笑地看着迷龙,“杀给谁看啊?给我们这帮山顶上的猴子看呗,我们这一小撮儿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在这儿给他顶炮火,任谁不得让咱一死方休啊?”

      死啦死啦拿望远镜砸他——他察觉的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发生了些许微妙的转变,也许昨晚确实发生过什么,虽然他不认为自己对迷龙说的那些话会有什么作用,但是——但是现在他没什么细究这件事的兴致。

      孟烦了顺便接了望远镜继续看江对面,死啦死啦则开始喋喋不休,“好,秣马厉兵!——听说虞啸卿十七岁时就以一百乡勇击溃三百流贼……现在江防有五分数了。”

      孟烦了瞥了他一眼,死啦死啦心里发虚那是肯定的——营长都杀了,何况一个假团长。

      江对岸的何书光开始挥手打旗语,死啦死啦一下子直起了腰,“有懂旗语的吗?!”

      和他的激动相比,孟烦了并没太大热情,“哟喂,我们译哥倒是八成没准差不离仿佛保不齐……”

      死啦死啦立马虚踹了他一脚,“别他妈废话!快叫过来!”

      孟烦了朝迷龙扔小石子,迷龙顺手捡了块大石头扔阿译,阿译被一石头砸了脚面,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坑里,又赶紧连滚带爬地趴到死啦死啦附近的战壕边儿上,一脸无辜和委屈的嗫嚅。

      死啦死啦没工夫管这些琐碎,指着江对岸的何书光嚷嚷,“看看看看,说的什么啊?”

      阿译看了一会儿对面便开始干巴巴地翻译,“虞团座信曰,我辈退已失据,若强行渡江必为倭军追而歼之,甚之连天险亦为敌所趁。如此,不如决死山头,玉碎成仁之一仗当可振颓丧之友军,此役之后他当请东岸自军长以下为我们浇奠……还有,我不大明白……”

      话的意思干脆明了到断了人的一切念想,孟烦了看着遥远彼岸那正在口授机宜的正牌团长,突然有种想笑的冲动——笑那帮猪肉白菜炖粉条子一锅炖出来的货居然曾被这样饮战而狂的首领成功洗脑,甚至包括半信半疑的自己——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身边的死啦死啦,这位伪团座儿现在和他们每个人一样,一身的硝烟粉尘,一身的肮脏血污。

      孟烦了看着他轮廓深刻的侧脸,仍然亮得发烫的眼睛,仿佛所有一切都和那缅甸的英军仓库一样——不想死,没人想死,他要活着——不管你是谁,真的或者假的,团长或者地痞,让我们活着,活下去吧。

      死啦死啦目视远方的眼神似乎开始降温,他从鼻子里哼出了一丝轻蔑,“虞大铁血说话不怕噎着,这还有一百多活人呐——要浇奠我们轮番浇奠他十万八千遍!什么不明白?都得明白!”

      孟烦了仍仰着头看着他,逆光的角度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如果你是一个可以把我们带上一条活路的人……

      阿译继续翻译,“他说尽管我们身份不明,但会为我们的英魂请论此役首功……”

      死啦死啦硬生生把他话掐了,“回信,固防首要,过江增援是强求了,但日军大举来攻是越来越近了……”阵地上日军的机枪又不知在追炸谁,还夹着手炮的爆炸,他瞄了一眼,“简直是分秒必争,请求至少为我们提供炮火支援。”

      阿译要生不熟地挥着打学了就没用过的旗语,那边简直是毫不迟疑地就回了过来。虽然一向做出一脸木然,但阿译的脸上也不由有点儿苦涩,“不允。他说既知固防首要,可知炮弹有限,而无炮则无防。”

      死啦死啦突然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的局促和紧迫,“你告诉他,告诉他,他是我这后生小子一向的敬仰……我敬仰他我敬佩他,有何唐突以后再算。眼前的要务是让这一千弟兄死得有点儿值偿……你快说快说,好好说!”

      阿译思考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按他所说做出回复。

      孟烦了扭过头看了阿译一眼,又转头看向江对岸,他不再想笑,相反的,简直想哭,“搞不好……搞不好他跟您这后生小子一样年庚。”

      死啦死啦没搭理他,而对面已经回了过来,只一个动作,不用解释所有人都看懂了,但阿译还是干巴巴地翻译,“不允。”

      孟烦了嘴角一抽,不知是轻笑还是冷哼,随即便有些脱力地软趴趴地摊在了工事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旁边的死啦死啦。

      而死啦死啦几乎不做停留,直接往旁边跨出一步。这陡坡上立足都颇不易,他找了个凸石站上去,然后跪下来——他开始叩头,双掌贴地,然后叩——孟烦了有些发愣,他自觉生在一个已弃置了叩拜的年代,所以他只见过叩拜亡祖的孝子能这么认真虔诚。

      孟烦了微微直起身子来,一直以来他总有刻意去忘记一些事情的习惯,但是这个瞬间,他突然记起第一次遇到这个人时他亮得格格不入的眼睛,记起他说,“我是你们团长”。

      ——我要你们提到虞啸卿三个字,心里想到的是我的团长!我提到我的袍泽弟兄们,心里想的是我的团!……

      ——龙文章,你们团长,我是你们团长……

      ——他也说,咱是兄弟,那就是死作一堆的犊子们,不带变的,谁变我整死他!……

      ——烦啦是跟你一起找食,死了跟你埋一个坑的人叫的,我大概也够格啦……

      ——早晚我们都得被他整死……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孟烦了狠敲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突如其来的混乱思绪让他烦躁得有点儿不安。他重新侧目去看,死啦死啦仍跪在那儿,但是已经不再磕头了,于此同时传来阿译翻译的旗语,“不论你何许人也,先行一步,虞某随后就来。人死不论军阶尊卑,只问无愧于心。”

      孟烦了看到那双原本最亮的眼睛此刻已然被泪水浸润,惊讶未及出现,倒是先微微笑了——他打了四年的败仗,这次是败得最像样的一回。

      骤然之间炮火又一次开始覆盖他们头上的山顶,这通狂轰滥炸,所费弹药恐怕是前边好几次火力准备的总和,死啦死啦跳了起来,极熟悉的一举枪极熟悉的一嗓子,“杀他娘!”只是往下对阿译多了冷静到极不协调的一句,“等在这儿!见令发炮!”他转身之际还不忘给了正愣神的孟烦了一脚,孟烦了猛地回神,随即跟在死啦死啦后面又一次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当他们爬上山顶之时,孟烦了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次他确定没有听错,因为不光听见,他也看见它在向他们开炮——坦克从林外绕了过来,在一个大弧形弯后成为攻击队形的矛头,四十七毫米的坦克炮榴弹在人群中间炸开。

      孟烦了周身一震,他的坦克恐惧症又开始暴露无遗地尖叫起来,“坦克!!!”

      死啦死啦转过身咬牙切齿地抓住他的脖领,让他无力的身体没摔下去或者成为一个自己也瞧不起的逃兵。

      死啦死啦猛力将孟烦了摇晃了两下让他清醒,同时不落空地冲别人大喊,“开炮!我们阵前三百米到两百米!”

      孟烦了蒙蒙地回过头冲着阿译的方向吼,“开炮!阵前三百到两百米!”

      “别他妈没完没了!!!活人总能干得过一块死铁皮!”死啦死啦冲着孟烦了骂完便松了手,转身立刻开始射击。

      孟烦了有些怔忡地握着枪,然后他听见炮声——与之前的不一样,它不是从这片阵地而来,而是来自东岸的某个炮阵,划过他们头顶,然后在被他们阻滞的日军中间开花。它的效果远比他想象得要好,连日军的九五坦克亦在炮击中进退失据,露在舱口的车长被炸死——一支在前十六次防守中以单动式步枪作为主力的部队,在第十七次时似乎没理由忽然有了火炮支援,日军连最基本的防炮措施都没做。

      孟烦了端着枪而没有开,他看着日军坦克掉转了车身,炮塔仍向着他们进行毫无威慑的乱射,它全速逃向来处,曾被它掩护的步兵四散逃开它的辗压——他简直以为,这大概是死前能看到最好看的景色了。

      意识到自己全身紧绷的神经正在开始平复,孟烦了不得不承认,他的坦克恐惧症几近痊愈了。这种认知让他往死啦死啦的方向挪了一步,开口的语气居然心平气和,“卖给你了。”

      死啦死啦也倒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他头也没回就答了个干脆利索,“不要。”

      孟烦了无谓地撇撇嘴,死啦死啦举起了他的步枪——这已经成了他的标志性动作和反扑的信号旗。

      孟烦了为自己的枪上好了刺刀,同时猫腰,作好了冲击姿态,并且顺口招呼着死啦死啦那支土匪歌,“冲啊冲!冲他娘!冲得上,杨……”

      他没冲成,因为才一起势就被死啦死啦一把揪住,差点儿摔在地上,而死啦死啦为了阻住他的冲势顺便一脚踹在他膝弯,孟烦了立马一脱力单膝跪在了地上。

      死啦死啦眼光光地瞪着他嚷,“冲死啊?奈何桥今天都要挤塌啦!”然后他向着所有人大喊,“跑!”

      孟烦了怔愣地看着他,所有人都怔愣地看着他,但是死啦死啦一枪放在他们这帮有了勇气却缺失了智力的家伙脚下,“逃命!撤退!渡口有筏子!在这里除了死什么也做不了,那就换个地方!跑啊!这轮炮打完就没机会了!——我说了带你们回家!”

      这口气泄得很成功,现在完了,原本就没一个人能说得清是被什么撑着耗在这里,现在什么似乎不存在了,于是多待一秒也觉得是个磨难了,所以只剩下三个字:一窝蜂。

      人群一窝蜂地冲向山坎,就着七十多度的陡坡往下滑,带起的烟尘足比得炮弹落地。

      孟烦了站直了身体,对着死啦死啦嚷嚷,“跑啊!”

      死啦死啦没动,让手底下那帮人逃命时他一直望着日军的方向,孟烦了看了他一眼,发现那种表情他很熟悉——把他们从燃烧的英军仓库救出来后,在缅甸决定让他们撤退时,在山峦上让他们看莫须有的死人时。

      孟烦了也有点儿发怔,他被感染着也看向死啦死啦看的方向,越过月球表面一样的弹坑,越过已经混在土里的满地尸骸,远处的日军现在的状况当是起一个“散”字,前锋在往后散,后续仍在往前冲,两下里拥成了一团。

      孟烦了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清醒异常,他看了一眼死啦死啦,他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如果他有整师整军,这回本可以击溃一挫再挫的日军,可他没有,于是梦想玩儿完,放手一个军人战死的最好机会,活下来,欠着债,他拉起来又全军覆没的部队已经是上千的死人。

      孟烦了觉得心里有些钝钝的痛感,似乎玩儿完了的不只是一个人的梦想,他瞪着死啦死啦,“跑啊!几门破七五炮半个基数炮弹能压日军一天吗?”

      死啦死啦还是有点儿跑神,“……可惜了的。”

      实际上日军已经在恢复,至少前锋的溃退已经歇止。孟烦了终于找到了踹他一脚的机会,于是玩了命地给了他凶狠的一脚,死啦死啦猛地恢复过来,终于开始专心地加入逃命的队伍。

      除了那些已经伤得跑不掉了的,他们是最后纵下山坎的两个活人。

      死啦死啦在奔跑中大叫:“中弹了不要管!伤员过不去怒江!枪扔了!什么都扔了!溺了水你放枪也没用!”

      于是他们一路扔下武器、物资和尸骸,成为世界上跑得最狼狈的一支部队。

      扎好却没用上的竹筏一直就扔在渡口边,先到达的人已经在死啦死啦的指挥下让它泛水,在湍急的江流中,得死死抓着筏上的绳索才不让它被冲走。

      死啦死啦大叫:“上筏子!顺着江水走势就到东岸啦!”

      那没用,对怒江这样的水势,趴在筏子上过江和趴在树叶上过江没什么区别。所有人都愣着,直到炮弹在滩涂上爆炸。

      人们一窝蜂上了筏子,还剩多少个看不出了,只觉得人挤人地叠了好几层。迷龙死死把着绳头,把这堆满了人的竹筏固定在岸边,不辣和丧门星帮他把豆饼抄上筏子,但那俩家伙也没力气了,只够力把豆饼放在筏边。

      迷龙回望了一眼,“还有人没人?!”

      郝兽医忙说,“还有还有!”但是他看着落后的几个在山路与滩头的接合处被日军的机枪射倒,只好改口,“没有啦!”

      于是迷龙把绳索在身上绕了两圈,猛扑上了筏子。

      被过分的重量压得半浸了水的筏子震动了一下,然后像被狂风卷断的断线风筝一样驶离了江岸。

      竹筏在江水中一泻千里,有时一个看起来并不大的江浪便能把他们全部淹没,所以他们只好死死地互相抓着。已经冲下南天门的日军在江岸和山脚现身,向他们这个浮靶射击,子弹在他们中间开花,有时一发能打穿几个人。掷弹筒扔出的手炮弹炸出水柱。竹筏沉默地以怒江的速度经过这些东西。

      迷龙大喊,“把死人都扔下去!要压沉啦!”

      孟烦了缓过神来,他的手上死死抓着某个人的手,侧目看了一眼,发现是第一个相应死啦死啦号召逃亡岸边的那个同僚,从收容站一直相伴到这里的家伙,但是他已经死了。孟烦了摸索着找到他胸口那个弹孔,血迹早被江水冲干净了——确定了死亡后他沉默着把尸体推下筏子。

      迷龙四下看了看,“豆饼呢?!”

      蛇屁股不确定地说:“被谁压住了吧。”

      找了一圈儿仍然未见踪影,迷龙接着反问,“豆饼呢?”

      不辣没好气儿地喊,“被你打死了啦!”

      迷龙喊回去,“被你当死人推下去啦!”

      每个人都有些歇斯底里,孟烦了在这种歇斯底里的氛围中呆呆地靠在死啦死啦的身上,郝兽医抓着他的手,他另一只手空着,脱力地垂在筏子外侧,泡着水里——那只手曾用来推下同僚的尸骸。

      死啦死啦一直默无声息,孟烦了呆呆地看着头顶的青空,然后又呆呆地看着南天门渐渐远离,他呆得有些失神,而南天门终于成为一个远影。

      竹筏终于卡在东岸的礁石缝里,带一种要死不活的疲惫,仅存的活人们匆忙地登岸。

      体力最好的迷龙把摊在筏子上动不了的人拖下筏子,连他都累得一句话要分成几瓣说,其余的人干脆吭不出声来,只忙着逃离射界和呕吐出腹里的江水。

      迷龙断断续续地说,“下……下……手……给我……”一发子弹离他很远削过了东岸,迷龙开始有气无力地笑,“这枪……枪打的……他们……他们也累吐血了个屁的了……”

      不辣往滩涂上一扎,居然还不忘斗嘴,“一口气喘……喘……喘不上……你就翘……翘在这……”

      蛇屁股和丧门星拖着死啦死啦,他却忽然挣脱了,那样的大动作叫别的人以为他中了弹,他们有气无力地看着,看着死啦死啦堆在地上,然后用了极大的毅力爬了起来,不是爬起,而是跪起,枪弹在周围横飞,日本人喘匀了气也开始在调整准头,但那家伙却在越飞越近的子弹中向远处的南天门下跪。

      最近的一发子弹就打在他身前的石头上,但死啦死啦恍若未觉地在那个弹痕上叩下一个长头——一天一夜,一个团就扔在那了。

      所有的人都沉默着,死啦死啦跪了很久,然后开始竭力把自己挣扎起来,现在他们知道那个似乎永远精力充沛的家伙也会衰竭了,死啦死啦几乎无法挣起自己的身子,蛇屁股和丧门星去把他架了起来,他走两步后便挣脱了,靠自己走过嶙峋的江岸,然后又停住,回过头重新看向遥远的南天门,“走啊——”他说,“我带你们回家。”

      死啦死啦回过头来的时候孟烦了清楚地看到他含泪的眼睛,以及一种苦涩得近乎破碎的表情,然后他移开了目光——这是一个他开始尝试劝说自己去相信的人,所以他不想在信仰建立之前就失去。

      这算是回家了吗?

      他们站住脚步,第一阵隆隆的鼓声是从那些建筑中传来的,那肯定是把几种鼓给混合了,汉家花样繁杂的鼓、边陲山民的铜鼓,但它们现在无疑擂出的是同一种节奏:战争的节奏。

      死啦死啦有气无力地安慰着,“……没事的,没事的。”

      但是鼓又响了,这回响起来就没停下来,从城郊的建筑里涌出整片刚才被建筑拦住的五颜六色,小鼓是挎在腰上的,大鼓是架在牛马身上或者用小车装了的,此地多花,禅达人的手上没拿任何标语性的文字而拿着花,于是没人搞得清楚这帮像是暴民的家伙要干什么。

      静默持续了没一会儿,人们突然冲了过来,而不辣看着人们向他冲来,便腿一软跪在地上。

      迷龙踢他,“你又偷人家鸡摸人家狗啦?”

      不辣嗫嚅着说:“这架势……偷头牛也不至于啊。”

      然后他们便被包围了,被老头子拿白胡子蹭着,被老太太拿长长的指甲掐着,被小伙子捶着,被小姑娘撕巴着,整把的花砸在他们头上,鼓声吵得人灵魂出窍——禅达人混合了边陲民族的血统,不擅言辞,但是酷爱狂欢。

      而死啦死啦扔下了被围攻的同袍们,然后向天伸出了鼻子,那实在像极了一条狗,而且他还猛力龛动着他的鼻翼,接着发出一声怪叫:“包子!”

      他的怪叫等于号令,他的号令导致行动,仅存的这群残渣们在鲜花的猛砸和拐棍的点杵中分开人流,冲向那个气味的来处。

      那家包子铺实在普通不过,也就是在小门脸前架上屉做点儿小本经营。死啦死啦怪叫一声便遁入了门脸里再不露头。

      于是他们成功地占领了那屉包子,蛇屁股伸手把屉盖掀飞了,他们嘴里嚼着,手里抓着,眼里瞪着同僚们的咀嚼,四下里鸦雀无声,擂鼓的也早已停了,整个禅达在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英雄抢劫包子铺。

      死啦死啦被噎得翻白眼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称呼了一声“壮士”,这年头还持这种称呼的是一位耆宿样的老头,他手上拿的那大碗倒是空的。

      死啦死啦开始干笑,“醉卧沙场君莫笑,弟兄们这一路受够了美国罐头英国饼干,一路想的可就是咱们禅达的大肉馅包子!”

      那老耆宿猛一伸手,大拇指直伸到了正和一个半包子苦斗的死啦死啦鼻尖下,“壮哉!见你们去,见你们回,去时铺云遮月,回时干戈寥落,老朽做了一生的蠹虫,今日才懂得马革裹尸说的是大悲凉,却不是豪情。——来!”

      豪兴大发的老头子手一指,旁边的人大碗一抬,另外的小青年捧起坛子,倒酒就如倒水一样——那碗盛酒的话怎么也得有个三四斤,老头儿现在拿碗都有些吃力,“沙场事,昨日事,今天你就来个醉卧家乡吧,禅达人,君子人,不会笑你。”

      喘着气儿的残渣们吓着了,看死啦死啦出洋相的心是谁人都有,可这碗下去不出人命的可能性不大。而死啦死啦笑嘻嘻地端过碗,让他们见识他在战场之外的无耻。

      死啦死啦接过来,说:“谢老爷子的美意。上敬战死的英灵,下敬涂炭的生灵,中间这个,敬给人世间的良心。”

      残渣们眼光光地看着他天上泼一半,地下浇一半,中间再把剩的个碗底挥霍一半,最后剩了还不到一口的意思,然后拿了个天大的架子一饮而尽,最后还好意思亮了个点滴未剩的空碗给人看。

      老耆宿愣了会儿,看看自己的脚,倒被他半碗酒倒得泡在酒里了,“……壮哉!海量!”

      这就是个信号,于是鼓声又吵得人脑仁儿痛。
      大号鸟铳对着天空,轰隆的一下子。

      残渣们干脆叫花子一样坐在地上,打算把禅达人送来的吃喝造光再说,因为下顿饱饭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迷龙突然窜起来挣动了一下,“我老婆呢?”

      郝兽医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过江了吗?”

      蛇屁股头都没抬边吃边搭着茬,“叫人拐跑啦!是个死胖子!这年头敢胖的没好人!”

      迷龙愣头愣脑地四下看,孟烦了拽了他一把,“你他妈少喝点儿。”

      迷龙偏不坐,“我一滴都没喝!我……那个谁谁,你站着别走!我老婆我儿子,你看红眼了派人给拐跑啦!”

      他指的是死啦死啦,而这时死啦死啦正从人群中间站起身来,走向个空寂点儿的地方。迷龙不分青红皂白的胡嚷也只教他停了下步子,看了眼,然后留下个苦笑走开。

      孟烦了照着迷龙的膝弯踹了一脚,迷龙委委屈屈地重新坐下来往鸟铳里装第二筒火药,一边装一边嘟囔,“瘪犊子玩意儿,欠整死的货,啥玩意儿都抢,王八犊子的……我老婆,我儿子,我副射手,我……我……我整死你。”

      孟烦了没来得及接茬儿,因为他刚巧吃到一个足可做催泪气原料的辣椒,眼泪鼻涕齐下地被老太婆捧来一碗救命水,边喝着水边寒暄以尽宾主之礼,“儿子呢?……年青人?”

      老太婆就开始用围裙的裾抹眼睛,“修路去了。死了。”

      孟烦了刚擦了眼泪就被这话忽然噎住。他瞪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别人忙着吃喝,没人理她。

      他伸出手来拍了拍那个瘦骨嶙峋的肩膀,不知怎的下意识地看了看坐在寂静之处的死啦死啦,那货临了街也临了田野,他对着田野而给了其他人一个背影。

      孟烦了就眼光光地看着那个背影。打了四年仗,他开始认清一个奇怪的理——战场是仁慈的,非生即死,人间世则残酷,它为你准备的东西叫作没数——他仍看着那个背影,突然的,有些诡异的,他觉得那个人在散发一种安定人心的气场,哪怕就只是一个背影。

      孟烦了眉心一动,他忽然很想和人群之外的那个人坐在一起。

      似乎是下意识的,孟烦了站起来想走向死啦死啦,而噌地一个身影忽然盖在了他的眼前——迷龙也站起来了,并且在他之前走向死啦死啦,与此同时他把那杆打空了的鸟枪提在手上,摆明是要打后边狠砸一下的意思。

      迷龙扭头冲孟烦了比了比手指,“嘘!你别吭声,我整死那个王八蛋。”

      孟烦了愣了一下,而迷龙已经开始拔步了,他反应过来便要制止,“迷龙!”

      迷龙置若罔闻地走,孟烦了赶紧跟上去,他不信迷龙会真砸,但又实在保不准他是否会砸。

      孟烦了就小心翼翼地跟着迷龙,而迷龙走向死啦死啦,他们已然都离开了人群。

      孟烦了又叫了一声:“迷龙!”

      迷龙没听见似的,倒提着鸟枪的手臂肌肉兀突,这下孟烦了开始担心他会真来一下子了。

      他想要伸手去拦,但是手没有伸出来忽然心里就生了寒意,孟烦了定定地从迷龙身上转开了视线,随即便瞥见一条巨大的狗正从斜刺里冲来,它属于那种看一眼就很难忘掉的家伙——所以孟烦了很清楚地记得它,那个在他离开禅达时在禅达城里和郊外到处疯跑的家伙,它在雨地里像是射出去的箭。

      现在它的毛乍着,纯攻击姿态,毫无疑问是冲向背对着它的死啦死啦。

      孟烦了一阵心惊肉跳,不由得抬高了嗓门,“迷龙!!!”

      人总是能意识到危险,打定主意不搭理他的迷龙也听出了声音不对,他转了身,早抡好了的鸟枪正好在冲刺两步后对着那条大狗抡出。

      孟烦了眼睁睁地看着迷龙抡圆了鸟枪,冲刺……

      然后他一头结结实实摔了一嘴泥——那是被人一推还加上一绊才有的效果。

      孟烦了有点儿发愣地看着弄倒了迷龙的死啦死啦冲向那条大狗,他搞不清是狗扑倒了人还是人撞倒了狗,人和狗滚在地上,狗在低哮,而人在发出狗叫。

      迷龙从地上爬起来瘫坐着,他和孟烦了都怔愣着瞪着那对在做生死斗的家伙——狗确实在咬人,只是轻轻地咬,死啦死啦也确实在咬着狗,咬到一嘴毛。

      孟烦了稍稍回过神,他确实看到那家伙在笑,他甚至还从没见过死啦死啦,甚至从没见过任何人能笑得这样开心,开心得让人想哭,开心得让他根本没注意身外的车声和人群喧哗的忽然静寂。

      死啦死啦跟狗亲热极了,“你没被母狗拐跑啊?这山里有狼的,母狼!你也看不上?你打架了没有?干掉几个?你现在是禅达的狗王了吧?”

      然后他终于想起来向别人解释了,“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从来不知道啥叫夹尾巴跑的那家伙!咬得我差点儿夹尾巴的家伙!生死交交生死!用不着拜把子的好兄弟!”他立刻又跟那条大狗缠上了,“别做狗了你,你老大去山里砸狼爷的场子,你做狼王好了!”

      孟烦了心底一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会有种想哭的感觉——他看到的是一个家庭,他不知道死啦死啦来自哪里,可这条吓死人的狗,是在所谓的家里牵挂他的唯一生命。这几乎和一段时间之前他看到那副记忆中最美的棺材前跪着的三个人影一样——家庭,家,回家了,就是这样。

      而感慨并不是孟烦了此时此刻心里唯一的感觉,他仍然觉得有一股寒意未去反盛,然后他在一片寂静中转了转头,眼角里看见一个高瘦挺拔如枪的人影,转回了头之后又觉得不对,于是他完全转过了身子,瞠目结舌地看着虞啸卿。

      虞啸卿,仍然是那副天降大任的排场,卡车和吉普停人群的左近,幸存者们都噤若寒蝉,他的精锐爱将张何李余们站在他的身后,和着一脸不善的师部宪兵,还有一个貌不惊人,一脸庸人相得不似军人的五旬军人。

      死啦死啦也终于不再和他的狗兄弟纠缠,他爬了起来,掸了掸灰,然后走到虞啸卿的车前敬了个礼。

      虞啸卿跳下车来还了个礼,手仍摁在他的柯尔特上,死啦死啦站他面前也衬得有点儿萎,刀锋总是比棉花夺目。

      死啦死啦涎着脸,“幸虞团座力挽狂澜,重筑江防……”

      虞啸卿说话跟砍刀也似,立刻就把他的话砍断了,“命里事,份内事。说你的事。”

      死啦死啦继续涎着脸,“……又一言九鼎,及时发炮,这里无分军民,一条命都是团座给的。”

      虞啸卿面无表情,“老百姓的命是他们自己的。你们的命,临阵脱逃得来的,那就不是份内事,是我最恨的事。”

      孟烦了下意识地走到人群的最前沿,他看着死啦死啦的后脑勺,看着虞啸卿的柯尔特,怕看着看着就会有一发子弹从那碍眼的后脑勺穿射而来。

      “我下的命令,他们……”死啦死啦说,然后他回过了头,正看到微微发怔杵在最前边的孟烦了和三三两两缓缓涌过来的残渣们,还有正懵懵懂懂地从地上爬起身的迷龙,然后他回过了头,“……一直都不错。”

      虞啸卿点了点头,“很好。能让一伙散兵溃勇打这种绝户仗,你本该是如此对他们。与他们无关,我知道了。”

      死啦死啦立即鞠了个大躬,把手里的东西奉上,“总之,大恩不言谢。”

      虞啸卿根本就没去看死啦死啦手上的那支南部式,“我不爱用倭寇的器物。”

      死啦死啦咕哝着解释,“南天门上打来的,原主是个中佐,枪柄上有他的名字。”

      虞啸卿看了看枪柄,“立花奇雄,日军竹内联队副联队长,身世显赫,论谋勇却有纸上之嫌。真货教假货给毙了,可见英雄不问出处。”

      假货干掉了真货这话死啦死啦不是第一次听,但是这一次说这话的人显然带着明显的话里藏刀,死啦死啦只能可劲儿干笑,“如果南天门用兵的是虞团座,恐怕竹内本人的佩枪也要在这里了。”

      “你这一顶顶高帽子扣过来可不教人讨厌?我不擅打无准备之战,如果南天门上是我,打得还不如你。”虞啸卿说着掂掂那支枪,“谢了——抓了。”

      精锐们闻言抹了死啦死啦的肩膀就要上绳子,虞啸卿接着说,“军人须有敬重之心——铐子!不是绳子!”

      死啦死啦扎煞着双手琢磨刚戴上的铐子,迷龙拖着那支鸟枪总算挤到了前头,蒙蒙地还要继续走,张立宪一眼瞥见他,抬手一指,孟烦了立马明白了要糟,赶紧扑住迷龙想下了他那支没上药的鸟枪,依着张立宪的指挥而过来进行压制的精锐们拨开孟烦了,顺势就要把迷龙当反抗分子绑了,但是虞大少总算有言在先,所以遇着残渣们的拦阻,他们也没过多纠缠,抢走了那支鸟枪也就作罢了。

      但是迷龙就要不忿地往上窜,眼看着他一副打群架的架势,孟烦了赶紧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人往后扯,“回去!回去回去……”

      死啦死啦扭回身冲孟烦了抱了个揖以示谢意,他做这些时像在炫耀他有而对方没有的手铐,“照顾我老弟!”

      孟烦了看了一眼那只大狗,“倒怕你老弟把我们吃了。”

      死啦死啦又是一脸他们看惯的贱兮兮的笑,低下身揉了揉那条狗的头,他也许说了什么,也许根本啥也没说,但那条狗的反应让你只好把它当人,而且是当一个思维极成熟的人对待——它闻了闻那副手铐,然后用一副悲伤的表情看着死啦死啦转了身,在人的指引下上了那辆卡车——它甚至连低鸣也没有一声。

      孟烦了没再观察那只狗,因为身后又起来的躁动让他不得不一手拽着迷龙一手扯着不辣,压低了声音劝说,“别胡来……真要为他好就别胡来。”

      阿译一脸苍白地看着前面,“这是为什么啦?”

      张立宪走了过来,向阿译敬了个礼,阿译茫然得忘了回礼,“你说过你是十五期军官训练团成员?”

      阿译嗫嚅了一会儿,“……你是十七期的。”

      张立宪面无表情,“长官叫你过去。”

      叫他去的却并不是虞啸卿,那个一脸庸人相的五旬军人用目光向他示意,虽世故,却友好得让阿译寂寥的心里顿生暖意——那个人戴着上校衔,但无法从那上头判定他的身份——阿译立刻颠颠地,带着十七八个疑团过去。

      虞啸卿看了眼已经装好死啦死啦的车,又看看那群残渣,“似军似匪,似民似贼。”他惨不忍睹到干脆把脑袋转向了他的手下,“给他们找个地方打理好。这样子放出来要叫禅达的乡亲对我军顿失信心。”然后他转头走开。

      车驶动,人分开。残渣们仍站在那里,那条狗像有什么要说似的向孟烦了走近了几步,这让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和它眼光光地对视着,一个茫然,一个悲伤。

      残渣们开始在车尾的烟尘中开动双腿,显然禅达人并没有觉得他们丢了军队的人,人们不断地把他们刚才没来得及吃完的东西塞到他们身上。孟烦了低着头,看着贴着他在走的那条狗,每当它靠他太近时他便闪远一点儿,孟烦了稍抬起了头,然后冷不丁地被一枝花掷在眼角。

      这是一枝扔得最缺德的花,它是那种长了刺的植物,而一路旋转着飞来,花梗正好扎在他眼角最脆弱的地方。他顿时痛得昏天黑地,捂了一只泪水滂沱的眼睛寻找那个肇事者。

      肇事者站在离他两三米之外的路边,捂着嘴,手上还拿着几枝没来得及扔出来的该死的花。她瞪大了两只眼睛瞪着受害者,而孟烦了用一只还能使的眼睛瞪着她,惊惶和愤怒顿时都成为不可思议。

      似乎就是那一瞬间,押送者的喝叱,残渣们的咒骂,这些喧嚣,连同长期战争带来的伤创、死啦死啦留下的茫然,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孟烦了无意识地停滞了,尽量用一只眼,再加上一只拼命流着眼泪想派上用场的眼,看着小醉。

      迷龙不明所以地一把拽住了掉队的人的胳膊把他往回拉,孟烦了发着呆开始远离了小醉,而小醉终于想起弥补一下她的过失,开始把花扔在地上开始寻找她的手绢,然后急急的把那手绢塞进了孟烦了的手心里,她喊着,“你擦擦眼睛!”

      孟烦了被磕磕绊绊地拖着走,终于想起来回答,“……回去吧!回去!”

      死啦死啦在奔驰前行的车子上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那群人,看着那个被一枝花搞得狼狈不堪的人,笑意从眼睛里蔓延出来,最终蔓延到嘴角,他看着渐行渐远的那个方向,就这么笑得惹人惊疑的灿烂——虽然,并没有人注意或主动去注意他。

      小醉还在人群之外张望,而孟烦了终于有些缓过神来,他低头看着蹭在他腿边的大狗,又侧目看了看迷龙抓着他胳膊的手,最后抬起头来看着已经越退越远几乎变成一个剪影的小醉……突然的,他的心微微一阵紧缩,有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眼儿砸在他的心口——

      ——家。

      ——可不可以有这样一个地方,不是你的,也不是你的,不为你,也不为你……它只属于我,属于我一个人的……家。

      ——这算是……回家了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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