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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任他明月下西楼 我几乎是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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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乎是逃出皇宫的,从乾清宫出来直奔御马监寻我的坐骑———踏雪。
是夜,我来这里并不合规矩,但看门儿的小太监不敢拦我,里面的自然也不敢。
倒有个年轻的内监迎出来替我掌灯,执灯的手指纤细,皮肤极白,晃得我眼晕。
赵权身边的人我大都见过,看他却不眼熟,大抵是新来的。
他跟在我身旁喋喋不休,吵得人心烦。
“姑姑,我们掌印不在,奴婢已经遣人去请了。”
我不理他,只一味往里走,说我偏颇也好,迁怒也罢,我就是不想同寺人说话。
“姑姑这是要去哪?奴婢领着姑姑去,免得叫不懂事的冲撞了您。”
对我而言到御马监如同回家,回自己家倒要别人领着岂不成了笑话。
再说冲撞,整个御马监都没人敢出来迎我,更遑论冲撞?
我已寻到踏雪,见我她便嘶鸣了一声,我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她的耳朵,她就蹭我的手,我旋即接了缰绳,又打开木栏,牵它
出来。
“我来带她走。”我到底还是同他交代了一句,不想叫他难做。
他却挡在我前面。
我觉得好笑,如今连他都敢拦我了?真是虎落平阳。
“姑姑使不得。”他说。
“这是我的马,皇……”我说着停了停:“先皇赐我的。”
我想绕过他,他却移了步子,再次挡在我身前,还不待我开口,便撩起袍子一跪:“求姑姑莫要为难奴婢。”
究竟是谁在难为谁?我不过是要带走自己的马。
我看着他,“若我便要为难呢?”
他把灯放到一旁,重重叩首,那声音教我听着都觉得痛,我退了半步,低头。
果然,地上已有了血痕,然他没有停,逼迫的意味明显,这是在赌我必会心软吗?
他们惯是会做这种事的,就像姜岑,我也是才刚想明白,他做的也是一样的事。
为五皇子筹谋,争一场从龙之功,姜岑他也在赌,赌我会心软,不会真的叫他走上一条死路。
我抬脚踩上那血迹,他一时未收住势,额头撞到了我鞋子上。
啧,砸的怪结实的。
他似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如今的状况。
“我若不叫停,你便不停吗?”我从前便最是见不得这个。
“奴婢不敢。”他低着头。
倒是个万能回答,我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当真不敢,为何阻拦?”
他垂着眸,面色纠结,似乎不知如何回答我,又被我抬着下巴,无法叩头:“求姑姑宽宥。”
我也是这才看清他的脸,大概是年纪小,容貌尚且稚嫩,眉宇中的昳丽却藏不住,比宫妃也不差什么,然而我现在最讨厌的
就是长得好的内侍。
我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啧,赵权来了。
“我若告诉赵权你冲撞了我,你说他会怎么做?”
他飞速的看了我一眼,只一眼我看到了许多情绪,又无法分辨。
他几乎是哽咽道“求姑姑宽宥。”
他话音刚落,被一群年轻内监拥簇的赵权就走到了我视线范围内。
我放下腿,退了两步,打量着他:“你倒是有趣儿,一口一个姑姑,难道你也姓齐吗?”
齐,如今的国姓。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叩头,赵权冲上来一脚把他踢了出去,然后朝我拱手“殿下万安。”
我点头“赵掌印安。”
“这小奴是否冲撞了殿下?”
他闻言立刻爬起来,继续叩首:“求殿下宽宥。”
声音哀切,怎么?比起我,更怕赵权吗?
我不看他,只转头看赵权:“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赵权不急不慢:“若是,自然要处置,若不是,他这般狼狈,还请殿下高抬贵手,饶上一饶。”
“我偏不。”我说着停了停:“杖毙吧。”
赵权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般说,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劝道“殿下纵使要罚,总得有个缘故不是?”
我悄悄瞄了他一眼,倒是没什么反应。
“缘故?莫须有。”我一句怼了回去“还是赵掌印舍不得自己这干儿子?”
“自然不是舍不得,他死不要紧,要紧的是殿下的名声。”
“名声?”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前朝后宫你们传吧,就说我以莫须有的罪名杖杀一个内监……”
“干爹不必再劝,是儿子冒犯了殿下,儿子甘愿领罚。”他说着俯身一拜,然后也不再求饶,像是认命了。
“裴安,住口。”赵权明显还要斡旋。
我视线来回在他们“父子”二人走了几遍,赵权看起来真的想救他,这个叫裴安的有什么魅力?按说,在众人眼里我风头正
盛,他不该为一个奴才开罪我。
电光火石之间,我想到了之前听过的一个传闻。
“无趣。”我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荷包,朝着裴安丢过去:“伤药。”
然后朝着赵权说:“这是我的马,我要带走。”
“那是自然,可如今宫门已经落了钥,殿下不如先回去安歇,明日我叫下面人将马送到您宫里。”
“不必,我今晚出宫。”我牵着马便要走。
“殿下,夜启宫门,不合规矩。”我回头,是那个叫裴安的。
“那又如何?”规矩都是用来约束下人的。
他抿了抿唇:“夜闯宫门,如同谋逆……”
他话还没说完,又被赵权踹了一脚,倒是一点没留情,半天都没爬起来。
“谋逆?那便叫陛下诛我九族吧。”我嘴上这么说还是朝裴安走过去,踢踢他:“没死吧?”
“奴婢。”他说着吐了口血:“没事。”
“你们两个。”我转头抬手朝赵权身后指了两个人:“把他拖到…姜岑那里去,就说是我打的,叫姜岑找人给他治,治不到
从前的样子就叫他养一辈子。”
那两人先是看了赵权一眼,赵权自是不能说什么,他叫我殿下,那我的话就是诏令。
他们于是便架起裴安,把他往外带。
我转过身看赵权:“劳烦赵掌印,叫您的人让让。”
赵权抬手,他们立刻让出了一条道给我。
“恭送殿下。”
我听着声音都觉得赵权牙根儿痒,出宫太久,赵权喜欢凌虐年轻小太监这事我差点忘了。
把裴安送到姜岑那里,一来救人一命,二来可以给姜岑添堵,我何乐而不为?
这样想着,我心情都好了不少。
我牵着踏雪,待出了御马监的门便翻身上马,哦,宫中骑马这不合规矩,那又如何?
如果按规矩哪轮得到齐晏登基?若没有我……
我纵马狂奔,拿着先皇赐的玉佩,自是无人敢拦。
我几乎是逃出皇宫的……
我叫素娥,齐素娥,是先皇的私生女,是齐晏,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姐姐。
裴安叫我姑姑也正常,曾经这宫里大多数宫人都是这般唤我的,我过去是先皇身边的女官。
要不是先皇重病,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竟然是公主,当真讽刺。
他是个好的上司,却不是个好的父亲。
至于姜岑,是先皇身边得力的人,我的同伴,我的挚友,也是我的意中人。
我会喜欢他其实一点都不奇怪,我们经常一起出去执行任务,出生入死,是可以交付后背给对方的战友。
只要在他身边,就算重伤也可以放心昏倒,并不用担心。
我们不会放弃彼此,只要他活着就不会叫我死,我亦然。
我至今记得我们被包围时,手中紧握着武器背靠背试图突围的样子。
后来我们成功了,他脸上沾着血,狼狈的要命,我大抵也是那个样子,可是我们只是相视一笑,躺在地上,我们又活下来
了,真好。
他生的也好看,我会心悦他,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是我以为他也心喜我……现在想来是我自作多情,他从未对我说过喜欢二字。
我是他身旁唯一的女子,我们又总是在一处,我喜欢他,便理所当然的认为他也是喜欢我的。
后来,先皇病重,三皇子齐晟和五皇子齐晏的斗争几乎摆在了明面上。
我对从龙之功无意,两位皇子几次派的人都被我不咸不淡的挡了回去。
我知道无论谁登基我的权柄都会被收回,但我更不想卷入皇位之争。
可姜岑做了决定,他站在了齐晏一方,却没有告诉我。
还是他身边人“不小心”透露给我的,现在想想他御下极严,哪有什么不小心呢。
平心而论,我这两个弟弟资质差不多,但三弟齐晟多占了个长,所以若是陛下无旨不出意外他便会是下一位天子。
大概是因为这样,他才站在了齐晏一边,就像赌博,没人下注的一边若是赢了赚的更多。
可若是赌输了呢?纵然齐晟大概会顾及“兄弟情谊”留齐晏一命,可姜岑呢?怕是连全尸都不能够。
齐晟不会放过他,左相也不会。
我总不能真眼睁睁见他走上一条死路,况且我的选择也不多。
我见了这个五弟一面,我扶他上位,他允我三件事:
一、我不要做荣养的公主,我要做官,便如现在一般
二、开女学,让天下女子都能读书,也可入朝为官左右自己的人生
三、我要姜岑
他一一都应了,其实我只有两分信他,余下八分我信的是姜岑。
我决定一副药送老皇帝上西天,然后打三皇子一个措手不及。
然还不待我动手,西南叛乱。
不出意料,这事被交给了我和姜岑,这种事一向是交给我们两个的。
皇帝把调兵用的虎符给了我,不知道他是觉得有血缘牵绊的关系更为牢靠,还是因为觉得我不会站队,毕竟两个都是我弟
弟,谁当皇帝,我不都是公主吗?
虎符在手,平乱很顺利,待局势稳定,我和姜岑就连忙赶回京城。
齐晟动手了,我们回来之前,先皇已经驾崩,并未留下遗诏。
左相为首的一众大臣,以立长为借口,拥簇三皇子齐晟登基,我们回来那日正是齐晟的登基大典。
我同姜岑对视一眼,就知道了彼此的决定,我阻止登基,他去找三皇子对先皇下手的证据。
如果无人动手,他不会走的这样早且突然。
我们成了!三皇子被压下,五皇子登基,为了彰显仁德,罚他去替先皇守灵。
让弑父者为父守灵,我都不知齐晏是怎么想的。
齐晟在被拖下去之前叫我,我于是便去了。
他说我站错了队,齐晏不是什么好东西,说要等着看我的下场。
齐晏不是什么好东西,难道他就是了?
新皇登基,事务繁杂,我也忙得停不下来,但是兵符早早交给了他。
我可不想因为拥兵自重被针对,然后就到了今天。
我去乾清宫请安,实则是为了找齐晏兑现承诺。
我去的时候,姜岑也在。
见我来了,他退了两步,我朝齐晏行礼,并不是女礼。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他的长姐。
我先是愣了一下,看了他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玩笑。
我被卸磨杀驴了。
我却没有动,毕竟当初说好了三件事,前两件不行,最后一件总也该是成的。
齐晏大概也看懂了我的意思,缓了缓道,当初他和姜岑有约定,若他登基许他婚姻自主。
我几乎站立不稳,我被算计了。
我看了看齐晏,又回头看了看姜岑,终究什么都没说。
我想说的有很多,我想对齐晏说,我为你夺天下,固政权,守疆土,你却过河拆桥?
你的皇位怎么来的,自己心里没数吗?
若没有我,你如何能登上皇位,你是我一手扶上皇位的。
是我的亲弟弟啊。
对姜岑,我其实只想问一句,为什么?可我没问,因为我知道答案,他从未说过喜欢,是我自作多情。
输要输得体面,是先皇曾教过我的,我自小在宫里长大,二十年以来,我见惯了各种各样的谎言,套路,轮到我时,到底也是一败涂地。
我朝齐晏行了一礼,然后大步离开乾清宫,没看姜岑一眼。
我要离开皇宫,自此不做笼中雀,就如同话本里一样,去行走江湖。
和我的踏雪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