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对白》酒井堂

2、灯塔（二） 那是他们相

　　“带一束花去见他吧，玫瑰热烈，百合纯洁，紫丁香内敛，送他一束花吧。”

　　很难说夏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加布里埃尔的。
　　喜欢加布里埃尔的人着实不少，毕竟，头顶那般多的光环，身为从无人知晓的乡下乡镇横空出世的天才，误打误撞间竟然以一己之力破解了那些大人物数十年悬而未决的难题，一朝郎朗现于众人台前，除却万千荣光披身外，接踵而至的便是铺天盖地的鲜花以及人们夹杂着憧憬的热烈目光。
　　可他们都与夏莱不同，让夏莱为之心动的从来不是鲜花与荣誉组成的骑兵长剑，也不是风光无限的明日之星，而是当年夏末初秋，在渐沉夕阳之前回身浅笑，落叶与糖炒栗子悄然勾勒而出的少年。

　　但没用。如若对方未曾知晓，再漫长再赤诚的爱恨也只会明珠蒙尘，被时光的车轮年岁，最终成为千古之下的袅袅尘烟。

　　他不是没想过破局，去改变这一切，只是，他稍微露出点苗头，斟酌千万次的话语连一个音节都还没冒出
　　————甚至他们只是校门口的咖啡店刚坐下，手中的菜单翻过寥寥几页，侍应生的柠檬水刚放在桌上，水波摇曳 ，洒出几滴，加布里埃尔便被来人匆匆叫走，开会去了。

　　细细想来，他们已经快半年没有坐在一起，好好的说上几句话了。

　　那是他们相遇的第十三个年头，也是他们在拉诺蒂斯兰度过的第一年。

　　窗外常春藤肆意生长，一年比一年更加肆意张扬，却仍是分毫不变的模样。拉诺蒂斯兰在数百年的飘摇风雨中屹立不倒，一年年故人离去，新人归来，除却这方小小的方寸之间，他竟是要在记忆的长廊中搜刮许久，才能勉强扣出一点点断壁残垣
　　夏莱自是不相信天底下会有免费的午餐的，他起身洗漱，换上拉诺蒂斯兰统一的制服，看似在沉默地思考，实则是在试图从蛛丝马迹处将这一团乱麻理清。
　　朝阳新生，破窗而入，而那人就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之处，神游天外，像是在缅怀着什么的殉道者。
　　“不需要怜悯我。”那人忽而又突兀的开口，明明仍注视着窗外，但夏莱有一种自己是被他人牢牢盯上的猎物，如芒在背，无处可逃的恐惧。
　　“你会知道我需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他瞟了夏莱最后一眼，无名火自一摆下端缓缓燃起，明亮灿白的火焰一点点将他整个人吞噬，他像感觉不到一般，平静而又漠视地说出最后一段话“而且你也不用想着怎么去拒绝我，因为。”
　　“我对你的过去、现在、未来全部都了如指掌。”
　　“带一束花去见他吧，玫瑰热烈，百合纯洁，紫丁香内敛，送他一束花吧。”

　　他一扯衣角，向夏莱行了一个礼之后，彻底消失不见。
　　像一场梦。
　　真的是梦吗？

　　但夏莱最终还是按照那人说得，带上了一束小小的，开得正好的康乃馨，去往了加布里埃尔他们所在的那间教室。

　　他和加布里埃尔那种被赋予众望的天才灵媒不同，他只要按部就班地上完所有驱魔师入门所需的最基础的课程，然后按时毕业就好了。
　　但加布里埃尔不一样，他的一天排的满满当当
　　————上头希望他能用一年的时间学完正常驱魔师学徒三年的课程，嘿这种简直是为了驱魔量身定制的天才不该蹉跎任何时间，早一秒踏入驱魔的第一线说不定就能多拯救一个人。
　　————同时他还要进行额外的体能训练，长在乡野的童年虽不至于让他饿死街头，但常年的营养不良还是让他的身形远瘦于拉诺蒂斯兰的同龄人。天才怎么能那么轻易的死去呢，你要活的长长的，尽可能发挥更多自己的能力去拯救更多的人啊。
　　————当然，还有数不清的实践，你的天赋怎么能任由纸上谈兵而荒废呢，实践出真知，你只有见过了，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因此，加布里埃尔每天都过得很忙很忙，忙到两人从最初的形影不离，到现在的难得一见。

　　夏莱站在走廊的拐角，铃声响起后，五六分钟，加布里埃尔匆匆推开教室的门，又听闻里边的教授在愤怒的指责之后将他赶出了教室，靠着长廊的墙壁，看着窗外的飞鸟与艳阳，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夏莱能感受到，他不开心。
　　于是他从拐角走出，带着那束白色的康乃馨，像年幼时无数次，摸了摸加布里埃尔的头，给了他个拥抱。

　　加布里埃尔看见他很惊讶，但仍有掩饰不住的欣喜从眼中留出。像是即将枯萎的树木得到雨露的灌溉，又像是从被紧紧扼住的环境中脱离出来，得以喘息。
　　“好久不见。”他笑了笑，说道。
　　“你还好吗？我前几天刚去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鬼宅。”他一屁股坐了下去，眉飞色舞的，与过去在林间找到一窝鸟蛋完全一致的欣喜表情，和夏莱分享道“我们一开始以为作祟的是枉死的女主人，结果没想到是她早夭的孩子，那个女主人。”他伸出手，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很标准的祈祷的姿势“一直将她早夭的孩子困在房子里，炼出了个婴灵。”
　　夏莱自然而然地在他身旁坐下，认真地看着加布里埃尔，听着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那次驱魔的细节。
　　忽然他伸手，将夏莱放在手边的花束一把抢走“是要送给我的吗？”他笑着问道，手上的动作没停，干脆利落地将花枝折断，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别针，鼓捣两下便制成了一朵简易的胸花。

　　“你怎么知道我因为没戴胸花被教授赶了出来！”他兴致勃勃道。

　　“带一束花去见他吧。”那人的话语忽而就在耳畔炸开，无声，但振聋发聩。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抬眼，拐角那人还穿着清晨那一身，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

　　那眼终于不是一抹浓雾般的死寂，而是太深太沉，看不真切，只能隐约感受那过于厚重的情感，宛如暴风雨前的乌云一般，铺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