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尾巴在哪里》月依山

60、连横10 这个女人的

　　健太郎和宫城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苍介已经坐在宴会厅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没看见他跟守卫怎么交涉的。
　　等我注意到，他已经端着一杯酒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像等了很久但一点也不着急。

　　铃木苍介的年纪约摸二十四五岁，面容温润，五官轮廓偏柔和，但眼神比那张脸老成至少10岁。

　　我认出他来，不是因为见过本人，而是因为俊介手机里那张合影。
　　母子仨站在一起，中间是活色生香的美空杏奈，右边是吊儿郎当的俊介，左边那个安安静静、笑意不达眼底的小儿子，就是苍介。

　　几年过去，那个少年老成的大儿子等比例长大了，轮廓深了一些，但那种温润底下的疏离感一点没变。

　　健太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脚步住了。

　　只停住那一刻。
　　然后他走过去，语气称得上平稳：“苍介，总部派你来的？”

　　“嗯。”苍介站起来，跟他名义上的大哥碰了下杯，“项目的事，我来看看。”
　　轻描淡写，像出差例行公事。

　　但健太郎的笑容僵了半秒。

　　除了松井和宫城之外，总部另派人下来审查项目，提前不打招呼，人到门口才出现。
　　这不是例行公事，是突击。

　　“宫城先生你好，我是铃木苍介，之前在总部视频会议里见过。”
　　苍介转向宫城，微微颔首。

　　宫城点了下头：“苍介先生。”

　　松井在旁边站起来，喊了声“苍介”，语气比叫健太郎时松快些。
　　苍介应了一声“学长”，两个人之间有一种不难察觉的熟稔。

　　寒暄了几句，健太郎似乎稳住了局面。
　　苍介没有发难，甚至主动把话题往实验室方向引，问宫城参观感受如何，实验室的参数指标有没有疑问。语气诚恳，像真心来配合推进项目的。

　　健太郎端起酒杯，刚要接话，宴会厅另一头的侧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

　　五十岁上下，身形清瘦，穿一件深灰色羊绒长外套，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质胸针。她头发挽得很利落，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无形的节拍上，不紧不慢，像是这间厅堂本就是属于她的舞台。

　　那女人没有立刻入座，而是沿墙走了一圈，目光从壁上的鹿角灯架扫到桌上的餐具摆设，最后落在不远处的精致侧门把手上。

　　美空杏奈。铃木集团董助。
　　也是苍介和俊介的母亲。

　　健太郎放下酒杯的时候，指节发白。
　　苍介来，是总部派了人，兄弟之间还能周旋。美空杏奈到场，性质就彻底变了，变得不再只是审查项目，而是集团核心层亲自压阵，是外房明里暗里的倾轧。

　　“杏奈姨。”
　　健太郎开口，声音稳得住，但最后那个字咬得略重。

　　美空杏奈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健太郎，辛苦了，大冷天还招待宫城先生他们看项目。”
　　语气和暖，仿佛慈祥的长辈对晚辈的体恤和照拂。

　　但她的目光在健太郎脸上只停了一秒，就自然地转向宫城。
　　“宫城先生，好久不见！上次见面，还是在总部的年会上，您的一曲探戈跳得真是优雅又难忘。”

　　“过誉了，美空女士。”
　　宫城的表情微变，恭敬地站起来伸手，“没想到您亲自来。”

　　“项目到了这个节点，我理应过来看一眼，替老爷排忧解难。”
　　美空杏奈轻握了一下宫城的手，力度和时间都恰到好处，“不耽误你们，继续。”

　　她落座，接过侍者递来的酒杯，没有急着喝，只是用掌心温着。

　　苍介坐在美空杏奈右手边，母子之间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甚至没有对视。
　　但两人落座的默契，就像同一条线上的两个扣。不需要商量，自然而然会对齐。

　　健太郎的脸上，由最初乍见时的惊愕，变成某种被冒犯后迅速压下去的愤恨。

　　他不需要像稚嫩的孩子那样隐忍，但也不至于当场发作。
　　健太郎只是微微偏了下颌，把那口积压多年的气咽回去，然后伸手替美空杏奈把酒杯往里推了一寸。
　　“您慢用。”

　　美空杏奈点了下头，似是故意没听出他语气里的硬。

　　我站在角落，忽然想起一件事。

　　俊介跑了。俊介给他亲哥苍介打了电话。苍介来了。
　　但俊介人呢？

　　苍介是独自进来的，美空杏奈也是从侧门单独出现的。俊介不在这间厅里。
　　俊介在哪里？
　　答案只可能是一个——美空杏奈把他留在了外面。

　　她把俊介带过来了，但故意不带他进来。
　　俊介在场，事情容易变成兄弟吵架，失了体面；俊介不在场，她才能以“处理集团事务”的姿态坐在这张桌旁，谈分量更重的东西。
　　俊介是她最小的儿子，但此刻只是她手里一张还没打出去的牌。

　　我再看了一眼美空杏奈。

　　她端着酒杯，指尖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右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婚戒，旧了，没有换成更大的。
　　这个女人的所有锋芒，都不在表面。

　　美空杏奈落座之后，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只信封，没有递给任何人，只是搁在桌面靠近苍介的一侧。
　　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压着一枚铃木集团总部的火漆印。

　　健太郎看见了那枚印，瞳孔微缩。总部火漆印，意味着信封里的东西经老爷子过目。

　　第二件，她端起酒杯，对松井说了句：“松井同学，最近辛苦了。上次跟你导师吃饭，他还提起你，说你是他带过最利落的学生。”

　　松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老师还记得我？”

　　“他不止记得你。”美空杏奈语气随意。
　　“他说，当年那届毕业生里，你是唯一一个做审计底稿从来不糊弄的人。”

　　这句话说得轻，但落在松井耳朵里，分量不轻。

　　从来不糊弄，等于在提醒：松井，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现在也不该是。

　　松井的笑容淡了几分，随即端起酒杯，低头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但他翻开笔记本的那只手，指尖按在了最新一页的边角上，像是在掂量要不要翻过去。

　　作为局外人旁观，我看得很清楚，松井已经站队了。
　　不是站到美空杏奈那边，是站到了保全自己那边。而“自己”那边，恰好跟美空杏奈的方向重合。

　　健太郎也看出来了。

　　他没有看松井，也没有看苍介，而是盯着美空杏奈面前那只信封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杏奈姨既然来了，正好。项目全貌您还没见到，光看财报数字和开放的那间实验室，哪里够啊？”

　　他转头对身边的随行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
　　助理点头，快步出了宴会厅。

　　美空杏奈挑了下眉，没有问。苍介也没有问。
　　但两个人都没有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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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了大概七八分钟。
　　侧门重新推开，进来两个人。

　　前面是朴成焕。

　　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背微微弓着，步子碎而快，像是刚被人从实验室里拽出来，脑子里还装着半组数据。
　　褐色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外面随意套了件防寒背心，拉链只拉了一半。

　　后面跟着的，是两个健太郎的随行，中间护着一个人。
　　不，不算是人。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头乌发。

　　乌黑长发，齐腰，发尾修剪得很整齐，像是被精心打理过。
　　然后是那张脸，过于精致，过于对称，每一条线条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没有一处多余，也没有一处瑕疵。

　　金羽姬。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衫，领口很高，遮住了脖子以下大部分皮肤。
　　步伐稳定，节奏均匀，走到宴会厅中央站定，没有环顾四周，只是微微垂着眼帘，像一尊刚被从展柜里搬出来的瓷器。

　　安静。太安静了。

　　她身上没有正常人该有的那些零碎动作。没有眨眼频率的变化，没有重心交替，没有呼吸时肩膀的微弱起伏。
　　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眼睛还在动。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有一种玻璃质感的折光。不是人眼该有的那种温润，更像是精密仪器里的镜片。
　　对焦很快，扫视很准。

　　健太郎站起来，走到金羽姬身侧，像介绍一件产品。
　　“宫城先生，诸位，这是‘改造人’计划。”

　　他顿了一下，享受了半秒全场的安静，然后继续。
　　“‘返老还童’项目解决的只是衰老问题。但金羽姬不一样——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生物改造。神经接口、肌腱增强、免疫重构，全部从基因层写入。”
　　“她的身上可不止是治疗，是升级。”

　　朴成焕站在后面，面无表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健太郎抬手，示意金羽姬抬臂。

　　她照做了。
　　动作流畅，但速度偏快。从垂臂到抬臂，中间没有正常人那种肌肉动员的零点几秒迟滞，像是一台响应极快的伺服电机。

　　“肌腱增强后的发力效率是常人的四倍。免疫重构让她对大部分已知病原体天然抗性。神经接口预留了外部接驳端口……也就是说，未来可以远程协同作业。”
　　健太郎的声音越来越稳，刚才被苍介压制的那股劲，此刻全回来了。
　　“这不是一个实验室概念。这是可量产的生物平台。在座各位想一下，如果医疗升级可以像装配流水线一样规模化，利润是什么量级？”

　　宫城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他没有说话，但身体前倾了。

　　松井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忘了落笔。

　　苍介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目光从金羽姬的脸移到她的手臂，又移到她的颈部，寻找类似接口的位置。

　　美空杏奈是最后一个有反应的。
　　她端着酒杯看了大概十秒，然后缓缓把酒杯放回桌面，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

　　“健太郎，”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个温度，“这个项目，老爷子知道吗？”

　　“父亲会知道的，我的压轴好戏。”
　　健太郎说，“但今天不是汇报，是让各位亲眼看看……铃木集团手里，不止有返老还童。”

　　美空杏奈没有追问。

　　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没有停在健太郎身上，而是转向了朴成焕。
　　朴成焕没有迎上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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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角落，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

　　Leo和Lisa分别站在我的左右手边，Max在更靠里的位置。
　　我们四个人几乎同时往后缩了半步。倒不是商量好的，是本能。

　　金羽姬的那双眼睛太利了！
　　她站在宴会厅中央，大部分时间垂着眼帘，但每隔几秒，瞳孔就会微微转动一次，像扫描仪在做周期性校准。

　　如果那双眼睛扫过来……我几乎不敢往下想。
　　我们几个都经不起被她认真看一遍。

　　好在，她没有。
　　金羽姬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健太郎和宫城之间的区域，像被设定了一个范围。

　　Leo靠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声音压到最低：“现在的金羽姬，似乎只是冰瀑爆炸后的战损版。”

　　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金羽姬的动作虽然流畅，但细节处有破绽。
　　她抬臂的时候，右手小指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弯曲，像是信号传导在那根指头上打了个折扣。
　　还有她站立时重心的微弱偏移，左脚承重比右脚多了大约两成，像是在规避右侧某处未修复的负载。

　　这不是完全体。

　　朴成焕最近申请了一笔新经费，数目不小，惊动了健太郎。
　　然后他在实验室里连续躲了好几天。应该就是在修复金羽姬的身躯……这明显还没修完，就被拉出来画饼了。

　　健太郎用一只还没修好的金羽姬，换到了整场重新洗牌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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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空杏奈起身，走到金羽姬面前。

　　她没有绕着看，就站在正前方，近到不礼貌的距离，抬起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金羽姬的脸颊。
　　金羽姬没有反应。没有眨眼，没有后撤，连瞳孔都没有收缩。

　　美空杏奈收回手，看了朴成焕一眼。

　　“朴医生，你这宝贝‘改造人’应该受过损伤吧？”
　　她说，“右手小指，修复到了百分之几？”

　　朴成焕的嘴角抽了一下，知道瞒不过眼前这女人。
　　“……六成。”

　　“免疫重构呢？”

　　“框架写完了，但表达效率不到设计值的三分之一。”

　　美空杏奈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座位，语气平淡。
　　“健太郎，东西是好东西。但你拿一个六成修复、三分之一表达效率的半成品来给宫城先生看，是不是太急了？”

　　健太郎没有接这句话。

　　美空杏奈继续说：“还是说……你不得不急？”

　　厅里安静了两秒。

　　苍介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哥，金羽姬的实验批件，总部没有备案记录。”
　　不是疑问句。

　　健太郎转过头，看着苍介。
　　两兄弟对视了一瞬，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私自启动未经审批的生物改造项目，”苍介说，“按照集团章程，这不止是合规问题。”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后面的话。

　　健太郎的手垂在身侧，五指缓缓收拢。

　　朴成焕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像是想从这场对峙里抽身。

　　而就在朴成焕走近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身边有个人僵住了。
　　是Max。

　　不是那种“见到熟人”的微顿，是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他端着杯子的手定住了，呼吸节奏变了，瞳孔微微缩小。非常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留意他，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汤。动作自然得过分。

　　我见过Max在冰河边面不改色的样子，见过他扛着伤员走雪地的样子，也见过他在洞穴里危机万分还不慌不忙的样子。
　　但刚才那一瞬，Max像被人踩住了尾巴。

　　我原本以为，Max私下找朴成焕，是两条线搭上了，有某种交易或默契。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可如果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他不该是这种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