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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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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阁的烛火透过薄纱帘,在荣庆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她捧着酒杯,却未饮,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
兆泽徽也不催促,自顾自斟满一杯,举至眼前细细端详。伶人的歌声如丝如缕,缠绕在梁柱间,又轻轻飘落,落在每个人心上的缝隙里。
“你知道么,”荣庆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歌声淹没,“有些东西,就像握在手中的沙,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兆泽徽放下酒杯,指尖轻叩桌面:“公主说的是情,还是命?”
“有何不同?”荣庆侧过头,那双总含着几分疏离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情之一字,不也常常要了人的命么?”
阁楼外,秋风穿过回廊,带着夜露的微凉。一片枯叶贴着窗棂滑落,发出窸窣的轻响,像极了谁的低语。
兆泽徽沉默了半晌,缓缓道:“臣年轻时,曾听一位老者说,情如瓷器,需得双手捧住,却又不能用力。太松则坠落,太紧则碎裂。可最难的是,你永远不知道那瓷器本身,是否愿意被你捧在手中。”
荣庆的指尖微微一颤。她想起午后在府中打碎的那只南疆瓷器,想起那些飞溅的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的千般光彩,每一片都像他眼眸中的倒影。
“若那瓷器本就是碎的,”她低声问,“又当如何?”
“那便是缘分了。”兆泽徽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有些瓷器天生带着裂痕,却能在匠人手中重生,成为另一种美。而有些完整无瑕,却因一次失手,便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
伶人的曲调忽然转高,如泣如诉。荣庆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南疆的雨——不是长安这般缠绵的秋雨,而是南疆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雨。那少年站在屋檐下,肩头的衣裳已被雨水濡湿一片深色,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望着庭院中望着自己所在的窗棂。
“他在雨中也是如此,破碎的,让人心疼的。”荣庆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对自己说的,“其实雨并不大,他只是将伞倾了过来。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世间的风雨,都向他倾斜过去了。”
兆泽徽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有些话,人只会对陌生人说,或是在这样的夜里,对着半明半暗的灯火说。
“后来他送我离开时,说他会终究承受着诺言,并匍匐地等待。”荣庆苦笑,“他说,无论经历多少寒暑,时间都会褪色。可他不会。可今日,只是一个瓷器碎了。在我手中,碎得彻底。”
“心里很不好受。”
“瓷器的宿命本就是破碎。”兆泽徽为她斟满酒杯,“区别只在于,是在展示的途中里蒙尘而裂,还是在被人珍惜的手中留下最后的温度。”
荣庆睁开眼,目光灼灼:“兆大人似乎很懂情爱之事?”
“臣不懂。”兆泽徽摇头,唇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臣只是看得多。看得多了,便知道这世上没有相同的情爱,却有相似的痴妄。有人痴于得,有人妄于守,有人困于失,有人惑于不得亦不失的中间地带。”
“那我呢?”荣庆问,带着几分赌气的孩子气,“我属于哪一种?”
兆泽徽凝视她片刻,缓缓道:“公主是那种——站在河边,既想涉水而过,又怕湿了鞋袜;既羡慕对岸风光,又舍不得此岸安稳的人。”
荣庆怔住了。这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她精心维持的平静表象。
“你说得对。”她终于承认,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我怕。怕那承诺太重,我承担不起;怕那目光太深,我会溺毙其中;更怕我自己,终究配不上那样干净的感情。”
阁楼下传来一阵笑声,是其他客人与伶人调笑的声音。那笑声热烈而短暂,像夏夜突然绽放又迅速熄灭的烟火。
兆泽徽忽然说起一个看似无关的故事:“臣年少时,曾游历至东海边的一个渔村。那里有一种特殊的捕蝉方法——渔人会在夏夜点燃一种特制的香,香气能使蝉沉醉,却不致死。它们会从树上缓缓坠落,落在早已铺好的软布上。”
荣庆不解地看着他。
“有一夜,我问一位老渔人,为何要如此麻烦?直接捕捉不就好了?老渔人告诉我,直接捕捉的蝉会挣扎,会断腿折翼,即便活着,也不再完整。而这种法子,能保蝉安然入睡,醒来时依然能鸣唱。”
“后来呢?”
“后来我在那个渔村住了半月,每日黄昏听蝉鸣,看渔民收网。临走前,老渔人送我一罐用那种香制成的香料。他说:‘年轻人,这世上有太多东西,都像这些蝉。你若强求,它们会碎;你若懂得等待,它们会在合适的时机,自己来到你手中。’”
兆泽徽停顿片刻,目光深远:“臣那时不懂,以为他说的只是捕蝉。多年后才明白,他说的是人生,是感情,是那些我们渴望却不敢伸手去触碰的东西。”
荣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杯中的酒已经凉了,不再冒出氤氲的热气。
“你的意思是,我该等?”
“臣的意思是,”兆泽徽纠正道,“公主应该问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是想要那只瓷器永远摆在架上欣赏,还是愿意冒着它破碎的风险,每日用它盛水插花?”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荣庆想起南疆的夜。那里的夜比长安安静,却有更多的声音——虫鸣、风声、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她曾独自坐在竹楼上,一整夜不说话,只是听。直到晨光初现,她望向窗外的少年,心里是对他说过话的,比如:“回去吧,天亮了。”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也成了这世界的一部分,随着它的呼吸而起伏。
“他不一样。”荣庆喃喃道,“和长安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每个人在爱着的人眼中,都是不一样的。”兆泽徽微笑道,“这正是情爱最奇妙也最残酷之处——它让我们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光,也让我们承受别人不必承受的痛。”
荣庆忽然问:“兆大人可曾爱过什么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兆泽徽明显愣了一下。他拿起酒杯,饮尽杯中残酒,才缓缓道:“臣若说没有,公主必定不信。臣若说有,又不知从何说起。”
“那就说说‘不知从何说起’的那部分。”
兆泽徽望向远处,目光仿佛穿透了阁楼的墙壁,穿透了长安的夜色,落在某个遥远的时空。
“很多年前,臣曾遇到一个人。她像永恒的太阳,照的幼时的我睁不开眼,而我懦弱,卑微,像个小傻子,只是远远看着,自卑感油然而生,原来那种看的见,摸不着的感情在心上敲打我,我想我会永远如此,可是她很亮眼,那种被吸引的光芒让我辗转难眠,于是,我想站在她身边,只是站着,我想那是对于我莫大的荣耀。
“后来呢?”
“没有后来。”兆泽徽收回目光,“后来,好像真的没有后来。”
荣庆想问为什么,却看见兆泽徽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于是将话咽了回去。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就已经是结局了。
“你没有一点怨恨她吗?”
“不恨。”兆泽徽答得很快,快到仿佛早已在心中回答过千百遍,“臣只是觉得,自己还没到能够吸引她的时候,内心是有期待的,并且想为之努力,但是,很多时候,天时地利人和总是不允许的。
伶人开始唱新曲了。这是一首关于离别的老调,词句婉转,曲调悠长。荣庆听着,忽然想起南疆少主送她离开那日,他没有说“珍重”,也没有说“再见”,只是将祝福放在那双浓浓的眼睛里,放入她心中,说:“蝉鸣永复,鱼跃永复。”
那时自己不懂,现在却忽然明白了——有些承诺,不需要言语;有些陪伴,不在身边,却在心里。
“兆大人,你说情爱是什么?”荣庆问出这个最古老的问题。
兆泽徽沉思良久,才缓缓道:“情爱像一场病。病来时,你发热、颤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你恨这病,又隐隐期待它不要痊愈。因为痊愈的那天,也是某种死亡——那个会为爱痴狂的自己的死亡。”
“这么悲观?”
“不,这是事实。”兆泽徽摇头,“但正因为如此,那些在病中依然保持清醒、依然选择去爱、去付出的人,才显得尤为珍贵。他们知道结局可能破碎,却依然捧出完整的自己。”
这世间的爱有千百种形态,有的如烈火,有的如细流,有的如利刃,有的如软甲。但每一种,都需要勇气——被伤害的勇气,被误解的勇气,以及最重要的,不失去自己的勇气。
“我今天打碎那瓷器时,”荣庆慢慢说,“第一个念头不是可惜,而是解脱。仿佛打碎的不仅是瓷器,还有某种我一直背负着的东西。”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荣庆的目光逐渐坚定,“也许我可以试着捡起那些碎片。不是要把它拼回原样——那不可能了——而是用那些碎片,做成别的什么东西。比如,一枚胸针,或者,镶嵌发钗里。”
兆泽徽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公主开心吗?”
“不知道。”荣庆笑了,“但至少,我不再害怕那些碎片会割伤手了。因为我知道,即使割伤了,伤口也会愈合。而愈合后的皮肤,会比从前更坚韧。”
夜更深了。惜春阁的客人渐渐散去,伶人的歌声也停了。只剩下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兆泽徽起身告辞:“公主,臣该走了。”
“兆大人,”荣庆叫住他,“谢谢你。”
“谢臣什么?”
“谢谢你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做,谢谢你只是让我看见自己。”
兆泽徽躬身行礼,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长廊的灯火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荣庆独自坐了一会儿,叫来侍女结账。走出惜春阁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她抬头望去,天空中竟有几颗星子,在长安难得的晴朗夜空中闪烁。
马车驶过街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咯的声响。荣庆靠在车厢内,闭上眼睛。这一次,她不再逃避那些画面——南疆的雨,少年的肩,破碎的瓷器,以及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兆泽徽说的那个关于蝉的故事。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你无法强求它停留,但你可以创造一个让它愿意停留的夜晚,点燃那支让它可以安然坠落的香。
而承诺,或许并不需要永远。它只需要在说出的那一刻,是完全真诚的;在履行的过程中,是尽心尽力的。就像那只瓷器,它在完整的时候曾经美丽,在破碎之后,也可以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马车停在荣庆府前。荣庆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进府,而是站在门前,仰头望着府门上的匾额。那块匾额是皇帝亲笔所题,金光闪闪,却也沉重无比。
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重量不再那么难以承受。因为她的心里,有了另一份重量——一份她自愿承担,也甘之如饴的重量。
荣庆走进府中,径直来到午后打碎瓷器的地方。仆人已经将碎片清理干净,但她还是在窗边的角落找到了一小块遗漏的瓷片。她捡起来,对着月光细看。瓷片上的南疆花纹依然清晰,那是一种复杂的缠绕藤蔓图案,象征着生生不息。
荣庆将瓷片握在手中,感受着它微凉的触感。她没有感到心痛,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这平静不是空洞的,而是充盈的,像秋日丰收后的田野,虽然作物已收,但土地依然肥沃,等待着下一次播种。
荣庆忽然很想写信给南疆的那个人。不是写那些客套的问候,而是写今日的破碎,写夜里的谈话,写这片被她握在手中的、残缺却依然美丽的花纹。
她走向书房,铺开信纸,研墨提笔。窗外的秋风吹进来,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见字如晤。”
而此刻的长安城中,兆泽徽正徒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独处时刻。路过一处巷口时,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物件。物件是躲在丰隆晚书房偷拿藏起来的,看起来已经很旧了,边缘已经磨损,但依然保存完好。
他细细摩挲,里面是早已干枯的木制摆件。他凑近轻嗅,那股特殊的、能醉人的檀香气早已消散多年,只剩下岁月沉淀后的草木余味。
兆泽徽重新放好那物什,放回怀中,继续向前走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触碰到多年前的那个时光,那片大火,那个冲着火光来了又散的人。
但兆泽徽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必拥有,只需记得;不必重逢,只需祝福。就像那摆件,不必永远芬芳,只需在需要的时刻,曾经芬芳过。
夜更深了。长安城逐渐沉睡。而在某个府邸的书房里,烛火通明,有人正在写信;在某个简陋的家中,有人跪在父母面前发誓重新做人;在军营的帐篷里,有人擦拭着佩剑,准备迎接新的黎明。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牢笼与天空中挣扎、飞翔。每个人都在学习如何捧住那易碎的瓷器,如何点燃那醉蝉的香,如何在破碎之后,依然相信完整的存在。
而爱情,或许就是那南疆瓷上的花纹——即使瓷器碎了,花纹依然在;即使人散了,记忆依然在;即使岁月流逝了,那一刻的心动,依然在时光深处,发出细微而坚定的鸣响。
如蝉鸣,永复。如鱼跃,永复。如心跳,永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