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落定1 白眉不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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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真正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美空杏奈和苍介，被白眉长老安排在“保留地”东区的一套宅院里暂住。
健太郎全程没有反对，但送他们出门时的笑容，简直如同一层薄冰，踩上去就会碎。
“杏奈姨，小心身体，慢走！”
“健太郎你也早歇着。”
两个人客气得像第一次见面的远房亲戚。
健太郎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绷得很紧。
直到那道车灯光柱拐过围墙消失，他才转身往回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径直进了楼。
我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寒意，比外面的风雪更冷。
但铃木集团内部撕得越狠，对我们越有利。
健太郎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苍介和美空杏奈，金羽姬的展示没有换来他想要的结果，反而让苍介抓到了未经审批的把柄……他现在无暇顾及别的事，包括我们几个。
这大概是今晚唯一的好消息。
Lisa在我身后轻声说了句：“我也去一趟东区。”
我回头看她。
她已经换掉了侍者的制服，穿回自己的衣服，把头发重新扎过，看起来像个出门走亲戚的本地姑娘。
“你去找谁？”
“我表外公那边的旧部。”Lisa说，“表外公是上任大长老，这层关系在保留地里还能说上几句话。”
“白眉长老这几年得罪的人不少，祭司学徒、底层教众、还有些没被完全收编的原住民……他们只是缺一个串联的人。”
“而我特殊的身份，以及屡次被排挤的境遇，做这件事恰好合适。”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亮，像风雪里一点跳动的火苗。
我没有拦她。
Lisa是上任大长老的表外孙女，在保留地长大，比我更清楚这里的水有多深。
况且她说的没错。
白眉长老这两年越来越跋扈，暗地里不满的人不会少。
如果铃木集团内部的对峙能拖住健太郎和白眉长老的关注，当下确实是最好的窗口期。
“小心。”
我只说了这两个字。
Lisa点了下头，裹紧外套，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然后转身走向侍者休息室。
……
推开门的时候，Leo已经在了。
他靠在墙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视线落在房间另一头。
Max坐在角落的铁架床上，低着头看手机，拇指机械地滑动屏幕。
他的魂不守舍已经不是一会儿了。
从宴会厅里看见朴成焕的那一刻起，Max就像被人抽走了一半的精气神，整个人只剩下一副空壳在勉强运转。
我跟Leo对视了一眼。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走进去，随手把门带上了。
锁舌咔哒一声归位。
Max的拇指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大块头。”我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随意，“怎么了？”
“那天你去找朴成焕，我们都知道了。”
Max的手机屏幕灭掉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两秒才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不太成功的笑：“谁告诉你们的？”
“铃木俊介。”我说。
那天俊介被我们扣住之后，为了交换更有利的条件，主动交代了不少事。
他大概觉得Max的行踪是个够分量的筹码，所以交代得很爽快。
他说他一路跟踪Max到了物流园区，亲眼看见Max开车去接朴成焕，两个人上了同一辆卡车，在车里待了很长时间。
当时我和Leo对视了一眼，没有声张。
但现在不用再藏着了。
Max的笑容又撑了一秒，然后碎了。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
“你看见朴成焕的时候，”我打断他，“像看见了鬼。为什么？”
Max的手指收紧了，手机壳发出一声轻响。
“跟我们一条线上的人，不会是那个反应，”
我说，“你怕他，Max。你怕的不是朴成焕本人，是朴成焕站在健太郎旁边。”
“你到底站在哪边？”
Leo问得更直接，“敌还是友？一句话。”
Max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下，像被困在角落里的兽在估算突围的路线。然后他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Max从铁架床上弹起来，直冲门口。
Max速度很快，但我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我侧身挡在门前，Max的肩膀撞上我的胸口，冲击力让我后退了半步，但我伸手抓住了他的外套衣领。
Max挣了一下，力道大得出奇。他反手拨开我的小臂，扭身想从我身侧钻过去。
Leo从后面扑上来，双臂箍住Max的腰。
三个人撞上了旁边的铁柜，咣的一声闷响，柜子上的杯子摔在地上碎了。
“拦住他！”我喊。
Max被Leo箍着，但他的右臂挣了出来，肘击在Leo肋骨上。
Leo闷哼一声，没松手，反而把Max往墙上摁。我扑上去压住Max的肩膀，三个人纠缠成一团，踢翻了条凳，撞倒了衣架。
Max不想打，只想跑。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试图脱身，没有攻击性，但求生本能让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他膝盖顶了一下我的腹部，我吃痛松手，他趁机侧身钻出半边。
Leo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猛地往后一拧。
Max被拽得趔趄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我重新扑上去，把他死死按在墙上。
“Max！”我喘着粗气，“你到底……”
“放开我。”Max的声音沙哑，带着少见的狼狈。
“你说清楚再放！”
Max咬着牙，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停住了。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然后他忽然不再挣扎，肩膀垮下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
“……你们想知道？”
Max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好，我告诉你们。”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异响。
不像风声，是某种机械转动的声音。齿轮咬合，金属摩擦，沉闷而绵长。
脚下的地板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去，Max靠的那段墙面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正在扩大。
似乎不是墙体开裂，是整面墙板在往内退移。
暗门。
Max被按在墙上，刚好触发了某个机关。
我们三个人同时愣住，来不及反应，就被那面后退的墙板带着往里倾倒。
我伸手想抓住门框，指尖只擦过冰冷的石壁。
三个人一块儿跌进了黑暗里，沿着一条陡峭的石阶往下滑了几步，磕磕碰碰，最后摔在一处坚硬的地面上。
身后，暗门缓缓合拢，把侍者休息室的光线彻底隔绝。
一片漆黑。
我摸索着站起来，摸到了墙壁。
不是木质的，是粗糙的石壁，带着地下的潮气和寒意。
“Leo？”
“在。”
Leo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伴着一阵窸窣声，他也在爬起来。
“Max？”
没有回应。
“Max！”
“……在。”
很轻的一声，从右前方传来。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刺进黑暗里，照亮了一段狭窄的石砌走廊。
两侧墙壁上嵌着铁环，锈迹斑斑。空气阴冷，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另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像是草药、烛脂和汗液混合在一起，经过漫长岁月的沉淀，变成某种沉闷的、属于囚禁的味道。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栅门。门没有锁。
我推开铁栅门，手机的光柱照进去。
是一间石室。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三面石壁，一面铁栅。
地上铺着薄薄的草席，角落里有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底还剩点浑浊的水。
石室里坐着一个人。
此前见他的时候，穿着浅色长袍，在昏暗的烛火下看不大清面容。
此刻手机的光直直照过去，我才看清——
是个中年男人，面容白净，五官柔和，眉眼之间有一种近乎妇人的温婉。
长发散落肩头，被折磨得有些狼狈，但骨架端得很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像一尊被推倒又被扶起的泥塑。
是祭司。
前几天冰瀑爆炸的时候，他留下来断后，掩护我们撤退。我们以为他当场殒命，或者逃出去了。
没有。他被白眉长老的人抓了。
算起来，关在这里也不过几天。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套着铁环，铁环连着嵌进石壁的铁链。
链条很长，足以让他在石室内活动，但不足以让他走出铁栅门。
祭司看见我们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像是不太适应突然闯进来的光。
然后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Leo身上，又移到Max身上，在Max那里停住了。
那道目光不凌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穿透力极强。
祭司看了Max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你身上背着别人的命。”
Max的身体肉眼可见地一僵。
“不是恨，不是贪，”
祭司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桩古老的旧事，“是怕。怕来不及。怕留不住。”
“你……”
Max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怎么……”
“你这副模样我见得多了，”祭司说，“被拿住软肋的人，走起路来都是同一个姿势。看着往前走，余光一直在往后看。”
他看着Max，目光很静。
“你是为了家人才走到这一步的。”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
Max的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却发现脚下还是深渊。
他猛地别过脸，一只手撑住墙壁，肩膀开始发抖。
“Max，”Leo走上前，声音放低了，“到底怎么回事？”
Max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额头抵着粗糙的石壁，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在跟自己较最后一点劲。
然后那根弦彻底断了。
“是Rachel。”
Max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破碎，不像他。
“我护送那批姑娘到利汶堡之后，回家了一趟。Rachel瘦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她以前手上有劲，能攥住我的手指不放，那天她握我的手，轻得像一片纸。”
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
“‘保留地’到处抓人做实验，Rachel就是被他们害的。间歇性发疯，清醒的时候少，犯病的时候多。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眼神全变了，谁都不认识，见人就扑。”
我听到这里，后颈一阵发凉。
我见过Rachel发疯的样子。那天在小木屋的地下室，差点被她掐死的险情，仍然记忆犹新。
她的手指卡在我的喉咙上，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眼睛里全是混沌和恐惧，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每次发疯被强制镇静下来后，Rachel耗尽力气，瘫倒在床上睡着。
我能观察到她蜷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呼吸平缓，眉头舒展，面容安静得像一汪静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她身体健康的时候，一定是个温婉又美好的女人。
Max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问她怎么回事，Rachel说老毛病了，不碍事。我看得出来她在骗我。”
“后来我去问了邻居，才知道她最近越来越严重，犯病的间隔越来越短，清醒的时候连一顿饭都做不了。”
Max的手指在石壁上慢慢攥紧，指甲刮出细微的声响。
“利汶堡的医生看了，说治不了，得找更厉害的。”
“我想来想去，朴成焕的手艺——‘改造人’技术，能把金羽姬那种废弃的‘实验体’重新拼起来，何愁不能复原Rachel？”
他转过身，背靠墙壁，仰起头。
手机手电筒的光从下方打在他脸上，照出通红的眼眶和咬紧的牙关。
“我找朴成焕，就是想让他救我老婆。”
石室里又安静了。
祭司的目光从Max身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环，没有说话。
Leo先开口，声音很轻：“Max……”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Max抹了一把脸，“你们要说朴成焕的技术是邪的，他救回来的人不算人。我都知道。”
他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可那是我老婆。”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起Rachel，想起她掐住我喉咙时那双失神的眼睛，也想起她睡着后蜷缩在角落里安静的面容。
同一个女人，同一双手，同一张脸。
一个让人怕，一个让人心疼。
如果朴成焕的技术救回她，那张脸还会安静吗？那双手还会温热吗？
不会了。
神经接口会替代触觉，肌腱增强会替换肌肉，免疫重构会重写她的基因。
救回来的那具躯壳，有Rachel的脸，Rachel的声音……但里面住着的，已经不是那个会在清醒时露出温婉笑容的人了。
“Max。”我走上前，站在他面前，“朴成焕的技术救不回Rachel。”
“你用那种技术救回来的人，”Leo接过话，“不是她了。”
Max没有抬头。他的肩膀还在抖，但不再说话。
石室深处，祭司轻轻叹了口气。
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某种古老的回答。然后他抬起头，看了Max一眼。
“你的妻子，未必只有那一条路。”
Max的肩膀顿时一震。
他缓缓转过头，红着眼眶看向祭司：“什么意思？”
祭司没有直接回答，目光从Max身上移开，扫过这间石室的铁栅、铁环、嵌进石壁的链条，最后落在黑暗的走廊深处。
“白眉长老不倒|台，这‘保留地’里所有人的病，都无药可医。”
他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不再开口。
Max站在铁栅门前，嘴唇动了动，还想问什么。
但祭司已经像入定了一样，面容安静，呼吸绵长，仿佛方才那句话不是对我们说的，而是说给这间石室听的。
我看了Leo一眼。
Leo也正看着我，神情凝重。
白眉长老不倒，都无药可医。
这话不像是一句感叹，更像是一句指引。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落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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