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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公平 有人满心为 ...

  •   后面几天的春节假期,季芜一路睡了过去。

      回公司的那天,天气再次放了晴。
      季芜刚进门,前台就突然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笑着问:“怎么了?”

      前台朝旁边使了使眼色,小声说:“那边有人找你。”

      季芜一顿,往另一侧的沙发处看了过去。
      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平整明亮的黑色西装,可只要仔细看,便能看清他袖口有一处抹不平的褶皱,他的头发很短,近乎贴着头皮。

      季芜瞳孔微微紧缩了一瞬,下一秒钟,男人听到声音转了过来。

      薛折。

      薛折,是季芜曾经的一个噩梦。

      薛晓倩将她扔在洛城后没再管,只偶尔会来找她,来找她的那两天就是季芜心情最不好的时候。
      她的心情不好很难被人发现,因为说话还是跟往常一样说话,笑还是跟往常一样笑,只有陈斯言会悄悄溜进她的房间,安静地陪着她。

      有一天她回到家中,看到了一堆大张旗鼓的陌生人。

      薛晓倩说这是她的亲人。
      她指着沙发上那个六七十岁的老妇人说,这是你的外婆,这位外婆戴着个眼镜,看着很文雅,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一点也不和蔼,像极了去菜市场挑菜。
      她指着旁边一位头发往后梳满脸精明的男人,说,这是你的舅舅。
      她还指着老妇人身上抱着的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说,这是你弟弟。她同母异父的弟弟,眼睛在她身上滴溜溜地转,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她姐姐。

      季芜不认识这些人,以前她从没见过,季卿成离世的时候她也没见过,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时,被陈斯言轻轻拉了一下,“跟我上楼。”

      季芜没有跟着他上去,只是完全略过中间那群人,照平常一样喊了声:“柳姨,陈叔,我回来了。”

      那年她高三,刚从学校里回来。

      薛晓倩的笑容僵在脸上,莫名显得有些尴尬,但她向来不是个会让自己无地自容的人。
      很快她走过来,亲昵地拉起季芜的手,说:“小芜,很久没见妈妈了吧,来,过来……”

      无聊的话说个不停,季芜不言不语不想搭理。
      到后面薛晓倩也说不下去了,空气僵持了半晌,季芜实在不希望看到他们以这样的阵仗赖在柳姨家里,就打算速战速决,简短问道:“找我有事吗?”

      话音刚落,薛晓倩还未说话,那个名为薛折,说是她舅舅的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有些沉:“小芜,怎么跟长辈说话的呢?”

      季芜抬起眼,径直看向对方,说出口的声音清晰得在场每个人都能听见:“在今天之前,我也不知道我有这么多长辈。”

      陈青远和柳音适当保持了沉默。
      一方面,出于某些立场,他们的确不好说些什么。
      另一方面,季芜站的位置十分巧妙,虽然不至于挡住人,却也是斜斜站立在了他们身前,态度是明明白白地不想让他们参与进来。

      薛晓倩赶紧出来打圆场,话里含着不合时宜的笑意:“哥,你怎么还和孩子计较——小芜,妈妈知道你怪我,但是妈妈现在不是来接你了吗,跟我们回去好不好?”

      听到这话,柳音眉头一皱,当即就想出声,却被季芜抢了先。
      季芜的语气仍然是平和的,甚至没有过多的情绪,像是在讲述最平常的事情一样:“你是我妈吗?你管过我吗?现在想起来了我就要跟你走吗?”

      薛晓倩张了张嘴,表情有些难以置信,像是再次不敢相信季芜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清清楚楚地表达出来这个想法。

      这时,一直在沙发上坐着的老妇人开口了:“跟父母走是天经地义,你和他们有血缘关系吗,就算是闹到法院去也是我们占理的。”

      季芜对他们的厌恶达到了顶峰,可她不得不承认,在她还差一个月成年的这段时间里,她没办法自由选择自己的归处,更怕这群人真把柳姨家搞得鸡犬不宁。
      “我可以跟你们回去。”
      她说出这话时,明显感觉到后面两个人包括陈斯言都有点忍不住想开口了,但她没给机会,很快接着说:“那这些年的抚养费总得还给人家吧?”

      季芜无视薛晓倩变了的脸色,很平静地往下说:“还是说,你们都希望把人扔给别人养几年,等到成年了不需要花钱了就又要回来——我爸的情义就是被你这样磋磨的吗?你对得起他吗?”
      说到最后她看向薛晓倩,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愧疚,可是没有,在她被人戳破的尴尬的皮囊之下,她永远只有一副自私自利的面孔。

      稚嫩的声音打破了这场寂静,坐在别人怀里的小孩天真地问:“妈妈,姐姐在说什么呀?爸爸怎么了?”

      并不算苍老的声音再次打断了这场对话:“行了,钱的事情我们知道了——小陈,小柳,这么多年多谢你们啊,钱我们会还的——来,晓倩,你去写张欠条,明明白白地写清楚,咱也不能欠人家钱,但是小芜必须得跟我们回去。”

      事情算是要这样一锤定音。

      季芜居然松了口气,转过身率先说:“陈叔您先跟他们签一下欠条,记得别说少了——柳姨您先跟我上去收拾衣服吧。”
      说着她便拉过柳音的手往楼梯方向走,经过陈斯言的时候示意了一下,他便赶紧跟了上来。

      回房间一关上门。
      柳音就拉过季芜的手坐到床上说:“小芜,你真要和他们回去?要不我去说,他们总不能真抢人吧?有没有天理了还?”

      “他们干得出来这种事的。”
      季芜笑了笑,偏头看了眼现在门边的陈斯言,一张脸此刻冷得能掉冰碴子,她顿了下,收回视线道:“柳姨,我就先跟他们回去,等我成年就好了,好吗……就是今年没办法陪您和陈叔过年了。”

      “你这孩子,说这些做什么?”柳音觉得心疼,作为大人居然不能为孩子做些什么,反倒要她反过来为她安心……过了片刻,柳音再次开口道:“你决定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但到时候我们一定得去接你啊。”

      “好。”季芜很轻地弯了下唇。

      柳音看着有点犹豫,不过她还是个憋不住话的人,就直接问了:“你早就知道……钱的事情了?”

      “嗯。”季芜的心里忽然变得有些干涩,连带着喉咙一起,她垂下眼,声音混着哑意:“原本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是柳姨,不管他们还不还,我一定会还的。”
      说到最后的时候,季芜抬起眼看向柳音,眼神里已经含有成年人的心事重重和坚定了。

      柳音听了越发难过,心口想被梗了一下似的:“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还不还的……总归,我已经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说什么还不还呢?”

      “我也当您是我最最亲近的长辈。”季芜又露出了一个清淡的微笑:“但那不一样,有些事情我自己应该在意的。”
      不然更没办法坦然当这个“小辈”了。

      ……
      柳音又和她说了一些话,才出了房间,说是下楼帮她收拾一下要带去的东西。

      季芜从角落里拿出行李箱,从衣柜里随便拿了几套衣服出来叠放进去,随即又拿了十几套试卷塞进书包。
      一抬眼,发现陈斯言已经从门边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了她身边。

      窗外的夕阳有些晃眼,季芜停下动作,安静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怎么了?刚刚不是听见了吗?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陈斯言绷着嘴角,好似在极力控制着情绪,什么话也不说,连应也不应一声,就这样看着季芜。

      季芜没能经受住这样的目光,撇开视线低下了头,下一秒被陈斯言拥入了怀中。
      他没抱紧,并不亲密,却让人觉得很不舍,季芜停顿片刻,抬手拍了拍他,“我会回来的,我也想回来的。在家乖乖等我,好吗?”

      在被所有人为难时想着保护他们。
      在自己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又在让他安心。

      陈斯言在季芜伸手推开他时,又再一次收紧力度抱紧了她,声音听起来有些哑:“跟他们回去,他们会欺负你。”

      季芜愣了下,随即拉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的眼睛,保证道:“我不会的,你放心,好不好?”

      陈斯言很勉强地点了下头:“那你记得每天给我打电话。”

      “每天……你不忙吗?不需要去拜年吗?”季芜说着又瞥见陈斯言的表情,于是赶紧改了口:“好好好,我会记得的。”

      陈斯言给她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了起来,又叮嘱道“手机记得充电。”

      “嗯,记住了。”

      “你要早点回来。”

      “好。”

      “不开心要和我说,我会去接你的。”

      “……好。”
      虽然季芜没把这句话当真,但她还是被感动到了,只是没表现出来,她那点不舍的情绪必须压下去,她很擅长的,还做不到的事情只能顺从,她只能这么坐。
      她跟着提行李箱的陈斯言回到楼下,回到了那群人之中。

      季芜面色平静地看完欠条,确认有效之后,又面色平静地和他们道别,然后跟着这群大部分她十多年都没见过的“亲人”出了门,上了车。

      到了目的地,季芜才知道,原来没有回去佳州,而是来到了一个新的城市,据说是薛晓倩以前的家乡,平西。
      离佳州车程三个小时,距离洛城五个小时。

      夜幕降临,踏进被安排的一个新的房间时,季芜真有种“被拐卖”的感觉。
      如果不是这群人跟她有血缘关系的话。

      其实就算来到了这里。
      住了几天。
      季芜甚至也看到了那天并未出现的外公,但也并没有与他们变得亲近,更没有从他们的言行中感到一丝一毫的亲情,除了偶尔薛晓倩来她房间找她聊天时装出来的一副母亲心肠。

      尽管只是单方面聊天。

      但季芜还是知道了。
      曾经为什么外公外婆不和他们联系,原来是不满意季卿成,薛晓倩又不管不顾跟他结了婚,以至于他们之间断绝往来许多年。直到去年季芜给他们发的信息,或许还是血浓于水,他们终究不忍心,于是找上了门,据说还是打了官司才离成婚,把抚养权要了回来。

      结果没过多久,就想起了远在洛城的孙女。
      觉得让她流落在外不好,所以火急火燎带着人去接她回家。

      多稀奇。
      从薛晓倩讲的这个故事里,或许前面都是真的,但是结尾……要说他们没所求季芜是不相信的。

      可是她一个还差半年高考的高中生,身上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大动干戈的呢?

      季芜一直没想清,直到年后某天她偶然听见薛折在打电话。
      那天她吃完晚饭正想回房间时,却被弟弟徐安澜拉着去了后花园陪他玩,本来待在一处角落里,结果听到了薛折在跟人打电话的声音。

      “梁总,您放心啊,这次一定让您满意。”
      薛折的声音加以掩饰,却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别人耳中,他压低声音,又是明明白白的谄媚和讨好:“我这外甥女样貌身材样样都好,马上就满十八了,到时候我把她带过去给您见见,您肯定喜欢……那融资的事情……好好好,到时候再说……”

      季芜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徐安澜想要张口说话的嘴,示意他保持安静后,带着他站在了墙角之后,借着草木和昏暗的光线挡住了男人打完电话后路过的视线。

      直到后花园重新恢复了安静,徐安澜掰开她的手,小声地问:“姐姐,你的手怎么在抖呀?”
      季芜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一阵冷风吹过来,季芜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心想,这真是一个彻骨的寒夜。

      曾经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满心为我好。
      如今血浓于水的“家人”却想推我入深渊。

      这世界上的事。
      意外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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