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驸马我当定了》云隐叩玉

2、将军回朝 朝思暮想的

　　每个地方的风是不同的。当那阵带着桂郁兰香的软风抚过陆守川沉静凌厉的眉眼，身心的感知比他的眼睛先认出了故乡。

　　抬目远眺，依稀可见护国寺的轮廓，寺中那棵千年银杏高大庄严的矗立在那儿，比寺顶高出许多，树冠几乎遮蔽了一半建筑。灿黄金叶在暮光中微弱又模糊的摇动，晃着满树耀目的红，似在向归家的人招手。

　　陆守川驻马看了许久。不知是何人挂了这么多祈福带，瞧着便觉着心内安宁。

　　兵士们与将军的感受一致，举目望去，脸上的疲惫消融了几分，具漠的荒寒，三年寂野的孤守，此刻才被真正丢在身后。

　　迎接他们的，是朝思暮想的故乡。

　　行至护国寺外，陆守川下令停军休整，命人传信兵部陆家军已到城外，便只身进了寺内。

　　陆应识的牌位供奉在这儿。

　　本是要接往皇祠，宋秀亭拒绝了，说陆应识这辈子造下了太多杀孽，不得善终，唯盼牌位前青灯不灭，香火长延，经佛之声不绝，黄泉之下，早得超脱，心魂得安。

　　三年来无人祭奠。祖父怕触景生情几番推脱，母亲因病难出家门，妹妹少不知事，牌位前却并未出现陆守川所想的久无人打理的模样，供奉的瓜果是新换的时鲜，高烛悬照，尘灰不染，瞧着倒像时时有人看顾。

　　陆守川寡言，守边三年吃了不少苦，那场仗赢得也艰难，进香时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磕头时心中一句，父亲您放心，孩儿会带着陆家军守好万川。

　　姝成在后禅院小憩，隐约听到些嘈杂声，正不安稳，贴身宫女照云匆忙跑进屋，声音里带了十二分的喜悦，“公主！是陆家军！陆家军到了！”

　　竟比定下的日子早了四五日。

　　照云见公主眼皮未抬，唇边的笑先漾开，脸红扑扑的，也跟着开心起来，“明日是公主的生辰，少将军怕不是特意赶回来给公主庆生的。”照云打嘴，拖长了声音，“奴婢说错了，什么少将军，是驸马爷才是。”

　　这个称呼听来十分顺耳，姝成一双眼睛笑意盈盈，将被子往上拉了些，遮住晕红的脸，也不看照云，小声道，“看到他了吗？”

　　“照雪听到动静出去，回说驸马先去了功德堂祭拜陆老将军，拜完后去了留青园。”

　　金秋时节，留青园内的那棵千年银杏已被秋风吹去绿意，一树一地鲜明耀目的黄。这盛景，若不是公主亲往祈福在护国寺中小住，想必游人信客早已将门槛踏破。

　　陆守川注意到这份冷清，拦了个小沙弥问寺中可有贵客，小沙弥愣了下答道，“荣川公主到寺中抄经祈福，已小住半月。”

　　“荣川公主在此？侍卫呢。”

　　“今秋多雨，附近村落的水田被雨水冲坏，公主让他们随村正修田去了。”

　　“都去了？”

　　“都去了。”

　　陆守川面上不显语气却冷，“胡闹，公主在此，内外却无人留守，我进来时无人阻拦，若是坏人……”

　　“寺内有武僧。”小沙弥答道。

　　“而且公主吩咐过，信众可自由进出，只是万川百姓瞧见公主车辇进了护国寺，刻意不来，怕扰公主清净。”

　　陆守川默然。

　　荣川公主出生那日，万川久旱逢雨，似是怕吓到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孩，那场雨虽瓢泼，却并无电闪雷鸣，雨后初晴，大片霞云连天，枯竭的水脉重新蓄了水，晶晶亮亮的流过这片土地。靠水而生依水而活的万川百姓因这场及时雨洗去因战乱天灾笼在心头的阴霾，随着这片土地一起重焕生机。

　　东黎皇听闻此事，准万川三年不朝供，三年的喘息之机换来如今还算强大的万川。是以万川百姓对这位公主格外宠爱纵容。

　　某年公主生辰前夕，有宫女出门采买，拎了个风筝回去说公主喜欢，生辰当日，都城内闻听此事的百姓都自发放起了风筝为公主庆贺生辰，老少皆乐，漫天各式各样的风筝，与宫墙一般高，与天一般高，年幼的小公主站在万川最高的城楼上，小小的心被百姓们浓浓的善意与爱戴装满，是以渐渐真长成了个心怀百姓的公主。

　　姝成公主八岁那年，与万川帝赴东黎朝拜东黎皇，东黎皇对其十分喜爱，赐封号荣川，选封地时，为了得趣，端来一架绘着大幅万川地图的屏风，拿了把弓箭来，当着众使臣的面许诺，小公主射中何处就赐何处，小公主射中了与万川接壤的狮笑，狮笑紧邻万川与槃燕，此前归属不明，此后归万川所有，是个牧羊畜马的好所在，万川从此不必再从他国高价购置战马。

　　姝成公主是百姓心中给万川带来气运的福星。

　　而陆守川则是被这颗福星砸中的百姓心中更有福气的驸马。

　　赐婚一事人尽皆知。

　　是以小沙弥也学他皱眉，一脸不解道，“便是有侍卫也不会拦你。”你是驸马啊。

　　“姝成公主现在何处？”

　　“后禅院。”

　　“多谢小师傅。”

　　陆守川却未往后禅院去，转身出了寺庙，问道，“去兵部传信的人可回来了？”

　　“回将军，兵部正在除道准备郊迎仪式。”

　　“陆家府兵留在此处，其余人等与我入城。”陆守川未说缘由，“寺门，尤其后禅院，都守好了。”

　　“是。”

　　陆守川回头忘了一眼，提缰策马而去。

　　照云给姝成新梳了发式，换了身明黄的衣裙，描眉涂脂，让她的公主从一朵娇艳的花朵变成了花心那更清灵动人的花蕊，顾盼生姿。

　　“老实说，公主有些过于美貌了，陆将军看了，万一要把婚期提前怎么办。”照云一脸担忧，“不管对方是怎样的人家，这出阁后的日子总归不如出阁前松快，公主虽心悦陆将军，也迟点嫁才好，让他急一急。”

　　姝成压着嘴角，垂眸有些别扭道，“他才不急。”

　　又问，“你说他看到照雪了吗？看到照雪，应当知晓本宫在这儿。”

　　“公主放心，照雪机灵着呢，会让驸马看到的。”

　　姝成揪了下裙子，“本宫是不是很没出息，竟有些紧张。”

　　三年未见。

　　照云说，陆守川瞧着比从前高大了许多，黑了些，许是在战场上沾了些肃杀之气，瞧着更冷了。

　　隔着千里万里，纵相思，亦可压下，可现下知晓心上人就在寺中，姝成心底涌上的想念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迫切的想要见到陆守川。

　　姝成起身，“不等他来了，本宫去找他。”

　　照云想拦，公主已提裙小跑了出去，在风中翻飞的裙摆让她像一只轻灵的蝶，正不管不顾的奔向一块春日花田。眼中只有那块花田。

　　忽然冒出的美人让守在后禅院的陆家府兵愣了神，几乎要疑心是什么山精野怪，又觉更像临凡之仙，其中一人认了出来，慌忙跪下行礼，“参见公主！”立时明白了自家将军的用意。

　　公主？哪个公主，剩下的几人对视了一眼，跟着行礼。先行礼的那人悄声提醒道，“荣川公主。”

　　是将军的未来夫人！

　　几人有些激动，交换眼色。

　　“免礼。”姝成看到他们腰间的令牌，“你们是陆家府兵？”

　　“正是。”

　　端庄持重的公主突然磕巴了一下，“你，你们少将军在何处？”

　　“少将军领兵部令，先带兵回城了，”那人拱手，“军令如山，将军只得先回。”说完还怕不够，惹公主生将军的气，又加了句，“将军特意留我们在此处保护公主。”

　　姝成的心本坠了下，一听陆守川特意留下府兵在此处保护自己，想他确有军务在身，又敛起那点失落，“好，本宫知道了。”

　　竟这般匆忙，先见她一面都不可。姝成道不明心中的感受，只劝自己他们还未相见，总不能还未相见就生他的气。

　　宫里来人传话，请公主即刻回宫。

　　姝成站在原地未动，隐有期待，又问，“你们将军可有留下什么话？”

　　陆守川未留下什么话。那府兵听了心觉自家将军真是不开窍，让属下操心，少不得要替他兜着，面不改色道，“将军说有话，但想等见了公主后，亲口与公主说。”

　　传话的嬷嬷抬袖轻咳了一声，姝成双颊微红，偏身不语。

　　公主回宫的仪仗经过长街，满街都是百姓们扔的鲜花香草，庆贺陆家军凯旋，还有未扔完的，欢欢喜喜的又扔到公主轿撵上。

　　姝成纤手穿过纱帘，捡起一支，闻了下，拿在手中捻着，满脸娇喜之态。抬眼，却见这不是常走的路。

　　正疑惑，照云轻笑，“马夫说这条路平整些，只是要经过兵部，不知陆家军是否归了营，若没有，怕是要请他们让让公主了。”

　　经过兵部？

　　姝成唇角弯起，顷刻又收起笑，语气严肃，“自作主张，本宫要罚你。”

　　照云凑过去，“那公主说要怎么罚？”

　　“本宫不想看见你，就罚本宫生辰后，多支你三月月银，你休沐七日回家探亲吧。”

　　照云笑开，拉长声音，“是，奴婢领罚。”

　　兵部外，陆守川方交还虎符出来，抬眼便见公主仪仗就在十步外。

　　姝成脸上发烫，手忙脚乱的放下纱帘，往后坐了坐，“照云，陆守川好像看见本宫了。”

　　如照雪所言，陆守川比三年前高大了许多，长身玉立，眉目英朗，轮廓分明的脸上透着些许疏离与少年人独有的傲气。

　　姝成感觉心跳如战舞的鼓点，快而重，横冲直撞，长绵不歇。

　　怎么三年不见，还更喜欢他了。

　　姝成莫名生出一股懊恼，摔了下帕子，“速速回宫。”

　　仪仗离开，经过兵部门外时明明隔着纱帐瞧不真切，姝成也屏着呼吸不敢抬眼。在心头骂了自己一百遍没出息。

　　“荣川公主。”

　　陆守川出声唤道。

　　少年的声音中气十足，一派坦然。

　　姝成被那道声音定住了一瞬，揪着裙角慌乱道，“回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