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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三两银子 ...

  •   周灿宁是被哭声吵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时间,她脑海里出现的并非烈潇不干人事,也并非自己眼下的困境,而是——

      “别哭了……”

      周灿宁一脸头痛地按住太阳穴,心道对面那姑娘真是生错了三千世界的时代,但凡她生在华夏宋代,让苏子愀然的便不会是那位吹洞箫的客人了。

      如泣如诉,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①——并不足以描述这姑娘哭声的贯耳程度。

      她话音刚落,在寂静环境里袅袅到有几分瘆人的哭声仿佛被按了暂停键戛然而止。

      对方大惊:“这里还有人呢?!”

      周灿宁和她一样惊讶:“你才知道?”

      对方捂着嘴小声呜咽:“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还有人,我小点声。”

      说罢继续呜呜哭起来,将声音压得极低,只剩难以掩饰的抽气声,听得周灿宁胆战心惊,生怕她下一秒便昏厥过去。

      周灿宁捂着耳朵,无奈道:“别哭了……我都已经睡一觉了,睡前你在哭,现在你还在哭,既不能把笼子哭开,也不能哭离这个鬼地方,省一省体力,既来之则安之罢。”

      “啊?这种环境你怎么睡得着的?”对方更惊了。

      “就是在这种环境才要养精蓄锐啊,”周灿宁说,“没有光、没有声音、感受不清环境,还被铁笼锁着,不正适合睡觉么?再不济……你打坐试试?打坐也比哭着好些吧,哭真的很浪费体力哎。”

      对方默了一默,似乎是在思考睡觉的可行性,最终她叹了一口气,声音弱而坚决,“对不起,我没有你的好心态,实在睡不着,烦请你忍我一会,我一定要哭的!马上就要死掉了,我一定要在死前把身体里的水分都蒸发掉,届时把大魔头噎死,大魔头只配吃风干的我!”

      周灿宁好说歹说也没能止住对方的哀嚎,又无法把手伸进她的笼子里给她打晕——真是的,怎么不把她们关在一起呢,笼与笼离得这样远,连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也做不到——也还是能做到一些,解决不了敌人就先解决自己罢,她撕下一截裙摆把耳朵塞得更严实了。

      刚塞完,忽然发现不对劲。

      “……嗯?”

      细细琢磨,发现小哭包的话有点意思,周灿宁又从耳朵里拿出来,“什么大魔头?”

      “就是会吃人的大魔头啊。”

      “你怎知我们要被喂魔头?”

      小哭包茫然道:“这……我当然知道,族里已经给它供奉好多女孩子了,那些女孩子连骨头渣也没剩下,不是被吃了还能是什么?但它根本喂不饱,前几日又和族长要人,族长此回便把我供奉给它了。”

      “供、供奉?”周灿宁一双杏眼不由睁大,她后颈被劈了两次,脑子并不甚清醒,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是献祭么?北州的土地上竟还有献祭?为何我从没听说过。”

      辰宿的剑悬在北州的天空上,北州内不许出现献祭、夺舍、炼生魂等种种邪魔外道之法,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小哭包说:“献祭是我族内部事务,怎会让外人知晓?真人们的剑再厉害,也不可能没事就塞进别人家门缝说‘我来检查看看你家干没干坏事’。”

      想了想,小哭包问:“你没听说外边有谁家丢女孩子吗?或者是女孩子走失?”

      周灿宁拧眉,凝重道:“没听说,一点风声也没听说。”

      “那便怪了,大魔头需要的祭品数量十分庞大,单我族根本喂不过来,其他族定然也要供祭品的,纵然大家都不张扬,但一时间那么多人消失,肯定会露出马脚的呀。”

      注意力被吸引,小哭包暂缓噎死魔头大计,疑惑地问,“你似乎完全不懂这个,你不是祭品吧,那你是怎样被关进来的?”

      周灿宁:“……”

      能说吗?

      被我推卖到当铺,醒来后和掌柜大眼瞪小眼一会儿,然后闯进来几个黑衣人,拿掌柜的命威胁我,我只好束手就擒,再睁眼就被关到这倒霉地方了。

      当然不能说!

      这波实属阴沟里翻船,教旁人知道,不仅周灿宁没面子,连师尊的脸也要被丢光了。

      周灿宁咳了声,含糊着答:“被抓进来的。”

      “已经发展到在大街上随便抓人了吗?”小哭包吃了一惊,骂道,“太恨人了!你别怕,等我想想办法,我想想怎么能救你出去。”

      周灿宁饶有兴致地一挑眉,好新奇,第一次遇到危险时有人主动承诺救她出去哎!

      “救我出去么?”周灿宁好奇道,“这笼子由玄铁打造,此方环境又绝灵,你要用什么办法破开它?”

      “……我还没想到……”小哭包恨恨地说,“我来之前被搜了身,所有武器都被族长没收了,可恶!族长自己不动手,还不许我动手!可恶可恶!……不过即使带进来似乎也打不开这笼子……”

      小哭包说着又开始哭唧唧:“啊——!怎么办才好!!……不行,我不能气馁!”也许是想到这里还有人等着她来救,她吸了吸鼻子,坚定地说,“你别怕,我一定会想到办法救你出去的!”

      这小哭包虽然哭得周灿宁心烦,但很单纯善良,可以和她做朋友。

      周灿宁便点点头,点完头才想起来,这里如此黑暗,她看不到她的新朋友,她的新朋友应该也不能看得到她,于是她出声:“那便有劳你,多谢。”

      “不客气。”小哭包不哭了,开始认真思考对策。

      她在那边思考着,周灿宁叩了叩笼子,玄铁材质的笼栏在她指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是礼貌的敲门,她转头朝向黑暗里的另一个方向,问道:“那你呢?”

      在场不止两人。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又绝灵的环境中,她只能锁定对方的位置,感受不到对方是女是男、是凡人是修士,对方比她沉默的时间更久,因而她并不确定对方是敌是友。

      小哭包发出一声“什么?”,被另一道声音打断了。

      “唔,同你一样。”

      小哭包短促的“嗷”了一嗓子,吓道:“怎么竟还有人!这么多人等着我救,可恶,以前怎么不认真修行呢……”说罢竟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周灿宁:“……”

      没空安慰她了,这声音……

      周灿宁听到第三人的声音,腾一下坐起来,晃了晃又晕头转向地栽了回去……不行,起太猛了,好晕……烈潇劈她后颈那一下用了不轻的力道,黑衣人又补了更重的一下,以至她此刻还没缓过来。

      周灿宁迟疑地望向那边:“这位姑娘……你的名字应该不会叫烈潇吧?”

      “我吗?”小哭包抽噎着,先一步道,“我不叫这个名字哦,我的名字是林心。”

      “……好的林心,我叫周灿宁……”

      周灿宁本想说我问得并不是你,但她们既然已是朋友,她又哭得那样惨,还是照顾一下吧……她又敲敲另一边铁笼,问了第二遍,“你呢?”

      “‘寒辞去冬雪,暖带入春风’,”对方轻声道,“雪辞,姬雪辞。”

      姬雪辞顿了顿,客客气气问道:“你方才那样问,是不是你口中那个人,声音与我相似?”

      她的嗓音清冷沉静,乍听起来与烈潇一模一样,但细细分辨,又有不同之处。

      烈潇声音冷如冰箱,冷冻层,而姬雪辞则是保鲜层,温度高一些,还含着几分听起来暧昧低回的温柔。

      “有一些,但也许是我没缓过神,听错了。”

      周灿宁想,一定是被烈潇气到,故而见谁都像烈潇。

      有一说一,烈潇此番着实过分。

      周灿宁微蹙着眉,虚无焦距地盯着空中某一处,默念: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才怪!

      气炸俺嘞!!

      三两……三两!!……

      周灿宁真没想到,烈潇居然只把她当了三两!甚至连灵石都不是,只是白银……

      身为辰宿剑派最有潜力的天才剑修,卖三两白银合适吗?!她既能打又有脑子,北州年轻一代第一高输高防六边形靠谱战士,简直完美得要命了。

      明明是无价之宝,修真界第一宝贝,这很显然吧!

      在烈潇眼里居然就值三两银子?!

      真想不到,烈潇,堂堂女主,不识货。

      周灿宁越想越不理解,有一瞬间开始忍不住怀疑剧情和人设,怎么回事,北州烈氏传承至今虽然式微,但正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家底与眼界毕竟不同凡响,怎么没给女儿上一上物价的课。

      怎会如此啊??!!!

      周灿宁完全无法释怀——没有半点真心错付的哀伤,只有对烈潇双亲没教女儿辨别宝物的愤怒,怒火蹭蹭往上涨。

      不知是不是怒气值太高以至于具像化起来,林心忽然抬手朝脸庞扇了扇风,一边念叨着“怎么突然好热”,一边寻找姬雪辞的方位,问道:“你姓姬,是中州仙盟皇室么?”

      姬雪辞未置可否。

      “连仙盟皇室都敢抓,大魔头也太嚣张了!是觉得全天下没人能制裁得了它么?!”

      林心愤愤一拍栏杆,“咚”“一声巨响将她自己吓了一跳,她惊魂未定地抚了抚心口,连道几声“抱歉”,又对姬雪辞说道,“姬姑娘,世人皆知仙盟阵术无双,尤以空间阵法为最,容我问一句,你的阵术如何?”

      姬雪辞没正面回答,反问道:“怎么?”

      “若你会空间阵法,能否带周姑娘离开,这里太危险了,随时会有人过来。”

      姬雪辞淡声道:“很遗憾,没有灵力,会也没用。”

      “我有啊!”林心说道,“我予你灵力,你祭出法阵,而后你们二人快快离开罢,否则待魔头的手下过来,你们就只好当魔头的盘中餐了。”

      姬雪辞问道:“城中绝灵已久,为何你有灵力?”

      这也是周灿宁想问的。周灿宁接着姬雪辞的话,又问道:“而且,为何是我二人离开,你不离开么?”

      “只有借助灵气修行的人类才会被绝灵影响,我是树精,天生天养,故而不被影响。不过我修为很低,灵力也只有一点,不知能否足够支撑仙盟的空间转移法阵。不求转移太远,你们离开这就行,而我不能离开。我若不走,大魔头吃掉我,兴许便不会再朝族里要人了;但我若走了,它绝对会再要人的,我不能害我的姐妹们。”

      林心忍不住叹气,“日后若有机会,请帮我上辰宿剑派寻得宗主真人帮助,救一救我那脑子被雷劈了的族长。纵然我族衰微至此,可饲魔终究不是办法,我已不求谁能说服他了,能打服他也是很好的。”

      林心一看便是个没有城府的孩子,往好听了说是实诚,往坏处说是缺心眼,有人问了就回答,也不管能不能说,一股脑全抛出来,几句话的功夫,连遗言也说完了,甚至还给周灿宁和姬雪辞安排了“日后”。

      “树精么……”姬雪辞轻声道,旋即笑了一声,声音很浅、很轻,在这样的寂静里,无端被黑暗衬托出几分意味深长来,“好,我答应你。”

      可她的声音底色太温柔了,温柔到这一声“好”竟让周灿宁品出丝丝蛊惑,仿佛正有一位眼若秋水横波的绝色佳人,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你。

      佳人还长着烈潇的脸。

      这一眼,便叫人心甘情愿将灵魂都剖给她。

      周灿宁刹那心神剧烈激荡,连忙无声念了几遍定心咒。

      糟糕,魔障!

      眼下她并不能确定这股惑人的魔障究竟来自于空间,还是来自于姬雪辞。

      她偏向前者,毕竟姬雪辞姓姬。姬姓为中州皇姓,而中州乃天下中心,大道正统,在仙盟面前,辰宿剑派也要退避三分,仙盟皇室应当不会修习邪术——但只是“偏向”,周灿宁仍防备她,毕竟林心询问她是否为中州皇室,她也没正面回答说“是”。

      “姬姑娘,我马上输送灵力给你,但我灵力实在不多,不能浪费,所以需要你一直给我动静,助我辨别你的方位。”

      林心说话间,丝丝缕缕的莹绿色光点溢出,这使得周灿宁隐约看清了她的脸。

      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稚气未脱,眼睛圆,脸颊也圆,雪白干净,像一只刚煮熟的小汤圆。

      小汤圆皱着眉,仿佛下定很大决心的样子,手指掐诀,嘴唇微动,无声念诵咒语。

      就在她要传送灵力时,周灿宁敲了敲笼子,打断了她。

      周灿宁懒洋洋道:“不是吧,你们就这样把我安排了,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林心茫然地看向她,姬雪辞也看向她,那双眼平静的过分。

      周灿宁看清姬雪辞的样貌,不禁松了口气。

      还好,很普通的一张脸,不是她脑补的那样祸国殃民,也不是烈潇。

      林心问:“怎么了?”

      周灿宁活动了一番筋骨,借着莹绿色的光点打量了一眼周遭环境,手在玄铁笼子上缓缓抚过。

      “好意心领,你歇着罢,我缓过来了,剩下的交给我便是。”

      周灿宁说,“也不必待日后上辰宿山求援,因为即便求援,宗主师伯应当也要派我下山处理。你还是保存灵力,准备一会儿的硬仗,我眼下无剑在手,未必看顾得好你。待此方事毕,我便随你回去,让你族长清醒清醒。”

      林心愣住,琢磨着她的话:“你是……辰宿剑派的弟子?”

      “正是。”

      “内门弟子么?”林心睁大眼,“传说中的北斗七峰?”

      “正是。”

      林心立刻把忧愁抛诸脑后,目光灼灼:“你来自哪座峰,练得什么剑呀?是传说中‘道法自然、三生万物’的万物剑?还是‘一气化千钧’的蚍蜉剑?抑或是‘出鞘不回头’的逝水剑?你知道么,我可仰慕剑修了!”

      她声含向往:“当第一缕晨光还未透出云层,你们便已坐在山巅了,白衣胜雪、横剑膝头,吐纳天地灵气游走周天,同时在识海演练剑法心诀,而后,或是以神控剑、或是御剑升空,总之万剑齐发,劈开流云——”

      “停,什么跟什么……”周灿宁无情打断她的脑补,“那个时辰我们不练剑。”

      “那你们做什么?”

      “别的峰头打扫卫生,我打扫卫生兼喂鸡。”周灿宁手握住一根玄铁摩挲着,随口答,“而且晨时山巅风紧,在那里练剑,吸收不了天地精华,只会收获鸡窝一样的头发和一肚子冷风。”

      林心对剑修生活美好的向往被真剑修打破,一时沉默无言,姬雪辞却笑了一下,饶有兴趣地问道:“你说的鸡,是什么灵兽么?”

      “普通山鸡罢了……”周灿宁想起这事,便有些头痛,“起初只有一只,不知从哪里飞到我们后山。原想放任它自生自灭,便没管,后来再想管时却已来不及,漫山都是鸡崽。我师尊说这叫缘分,就养着罢,练剑是修行,养鸡也是修行,琢磨如何把鸡做得可口更是修行。”

      姬雪辞笑:“你师尊倒是妙人,不知是北斗哪位真人?”

      周灿宁:“不告诉你。”

      她只有在确保万无一失之时才会报自己师承,眼下只八分把握,太低。

      此外——

      周灿宁淡淡道:“我连我家养鸡都告诉你了,你说我是不是还算推心置腹?”

      姬雪辞点头:“没错。”

      “那你是否也该对我推一推心?”

      姬雪辞笑问:“我不真心么?”

      这一会儿周灿宁已经摸清她了,她爱笑,笑容却从不带情绪,是她固若金汤的盾牌,将她整个人严密包裹起来,让人捉摸不透,又爱反问,简直从头到脚长满心眼子,是周灿宁最讨厌打交道的那种类型。

      但奇怪的是,周灿宁却不觉得讨厌她。

      “你若真心,又怎会以易容示人?”周灿宁摇头,“你的面具倒是精巧,浑然天成,可惜……”

      心中魔障退去,方意识到古怪之处:姬雪辞的眼睛和脸不搭。

      那张脸平凡至极,是万万人里最大众的相貌,站在大街上一打眼,扫过的半数人都长这样。

      可那一双凤目却深邃如渊,无论眼尾挑起的弧度、还是眼神里流露出的凉薄,以及那股目中无人的屑劲,都和平凡普通的其余五官不搭。

      也都教周灿宁看到了烈潇的影子。

      周灿宁此时满腹疑虑,不会是烈潇良心发现,披了个面具来陪她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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